再一回頭看,就覺得這院子終歸是有點兩樣,怎麼丫鬟、使女、車伕、馬童的胸前都掛著一張紙條,那紙條上寫著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那漂亮得和新郎似的車伕的名字叫:
「長鞭」
馬童的名字叫:
「快腿」
左手拿著水菸袋,右手掄著花手巾的小丫鬟叫:
「德順」
另外一個叫:
「順平」
管帳的先生叫:
「妙算」
提著噴壺在澆花的使女叫:
「花姐」
再一細看才知道那匹大白馬也是有名字的,那名字是貼在馬屁股上的,叫:
「千里駒」
其餘的如騾子、狗、雞、鴨之類沒有名字。
那在廚房裡拉著麵條的「老王」,他身上寫著他名字的紙條,來風一吹,還忽咧忽咧地跳著。
這可真有點奇怪,自家的僕人,自己都不認識了,還要掛上個名籤。
這一點未免使人迷離恍惚,似乎陰間究竟沒有陽間好。
雖然這麼說,羨慕這座宅子的人還是不知多少。因為的確這座宅子是好,清悠、閒靜,鴉雀無聲,一切規整,絕不紊亂。丫鬟、使女,照著陽間的一樣,雞犬豬馬,也都和陽間一樣,陽間有什麼,到了陰間也有,陽間吃麵條,到了陰間也吃麵條,陽間有車子坐,到了陰間也一樣的有車子坐,陰間是完全和陽間一樣,一模一樣的。
只不過沒有東二道街上那大泥坑子就是了。是凡好的一律都有,壞的不必有。
五
東二道街上的扎彩鋪,就扎的是這一些。一擺起來又威風、又好看,但那作坊裡邊是亂七八糟的,滿地碎紙,秫杆棍子一大堆,破盒子、亂罐子、顏料瓶子、漿糊盆、細麻繩、粗麻繩……走起路來,會使人跌倒。那裡邊砍的砍、綁的綁,蒼蠅也來回地飛著。
要做人,先做一個臉孔,糊好了,掛在牆上,男的女的,到用的時候,摘下一個來就用。給一個用秫杆捆好的人架子,穿上衣服,裝上一個頭就像人了。把一個瘦骨伶仃的用紙糊好的馬架子,上邊貼上用紙剪成的白毛,那就是一匹很漂亮的馬了。
做這樣的活計的,也不過是幾個極粗糙極醜陋的人,他們雖懂得怎樣打扮一個馬童或是打扮一個車伕,怎樣打扮一個婦人女子,但他們對他們自己是毫不加修飾的,長頭髮的、毛頭髮的、歪嘴的、歪眼的、赤足裸膝的,似乎使人不能相信,這麼漂亮炫眼耀目,好像要活了的人似的,是出於他們之手。
他們吃的是粗菜、粗飯,穿的是破爛的衣服,睡覺則睡在車馬、人、頭之中。
他們這種生活,似乎也很苦的。但是一天一天的,也就糊里糊塗地過去了,也就過著春夏秋冬,脫下單衣去,穿起棉衣來地過去了。
生、老、病、死,都沒有什麼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地長去;長大就長大,長不大也就算了。
老,老了也沒有什麼關係,眼花了,就不看;耳聾了,就不聽;牙掉了,就整吞;走不動了,就癱著。這有什麼辦法,誰老誰活該。
病,人吃五穀雜糧,誰不生病呢?
死,這回可是悲哀的事情了,父親死了,兒子哭。兒子死了母親哭,哥哥死了一家全哭,嫂子死了,她的孃家人來哭。
哭了一朝或是三日,就總得到城外去,挖一個坑把這人埋起來。
埋了之後,那活著的仍舊得回家照舊地過著日子。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外人絕對看不出來是他家已經沒有了父親或是失掉了哥哥,就連他們自己也不是關起門來,每天哭上一場。他們心中的悲哀,也不過是隨著當地的風俗的大流逢年遇節的到墳上去觀望一回。二月過清明,家家戶戶都提著香火去上墳塋,有的墳頭上塌了一塊土,有的墳頭上陷了幾個洞,相觀之下,感慨唏噓,燒香點酒。若有還親的人如子女父母之類,往往且哭上一場;那哭的語句,數數落落,無異是在做一篇文章或者是在誦一篇長詩。歌誦完了之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就隨著上墳的人們回城的大流,回城去了。
回到城中的家裡,又得照舊地過著日子,一年柴米油鹽,漿洗縫補。從早晨到晚上忙了個不休。夜裡疲乏之極,躺在炕上就睡了。在夜夢中並夢不到什麼悲哀的或是欣喜的景況,只不過咬著牙、打著哼,一夜一夜地就都這樣地過去了。
假若有人問他們,人生是為了什麼?他們並不會茫然無所對答的,他們會直截了當地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人活著是為吃飯穿衣。」
再問他,人死了呢?他們會說:「人死了就完了。」
所以沒有人看見過做扎彩匠的活著的時候為他自己糊一座陰宅,大概他不怎麼相信陰間。假如有了陰間,到那時候他再開扎彩鋪,怕又要租人家的房子了。
六
呼蘭河城裡,除了東二道街、西二道街、十字街之外,再就都是些個小衚衕了。
小衚衕裡邊更沒有什麼了,就連打燒餅麻花的店鋪也不大有,就連賣紅綠糖球的小床子,也都是擺在街口上去,很少有擺在小衚衕裡邊的。那些住在小街上的人家,一天到晚看不見多少閒散雜人。耳聽的眼看的,都比較的少,所以整天寂寂寞寞的,關起門來在過著生活。破草房有上半間,買上二斗豆子,煮一點鹽豆下飯吃,就是一年。
在小街上住著,又冷清、又寂寞。
一個提籃子賣燒餅的,從衚衕的東頭喊,衚衕的西頭都聽到了。雖然不買,若走誰家的門口,誰家的人都是把頭探出來看看,間或有問一問價錢的,問一問糖麻花和油麻花現在是不是還賣著前些日子的價錢。
間或有人走過去掀開了筐子上蓋著的那張布,好像要買似的,拿起一個來摸一摸是否還是熱的。
摸完了也就放下了,賣麻花的也絕對地不生氣。
於是又提到第二家的門口去。
第二家的老太婆也是在閒著,於是就又伸出手來,開啟筐子,摸了一回。
摸完了也是沒有買。
等到了第三家,這第三家可要買了。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剛剛睡午覺起來,她的頭頂上梳著一個卷,大概頭髮不怎樣整齊,髮捲上罩著一個用大黑珠線織的網子,網子上還插了不少的疙瘩針。可是因為這一睡覺,不但頭髮亂了,就是那些疙瘩針也都跳出來了,好像這女人的髮捲上被射了不少的小箭頭。
她一開門就很爽快,把門扇呱噠地往兩邊一分,她就從門裡閃出來了。隨後就跟出來五個孩子。這五個孩子也都個個爽快。像一個小連隊似的,一排就排好了。
第一個是女孩子,十二三歲,伸出手來就拿了一個五吊錢一隻的一竹筷子長的大麻花。她的眼光很迅速,這麻花在這筐子裡的確是最大的,而且就只有這一個。
第二個是男孩子,拿了一個兩吊錢一隻的。
第三個也是拿了個兩吊錢一隻的。也是個男孩子。
第四個看了看,沒有辦法,也只得拿了一個兩吊錢的。也是個男孩子。
輪到第五個了,這個可分不出來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頭是禿的,一隻耳朵上掛著鉗子,瘦得好像個幹柳條,肚子可特別大。看樣子也不過五歲。
一伸手,他的手就比其餘的四個的都黑得更厲害,其餘的四個,雖然他們的手也黑得夠厲害的,但總還認得出來那是手,而不是別的什麼,唯有他的手是連認也認不出來了,說是手呢!說是什麼呢,說什麼都行。完全起著黑的灰的、深的淺的,各種的雲層。看上去,好像看隔山照似的,有無窮的趣味。
他就用這手在筐子裡邊挑選,幾乎是每個都讓他摸過了,不一會工夫,整個的筐子都讓他翻遍了。本來這筐子雖大,麻花也並沒有幾隻。除了一個頂大的之外,其餘小的也不過十來只,經了他這一翻,可就完全遍了。弄了他滿手是油,把那小黑手染得油亮油亮的,黑亮黑亮的。
而後他說:
「我要大的。」
於是就在門口打了起來。
他跑得非常之快,他去追著他的姐姐。他的第二個哥哥,他的第三個哥哥,也都跑了上去,都比他跑得更快。再說他的大姐,那個拿著大麻花的女孩,她跑得更快到不能想象了。
已經找到一塊牆的缺口的地方,跳了出去,後邊的也就跟著一溜煙地跳過去。等他們剛一追著跳過去,那大孩子又跳回來了,在院子裡跑成了一陣旋風。
那個最小的,不知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的,早已追不上了。落在後邊,在號啕大哭。間或也想揀一點便宜,那就是當他的兩個哥哥,把他的姐姐已經扭住的時候,他就趁機會想要從中搶他姐姐手裡的麻花。可是幾次都沒有做到,於是又落在後邊號啕大哭。
他們的母親,雖然是很有威風的樣子,但是不動手是招呼不住他們的。母親看了這樣子也還沒有個完了,就進屋去,拿起燒火的鐵叉子來,向著她的孩子就奔去了。不料院子裡有一個小泥坑,是豬在裡打膩的地方。她恰好就跌在泥坑那兒了,把叉子跌出去五尺多遠。
於是這場戲才算達到了高潮,看熱鬧的人沒有不笑的,沒有不稱心愉快的。
就連那賣麻花的人也看出神了,當那女人坐到泥坑中把泥花四邊濺起來的時候,那賣麻花的差一點沒把筐子掉了地下。他高興極了,他早已經忘了他手裡的筐子了。
至於那幾個孩子,則早就不見了。
等母親起來去把他們追回來的時候,那做母親的這回可發了威風,讓他們一個一個地向著太陽跪下,在院子裡排起一小隊來,把麻花一律地解除。
頂大的孩子的麻花沒有多少了,完全被撞碎了。
第三個孩子的已經吃完了。
第二個的還剩了一點點。
只有第四個的還拿在手上沒有動。
第五個,不用說,根本沒有拿在手裡。
鬧到結果,賣麻花的和那女人吵了一陣之後提著筐子又到另一家去叫賣去了。他和那女人所吵的是關於那第四個孩子手上拿了半天的麻花又退回了的問題,賣麻花的堅持著不讓退,那女人又非退回不可。結果是付了三個麻花的錢,就把那提籃子的人趕了出來了。
為著麻花而下跪的五個孩子不提了。再說那一進衚衕口就被挨家摸索過來的麻花,被提到另外的衚衕裡去,到底也賣掉了。
一個已經脫完了牙齒的老太太買了其中的一個,用紙裹著拿到屋子去了。她一邊走著一邊說:
「這麻花真乾淨,油亮亮的。」
而後招呼了她的小孫子,快來吧。
那賣麻花的人看了老太太很喜歡這麻花,於是就又說:
「是剛出鍋的,還熱乎著哩!」
七
過去了賣麻花的,後半天,也許又來了賣涼粉的,也是一在衚衕口的這頭喊,那頭就聽到了。
要買的拿著小瓦盆出去了。不買的坐在屋子一聽這賣涼粉的一招呼,就知道是應燒晚飯的時候了。因為這涼粉一個整個的夏天都是在太陽偏西,他就來的,來得那麼準,就像時鐘一樣,到了四五點鐘他必來的。就像他賣涼粉專門到這一條衚衕來賣似的。似乎在別的衚衕裡就沒有為著多賣幾家而耽誤了這一定的時間。
賣涼粉的一過去了,一天也就快黑了。
打著撥浪鼓的貨郎,一到太陽偏西,就再不進到小巷子裡來,就連僻靜的街他也不去了,他擔著擔子從大街口走回家去。
賣瓦盆的,也早都收市了。
撿繩頭的、換破爛的也都回家去了。
只有賣豆腐的則又出來了。
晚飯時節,吃了小蔥蘸大醬就已經很可口了,若外加上一塊豆腐,那真是錦上添花,一定要多浪費兩碗苞米大雲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點辣椒油,再拌上點大醬,那是多麼可口的東西,用筷子觸了一點點豆腐,就能夠吃下去半碗飯,再到豆腐上去觸了一下,一碗飯就完了。因為豆腐而多吃兩碗飯,並不算吃得多,沒有吃過的人,不能夠曉得其中的滋味的。
所以賣豆腐的人來了,男女老幼,全都歡迎。開啟門來,笑盈盈的,雖然不說什麼,但是彼此有一種融洽的感情,默默生了起來。
似乎賣豆腐的在說:
「我的豆腐真好!」
似乎買豆腐的回答:
「你的豆腐果然不錯。」
買不起豆腐的人對那賣豆腐的,就非常地羨慕,一聽了那從街口越招呼越近的聲音,就特別地感到誘惑,假若能吃一塊豆腐可不錯,切上一點青辣椒,拌上一點小蔥子。
但是天天這樣想,天天就沒有買成,賣豆腐的一來,就把這等人白白地引誘一場。於是那被誘惑的人,仍然逗不起決心,就多吃幾口辣椒,辣得滿頭是汗。他想假若一個人開了一個豆腐房可不錯,那就可以自由隨便地吃豆腐了。
果然,他的兒子長到五歲的時候,問他:
「你長大了幹什麼?」
五歲的孩子說:
「開豆腐房。」
這顯然要繼承他父親未遂的志願。
關於豆腐這美妙的一盤菜的愛好,竟還有甚於此的,竟有想要傾家蕩產的。傳說上,有這樣的一個家長,他下了決心,他說:
「不過了,買一塊豆腐吃去!」這「不過了」的三個字,用舊的語言來翻譯,就是毀家紓難的意思;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我破產了!」
八
賣豆腐的一收了市,一天的事情都完了。
家家戶戶都把晚飯吃過了。吃過了晚飯,看晚霞的看晚霞,不看晚霞的躺到炕上去睡覺的也有。
這地方的晚霞是很好看的,有一個土名,叫火燒雲。說「晚霞」人們不懂,若一說「火燒雲」就連三歲的孩子也會呀呀地往西天空裡指給你看。
晚飯一過,火燒雲就上來了。照得小孩子的臉是紅的。把大白狗變成紅色的狗了。紅公雞就變成金的了。黑母雞變成紫檀色的了。餵豬的老頭子,往牆根上靠,他笑盈盈地看著他的兩匹小白豬,變成小金豬了,他剛想說:
「他媽的,你們也變了……」
他的旁邊走來了一個乘涼的人,那人說:
「你老人家必要高壽,你老是金鬍子了。」
天空的雲,從西邊一直燒到東邊,紅堂堂的,好像是天著了火。
這地方的火燒雲變化極多,一會紅堂堂的了,一會金洞洞的了,一會半紫半黃的,一會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黃梨、紫茄子,這些顏色天空上邊都有。還有些說也說不出來的,見也未曾見過的,諸多種的顏色。
五秒鐘之內,天空裡有一匹馬,馬頭向南,馬尾向西,那馬是跪著的,像是在等著有人騎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來。再過一秒鐘,沒有什麼變化。再過兩三秒鐘,那匹馬加大了,馬腿也伸開了,馬脖子也長了,但是一條馬尾巴卻不見了。
看的人,正在尋找馬尾巴的時候,那馬就變沒了。
忽然又來了一條大狗,這條狗十分兇猛,它在前邊跑著,它的後邊似乎還跟了好幾條小狗仔。跑著跑著,小狗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大狗也不見了。
又找到了一個大獅子,和娘娘廟門前的大石頭獅子一模一樣的,也是那麼大,也是那樣地蹲著,很威武地,很鎮靜地蹲著,它表示著蔑視一切的樣子,似乎眼睛連什麼也不睬,看著看著的,一不謹慎,同時又看到了別一個什麼。這時候,可就麻煩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時又看東,又看西。這樣子會活活把那個大獅子糟蹋了。一轉眼,一低頭,那天空的東西就變了。若是再找,怕是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獅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那什麼,比方就是一個猴子吧,猴子雖不如大獅子,可同時也沒有了。
一時恍恍惚惚的,滿天空裡又像這個,又像那個,其實是什麼也不像,什麼也沒有了。
必須是低下頭去,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是沉靜一會再來看。
可是天空偏偏又不常常等待著那些愛好它的孩子。一會工夫火燒雲下去了。
於是孩子們睏倦了,回屋去睡覺了。竟有還沒能來得及進屋的,就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是依在祖母的懷裡就睡著了。
祖母的手裡,拿著白馬鬃的蠅甩子,就用蠅甩子給他驅逐著蚊蟲。
祖母還不知道這孩子是已經睡了,還以為他在那裡玩著呢!
「下去玩一會去吧!把奶奶的腿壓麻了。」
用手一推,這孩子已經睡得搖搖晃晃的了。
這時候,火燒雲已經完全下去了。
於是家家戶戶都進屋去睡覺,關起窗門來。
呼蘭河這地方,就是在六月裡也是不十分熱的,夜裡總要蓋著薄棉被睡覺。
等黃昏之後的烏鴉飛過時,只能夠隔著窗子聽到那很少的尚未睡的孩子在嚷叫:
「烏鴉烏鴉你打場,
給你二斗糧……
……
那漫天蓋地的一群黑烏鴉,啊啊地大叫著,在整個的縣城的頭頂上飛過去了。
據說飛過了呼蘭河的南岸,就在一個大樹林子裡邊住下了。明天早晨起來再飛。
夏秋之間每夜要過烏鴉,究竟這些成百成千的烏鴉過到哪裡去,孩子們是不大曉得的,大人們也不大講給他們聽。
只曉得念這套歌,「烏鴉烏鴉你打場,給你二斗糧。」
究竟給烏鴉二斗糧做什麼,似乎不大有道理。
九
烏鴉一飛過,這一天才真正地過去了。
因為大昴星升起來了,大昴星好像銅球似的亮晶晶的了。
天河和月亮也都上來了。
蝙蝠也飛起來了。
是凡跟著太陽一起來的,現在都回去了。人睡了,豬、馬、牛、羊也都睡了,燕子和蝴蝶也都不飛了。就連房根底下的牽牛花,也一朵沒有開的。含苞的含苞,捲縮的捲縮。含苞的準備著歡迎那早晨又要來的太陽,那捲縮的,因為它已經在昨天歡迎過了,它要落去了。
隨著月亮上來的是夜,大昴星也不過是月亮的一個馬前卒,讓它先跑到一步就是了。
夜一來蛤蟆就叫,在河溝裡叫,在窪地裡叫。蟲子也叫,在院心草棵子裡,在城外的大田上,有的叫在人家的花盆裡,有的叫在人家的墳頭上。
夏夜若無風無雨就這樣地過去了,一夜又一夜。
很快地夏天就過完了,秋天就來了。秋天和夏天的分別不太大,也不過天涼了,夜裡非蓋著被子睡覺不可。種田的人白天忙著收割,夜裡多做幾個割高粱的夢就是了。
女人一到了八月也不過就是漿衣裳,拆被子,捶棒棰,捶得街街巷巷早晚地叮叮噹噹地亂響。
「棒棰」一捶完,做起被子來,就是冬天。
冬天下雪了。
人們四季裡,風、霜、雨、雪地過著,霜打了,雨淋了。大風來時是飛沙走石,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樣子。冬天,大地被凍裂了,江河被凍住了。再冷起來,江河也被凍得地響著裂開了縫。冬天,凍掉了人的耳朵,凍破了人的鼻子,凍裂了人的手和腳。
但這是大自然的威風,與小民們無關。
呼蘭河的人們就是這樣,冬天來了就穿棉衣裳,夏天來了就穿單衣裳。就好像太陽出來了就起來,太陽落了就睡覺似的。
被冬天凍裂了手指的,到了夏天也自然就好了。好不了的,「李永春」藥鋪,去買二兩紅花,泡一點紅花酒來擦一擦,擦得手指通紅也不見消,也許就越來越腫起來。那麼再到「李永春」藥鋪去,這回可不買紅花了,是買了一貼膏藥來。回到家裡,用火一烤,黏黏糊糊的就貼在凍瘡上了。這膏藥是真好,貼上了一點也不礙事。該趕車的去趕車,該切菜的去切菜。黏黏糊糊的是真好,見了水也不掉,該洗衣裳的去洗衣裳好了。就是掉了,拿在火上再一烤,就還貼得上的。一貼,貼了半個月。
呼蘭河這地方的人,什麼都講結實、耐用,這膏藥這樣的耐用,實在是合乎這地方的人情。雖然是貼了半個月,手也還沒有見好,但這膏藥總算是耐用,沒有白花錢。
於是再買一貼去,貼來貼去,這手可就越腫越大了。還有些買不起膏藥的,就揀人家貼乏了的來貼。
到後來,那結果,誰曉得是怎樣呢,反正一塌糊塗去了吧。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來回迴圈地走,那是自古也就這樣的了。風霜雨雪,受得住的就過去了,受不住的,就尋求著自然的結果。那自然的結果不大好,把一個人默默地一聲不響地就拉著離開了這人間的世界了。
至於那還沒有被拉去的,就風霜雨雪,仍舊在人間被吹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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