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鼠農莊有一種妖巫式的美,那是韋爾熱家族的莊園,坐落在馬里蘭州北部,靠近薩斯奎哈納河,是韋爾熱肉類加工王朝在30年代為了靠近華盛頓從芝加哥往東遷移時買的。他們那時很買得起。內戰以後,由於商業上和政治上的敏感,韋爾熱家族依靠跟美國部隊簽定肉類合同發了大財。
美西戰爭期間的「防腐牛肉醜聞」對韋爾熱家族幾乎沒有什麼觸動。在厄普頓·辛克萊和那批專門揭露官員貪汙的作家到芝加哥調查牲畜屠宰加工廠的危險條件時,發現幾個韋爾熱家族的僱員一不小心已被熬成豬油,成了糕點師喜愛的達勒姆純淨豬油被賣掉了。韋爾熱家族並沒有負多少責任,花的錢還不到一張政府合同的收入。
韋爾熱家族靠給政客們塞錢,避免了這些潛在的尷尬和許多別的問題——他們遭到的唯一挫折是1906年通過的《肉類檢查法》。
今天,韋爾熱家族每天要殺86000頭牛和大約36000頭豬,數字隨季節不同而略有變化。
麝鼠農莊新刈過的草地和風中絢麗的丁香,聞上去可不像是個養牲畜的地方。那兒僅有的動物是給做客的孩子們騎的小馬駒和一群群好玩的鵝。鵝群在草地上搖著尾巴吃草,腦袋埋在草裡。沒有狗。房屋、穀倉和場地都接近六平方英里的國家森林的中心。按照一份內政部簽發的特許證,這座農莊可以在那兒億萬斯年地待下去。
跟許多豪門的小王國一樣,第一次去麝鼠農莊的人要找那地方頗為困難。克拉麗絲·史達琳沿高速公路多走了一個出口,等到回頭沿著沿街道路回來時,才第一次找到了入境通道。那是一道用鐵鏈和掛鎖鎖住的大門,兩側與包圍了森林的高高的圍欄相連。大門裡一條防火路消失在拱頂成陰的林中。沒有電話亭。她再往前走了兩英里才發現正門,正門順一條漂亮的汽車道縮排了一百碼。穿制服的門衛的寫字板上寫著她的名字。
她又在兩旁植物修剪好的路上前進了兩英里才到達了農莊。
史達琳剎住轟轟作響的野馬車,讓一群鵝從車前的路面走過。她看見一隊孩子騎在胖乎乎的設得蘭矮種馬背上,離開了一座漂亮的倉房。倉房距離大廈約四分之一英里。她面前的主建築是一座由斯坦福·懷特設計的大廈,堂皇地矗立在淺丘之間。這地方看上去殷實而肥沃,是歡快的夢幻之鄉。史達琳心裡不禁一陣難受。
韋爾熱家族還較有品味,保持了大廈的原樣,只在東樓增建了一個現代化的側翼,像是一種離奇的科學實驗造成的多餘肢體。那側翼史達琳目前還看不見。
史達琳在正中的門廊前停了車。引擎聲音靜止之後她連自己的呼吸也可以聽得見。她從後視鏡看見有人騎著馬來了。史達琳下車時路面的馬蹄聲已來到車前。
一個蓄著金色短髮、寬肩膀的人飛身下了馬,把馬韁遞給一個僕役時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溜它回去。」騎馬人用深沉沙啞的嗓子說,「我是瑪戈·韋爾熱。」等那人來到面前一看,原來是個女人。來人向她伸出了手,手臂從肩頭直直地伸出來。瑪戈·韋爾熱顯然在練健美。在她那肌腱暴突的脖子下,碩大的肩頭和胳臂撐滿了她網球衫的網眼。她的眼睛閃露著一種乾澀的光,好像少了淚水滋潤,不大舒服。她穿一條斜紋呢馬褲,馬靴上沒帶馬刺。
「你開的是什麼車?」她說,「老式野馬嗎?」
「1988年的款式。」
「5.0升?車身好像低伏在車輪上。」「是的,是勞什型野馬。」
「喜歡嗎?」
「很喜歡。」
「能跑多少?」
「不知道,夠快吧,我看。」
「怕它嗎?」
「尊敬它,我會說使用時我是尊敬它的。」史達琳說。
「你瞭解它嗎?或者說只是買了就用。」
「我很瞭解它,所以在內部拍賣時一看準就買下了。後來又瞭解得多了一些。」
「你認為你可以超過我的保時捷嗎?」
「那得看是哪種保時捷,韋爾熱小姐。我需要跟你的哥哥談談。」
「大約五分鐘以後他們就可以把他收拾乾淨,我們可以到那兒去談。」瑪戈·韋爾熱上樓時那粗壯的大腿穿著的斜紋呢馬褲簌簌地響,玉米穗一般的金髮在額頭已開始稀禿,史達琳猜想她也許服用類固醇。
對於少年時光大部分在路德派孤兒院度過的史達琳說來,這屋子像個博物館。頭上是巨大的空間和彩繪的樑柱,牆壁上掛著氣度不凡的逝者畫像。樓梯口平臺上擺著中國的景泰藍瓷器,大廳裡鋪著長長的摩洛哥絨緞地毯。
可到了韋爾熱大廈新建的一側,建築風格卻突然變了。現代化的實用結構通過毛玻璃雙扇門依稀可見,跟剛才那種穹隆拱頂的大廳不大協調。
瑪戈·韋爾熱在門外停了一會兒,用她那閃亮的憤怒的目光望了史達琳一眼。
「有些人跟梅森談話感到困難,」她說,「如果你覺得不愉快,或是受不了,因而忘了問有些問題,我還可以給你補充。」
有一種情緒是我們大家都認識到、卻還沒有命名的:對於可以居高臨下的愉快預感。史達琳在瑪戈的臉上看見的就是這種情緒。史達琳只回答了一句:「謝謝。」
叫史達琳感到意外的是,側翼的第一間屋子是一間裝置良好的遊戲室。兩個美國黑人孩子在巨大的填塞動物中間玩耍。一個坐在大車輪上,一個在地上推著一輛卡車。屋角停了各種各樣的三輪腳踏車和玩具手推車,屋子正中有一套巨大的叢林式兒童遊樂設施,下面的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墊子。
遊戲室一角有一個高個子的人坐在情侶座上看《時尚》雜誌。牆壁上安裝了許多攝像機,有的高,有的與眼睛齊平。角落裡一架攝像機鏡頭旋轉著調整著焦距,對準了史達琳和瑪戈·韋爾熱。
史達琳已過了對褐色孩子觸目驚心的時期,但是她還是很鮮明地意識到那些孩子們的存在。她跟瑪戈從屋裡穿過時,覺得看著那些興高采烈起勁地玩著玩具的孩子們是很愉快的。
「梅森喜歡看孩子,」瑪戈·韋爾熱說,「可除了最小的孩子之外,孩子們看見他都害怕,所以他就像現在這樣做。他們在這兒玩過之後就去騎馬。都是巴爾的摩兒童福利院的日託孩子。」
梅森·韋爾熱的房間必須通過他的浴室才能到達。那全套裝置佔了側翼建築的整個寬度,看上去像進入一個醫療機構,全是由鋼鐵、鉻鋼和工業用地毯組成。有巨大的淋浴室,有上方設定了抬舉裝置的不鏽鋼浴缸,有盤曲的橘紅色軟管和蒸汽浴室,還有巨大的玻璃櫥櫃,裡面裝著從佛羅倫薩新聖馬利亞製藥廠買來的種種藥膏。浴室剛用過,空氣裡還懸浮著水霧、香膏和鹿蹄草的香味。
史達琳看見通向梅森·韋爾熱的房間的門下有燈光。他的妹妹一碰門把手,燈光便熄滅了。
梅森·韋爾熱房間角落的起坐區被樸素的燈光照亮,長沙發上方掛了一張威廉·布萊克的《悠悠歲月》的精美複製品——上帝用他的卡尺在測量著生命。為了紀念新去世的老韋爾熱,那畫用黑紗框了起來。屋子的其他部分一片昏暗。
從黑暗裡傳出機器執行的有節奏的聲音,每執行一次便發出一聲嘆息一樣的聲音。
「下午好,史達琳特工。」一個被機械放大了的渾厚的聲音傳來,其中缺少了摩擦音。
「下午好,韋爾熱先生。」史達琳對著黑暗說,她頭頂的燈光暖烘烘的。人間的下午在別的地方,進不了這兒。
「坐下。」
非做不可,現在挺合適,必須現在做。
「韋爾熱先生,我們要進行的談話帶有證詞的性質,我需要錄音,你不反對嗎?」
「不反對,不反對。」聲音在機器嘆息的間隙發出,唇齒摩擦音f聽不見。「瑪戈,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瑪戈·韋爾熱看也沒有看史達琳就走掉了,馬褲簌簌響著。
「韋爾熱先生,我得把一個話筒別在你的——衣服或是枕頭上,如果你不覺得礙事的話。或者,如果你願意,我叫護士來給你別上。」
「怎麼辦都沒有問題。」他說,b和m的音都沒有。他等著下一次的機械呼吸給他送氣來。「你可以自己給我別上,史達琳特工,我在這兒。」
史達琳一時找不到燈光開關,以為離開燈光久一點就多少能夠看得見了,便伸出一隻手,向黑暗裡的鹿蹄草和香膏氣味走去。
他開燈時她跟他的距離已是出人意料地近。
史達琳臉色沒有變,也許拿著話筒的手哆嗦了一下。
她的第一個念頭跟她心裡的想法和胃裡的感覺並無關係:她觀察到梅森的語言反常原來是因為完全沒有嘴唇。她的第二個印象是他的眼睛沒有瞎。那一隻藍色的眼睛通過一種單片眼鏡望著她。因為眼睛沒有眼皮,眼鏡接有保持眼睛溼潤的管子。臉上其餘的部分則是醫生多年前儘可能為他的骨頭植上的皮膚,緊繃繃的。
沒有鼻子和嘴唇、臉上也沒有軟組織的梅森·韋爾熱滿臉是牙齒,像是深海里的生物。我們都習慣於面具,看見他時所產生的震驚來得緩慢。震驚是從意識到這是一張人的臉,背後還有心靈開始的。這時那面孔的動作,牙床的張合,睜眼看你的正常臉的動作都叫你震動。
梅森·韋爾熱的頭髮很漂亮,奇怪的是,它卻是叫人最不敢看的東西。黑色裡雜著灰白,結成一條很長的馬尾巴,如果讓它從枕頭上垂下來,可以觸及地板。今天他那紮成辮子的頭髮盤成一大圈,放在胸前的玳瑁殼呼吸器上面。那髮辮盤在脫脂奶色的廢墟上泛著鱗甲樣的光。
梅森的病床在升高抬起,他躺在被窩裡,長期癱瘓的身體越往下面越小,終於沒有了。
他那臉前面是一臺控制器,像排簫或透明塑膠的口琴。他的舌頭像管子一樣繞著一根管子的埠,用呼吸器輸來的氣吹了一口,他的床便嗡嗡地響了起來,把他微微地轉向了史達琳,也抬高了他的頭。
「我因為已經發生的事感謝上帝,」韋爾熱說,「那是對我靈魂的拯救。你接受了耶穌嗎,史達琳小姐?你有信仰嗎?」
「我是在濃厚的宗教氣氛裡成長的,韋爾熱先生。宗教給你的一切我都有。」史達琳說,「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打算把這東西別在你的枕頭套上。它在那兒不會礙你事的,是吧?」她的聲音太活潑,帶護士味兒,跟她的身份不大相稱。
她的手在他的腦袋邊,看見這兩種人體表面組織在一起並非沒有影響她的工作;韋爾熱植在面骨之上供給營養的血管裡的血流脈動更影響著她。血管有規律的張弛像是吞食著食物的蠕蟲。
謝天謝地,她終於牽著電線回到了自己的桌子、錄音機和麥克風旁。
「聯邦調查局特工克拉麗絲·史達琳,編號5143690,為梅森·r.韋爾熱,社會保險號475989823,在本件所註明的日期裡於其住宅宣誓驗證,錄下以下證詞。韋爾熱先生深知他已從第36區的聯邦檢察官和地方當局獲得豁免權。附上雙方聯合簽署的、經過宣誓及驗證的備忘錄。
「現在,韋爾熱先生——」
「我想和你談談野營的事,」他隨著下一次的呼吸插嘴說,「那實質上是我記憶中重現的一次美妙的童年經歷。」
「這事我們可以以後再談,韋爾熱先生,我認為我們還是——」
「我們可以現在就談,史達琳小姐。你瞧,它很重要。我就是那樣遇見了耶穌的。在我要跟你談的事裡它是最重要的了。」他停下來等候機器送氣,「那次聖誕節野營是我父親出錢辦的,所有的錢全由他出,密執安湖上125個人露營的錢。有些人很不幸,為了一塊糖什麼事都肯幹。我也許佔了便宜,也許他們不肯吃巧克力和照我的意思辦時,我對他們粗暴過——我什麼都不隱瞞,因為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沒意義了。」
「韋爾熱先生,我們來看看材料——」
他沒有聽她的,只在等機器給他送氣。「我已經得到豁免,史達琳小姐,現在沒有問題了。我從聯邦檢察官那裡得到了豁免,我在奧因斯磨房從地區檢察官那裡得到了豁免,哈利路亞!我自由了,史達琳小姐,現在沒有問題了。我在他面前沒有問題了,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他就是復活的耶穌,我們在野營地叫他做復主,我們把他變成了當代的耶穌,你知道,復主。我在非洲為他服務,哈利路亞;我在芝加哥為他服務,讚美他的名;我現在還為他服務。他會讓我離開病床的;他會打擊我的敵人,把他們從我面前趕走。我要聽見我敵人的女人哭訴,而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他被唾沫嗆住了,停止了說話,額頭上的血管搏動著,漲得烏青。
史達琳站起來找護士,但是還沒有走到門口,便被他叫住了。
「我沒事了,現在行了。」
也許直接提問會比誘導好。「韋爾熱先生,在法院指定你去找萊克特博士治療之前你見過他沒有?你在社交場合見過他沒有?」
「沒有見過。」
「你們倆都是巴爾的摩愛樂樂團的理事。」
「不,我做理事只是因為我捐款,我只在投票時派個律師去。」
「萊克特博士受審時你沒有提供證詞。」她學會了在給他送氣後提問。
「他們說他們有足夠的證據定他六次罪、九次罪,可是他卻以精神錯亂為由進行申訴,把他們的指控全部駁倒了。」
「法庭判定他精神錯亂,萊克特博士沒有申訴。」
「你覺得申訴不申訴很重要嗎?」
經過這一問,她才覺察到這人的心靈。他穎悟、深沉,跟他對她所使用的詞語不同。
大海鱔此刻已經習慣了燈光,從魚缸岩石縫裡遊了出來,開始不知疲倦地轉起圈子,一條起伏旋轉的褐色彩帶,不規則地撒上了些淺黃色的斑點。
史達琳一直覺得海鱔在她眼角遊動。
「那是宮崎縣北鄉惠那村的海鱔,」梅森說,「在東京還捕到一條更大的。這條算是第二大的。
「它一般叫做兇殘海鱔,你想知道命名的原因嗎?」
「不想。」史達琳說,翻了一頁筆記本,「那麼,是你在按法庭要求進行治療時請萊克特博士到你家裡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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