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漢尼拔 托馬斯•哈里斯 第2頁,共2頁

「我沒有什麼好難為情的了,我全都告訴你。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是因為捏造的騷擾條款受到指控的,後來得到了寬大處理。法庭要求我做五百個小時的社會服務,在狗欄勞動,併到萊克特博士那兒接受心理治療。我以為如果能把博士也拉下水,他為我治療時就會放寬一些,即使我有時缺席,或在約見時有點神志恍惚,他也不會妨害我的保釋。」

「那時你還住在奧因斯磨房。」

「是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了萊克特博士,關於非洲、伊迪和所有的事。我說我要讓他看一個東西。」

「你給他看了……?」

「我那裝置,那玩具。就放在那兒的角落裡,是一架行動式的斷頭臺,我給伊迪·阿明用的就是這個,可以扔在吉普車後面帶走,到任何地方,到最偏僻的鄉村去。十五分鐘就可以架起來。用絞盤絞只要十分鐘左右。女人或孩子可能長一點。對這個我已經沒有什麼好難為情的了。因為我清白了。」

「萊克特博士到你家裡來了。」

「是的,我去開了門。我一身皮革行頭,那東西你知道。我想看看他的反應,他卻什麼反應都沒有。我想看他怕不怕我,可是他似乎不怕。他還會害怕我嗎——現在看來很滑稽。我請他上了樓,給他看了我的斷頭臺。我早先從收容所領養了幾條狗,兩條還是朋友。我把狗養在籠子裡,只給清潔水喝,不給東西吃。我急於知道最後結果會怎麼樣。

「我讓他看了我那繩套結構,你知道,性窒息手淫,有點像自己絞死自己,但不會死,那時候只覺得美妙,明白嗎?」

「明白。」

「啊,可是他好像不明白。他問我那東西怎麼用,我說,你這個精神病醫生多奇怪,連這都沒見過,他說——他那微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做給我看看’。現在你可到了我手裡了!我想。」

「你就做給他看了?」

「我並不覺得丟臉,錯誤使人成長嘛。我清白了。」

「請說下去吧,韋爾熱先生。」

「於是我在我的大鏡子前拉下繩套套上,用一隻手抓住繩頭,以便放鬆,另一隻手搞了起來,同時觀察著他的反應。可是我什麼也沒有觀察到,而我一般是能看透人的。他那時坐在屋角的椅子上,交叉了雙腿,雙手交握抱著膝蓋。然後他站了起來,把手伸進褲兜,姿態優雅,好像詹姆斯·梅森伸手取打火機。他說:‘你來一點爆破丸怎麼樣?’我想,哇!——他只要現在給了我頭一回,以後為了保住執照,就得不斷給我。開處方的城堡攻下了!好了,你讀讀報告就知道了,那比亞硝酸戊酯厲害多了。」

「那是天使粉、幾種脫氧麻黃鹼和一些迷幻藥合成的。」史達琳說。

「我是說太棒了!他走到我照著的鏡子面前,一腳踢破了鏡子的下半截,抓起了一塊碎片。我想跑,他趕了上來,把碎片遞給了我,眼睛注視著我的眼睛,向我建議說,你大概想把你那臉剝下來吧。他放出了狗,我就拿我的臉餵了狗。他們說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把我的臉割完,可是我不記得。萊克特博士用那繩套弄斷了我的脖子。他們在動物收容所給狗灌了胃,找回了我的鼻子,但是植鼻手術沒有成功。」

史達琳重新整理了檔案,所花的時間超過了需要。

「韋爾熱先生,你們家懸賞要抓在孟菲斯拘禁時逃掉的萊克特博士?」

「對,出了一百萬。我們在全世界懸賞。」

「你也提出,賞金不光給使他遭到一般逮捕或定罪的人,也給任何形式的有關情報。據估計你會把你得到的情報告訴我們,是這樣的嗎?」

「那不一定,好東西從來就是不便分享的。」

「你怎麼知道好還是不好?你自己找到什麼線索了?」

「只找到些最終沒有用的線索。你們什麼都不告訴我們,我們怎麼能找得到?我們從克里特島得到的訊息落了空;從烏拉圭得到的訊息無法證實。我要你懂得,這不是報仇的問題,史達琳小姐。我已經原諒了萊克特博士,就如我們的救主原諒了羅馬士兵。」

「韋爾熱先生,你通知我的辦公室說你得到了什麼東西。」

「在那頭那張桌子的抽屜裡,去找吧。」

史達琳從她的皮包裡取出白色棉手套戴上。抽屜裡有一個馬尼拉紙大信封,又硬又重。她取了出來,是一張x光片。她對著頭頂的燈光看了看,是一隻左手的x光片,那手好像受了傷。她數了數手指,四根,再加上大拇指。

「看看掌骨,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嗎?」

「明白。」

「數數指根關節。」

指根關節有五個。「加上大拇指,這人左手有六個指頭,像萊克特博士。」

「像萊克特博士。」

這張x光片的病歷號和來源部分給剪掉了。

「這是從哪兒弄來的,韋爾熱先生?」

「里約熱內盧。要找到更多的東西我得花錢,花很多錢。你能不能告訴我它是不是萊克特博士的手?我要花錢就得先知道它是不是他的手。」

「我試試看,韋爾熱先生,我們會竭盡全力的。你還儲存了寄x光片的信封嗎?」

「瑪戈把它裝在了一個塑膠口袋裡,她會給你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史達琳小姐,我有點累了,需要人服侍一下。」

「我會從我的辦公室給你打電話的。」

史達琳離開屋子不久,梅森·韋爾熱就對末端的管子嘟地吹了一下,說:「科德爾?」遊戲室裡的男護士走進屋子,從一個資料夾裡取出一份標明是巴爾的摩市兒童福利院的檔案交給他。他讀了起來。

「是富蘭克林吧,叫富蘭克林進來。」梅森說著,關掉了燈。

那小男孩一個人站在起坐區明亮的頂燈之下,斜睨著在裡面喘氣的那團黑暗。

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你是富蘭克林嗎?」

「是富蘭克林。」幼兒說。

「你住在哪兒,富蘭克林?」

「跟媽媽、雪莉和瘦高個兒住一起。」

「瘦高個兒一直住在你們那兒嗎?」「他有時在有時不在。」

「你說的是他有時在有時不在嗎?」

「是的。」

「你媽媽不是你親媽媽,是吧,富蘭克林?」「是我養母。」

「她不是你第一個養母吧?」

「不是。」

「你喜歡住在家裡嗎,富蘭克林?」

他臉上亮了起來。「我們有隻貓咪基蒂。媽媽在爐子裡烘糕糕。」「你在那兒多久了,在媽媽家裡?」

「我不知道。」

「你在那兒過過生日沒有?」

「過過一回。雪莉做了涼果糕。」「喜歡吃嗎?」

「喜歡草莓。」

「你喜歡媽媽和雪莉嗎?」

「喜歡,啊,啊,還喜歡貓咪基蒂。」

「你喜歡住在那兒嗎?睡覺的時候不害怕嗎?」

「唔,唔,我跟雪莉睡一個房,雪莉是大姐姐。」

「富蘭克林,你不能再在那兒跟媽媽、雪莉和貓咪住了,你得走了。」

「誰說的?」

「政府說的。媽媽沒有工作了,沒有資格當養母了。警察在你家裡發現了一支大麻香菸。過了這個禮拜你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再也見不到雪莉和貓咪了。」

「不要。」富蘭克林說。

「也說不定是她們不要你了,富蘭克林。你有什麼不好的地方沒有?身上有沒有潰瘍,或是噁心的東西?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長得太黑,她們不會愛你呢?」

富蘭克林撈起襯衫看看自己褐色的小肚肚,搖搖頭,哭了。

「你知道貓咪以後會怎麼樣嗎?貓咪叫什麼名字?」

「叫基蒂貓咪,那是她的名字。」

「你知道基蒂貓咪以後會怎樣嗎?警察要把基蒂貓咪帶到政府獸欄,一個醫生要來給它打針。你在託兒所打過針嗎?護士給你打過針嗎?用亮晶晶的針?他們會給基蒂貓咪打針的。貓咪看見針的時候會很害怕的。他們給她扎進去,基蒂貓咪會痛的,然後就死了。」

富蘭克林抓住襯衫下襬拉到臉旁邊,把大拇指放進嘴裡,自從媽媽叫他別那麼做以後,他已經一年沒那麼做過了。

「過來,」黑暗裡那聲音說,「我來告訴你怎麼就可以不讓基蒂貓咪挨針。你願意讓基蒂貓咪挨針嗎,富蘭克林?不願意?那你過來,富蘭克林。」

富蘭克林眼淚嘩嘩地流著,吸著拇指,慢慢走進黑暗裡。他走到床前六英尺以內時,梅森對他的口琴吹了一口氣,燈亮了。

由於天生的勇氣,或是幫助基蒂貓咪的願望,或是恐怖地知道已經無路可走,富蘭克林並沒有退縮,也沒有跑掉,他只是望著梅森的臉,站在那兒沒動。

這個令人失望的結果可能使梅森皺起了眉頭——如果他有眉頭的話。

「你要是自己給基蒂貓咪一點耗子藥吃,它就不會挨針了。」梅森說。他發不出唇音m,但是富蘭克林仍然聽懂了。

富蘭克林把大拇指從嘴裡取出來。

「你是個老壞蛋,不要臉,」富蘭克林說,「醜八怪。」他轉身走出房間,穿過到處是管子的房間,回到遊戲室去了。

梅森在監視器上望著他。

護士裝做是在讀《時尚》,卻看著孩子,密切觀察著他。

富蘭克林再也不想玩玩具了。他走過去,到長頸鹿身邊,坐在它腳下。他唯一能夠做的事是沒有再吮手指頭。

科德爾仔細觀察著他,等著他流眼淚。一見那孩子肩膀抽動他便走了過去,用消毒紗布輕輕揩下眼淚,再把那帶淚的紗布放進梅森的馬提尼酒裡。那酒放在遊戲室的冰箱裡凍著,跟橙汁和可樂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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