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富人。特別富。有人說,富得過頭了。許多年前,他搞出一項發明,或者偷了別人的發明。時隔太久,他也記不太清了。但是他把發明賣給了一個大財團,掙了好多錢,並把所有錢投在土地和水源上。他在自己購買的土地上建造了很多混凝土小隔間,把它們賣給渴望有一方遮風擋雨之地的人。他又把水灌進瓶子,賣給口渴的人。用高得離譜兒的價格將所有東西賣出去後,他回到自己富麗堂皇的家中,思考該怎麼花自己賺來的錢。當然,他原本可以思考一下如何度過此生,這個問題同樣有趣,但擁有如此鉅額財富的人,都忙得沒時間思考這種問題。
這個富人坐在他的大房子裡,思考還有哪些能小本買入再轉手賣高價的東西,也想著其他可能讓自己開心的東西。他很孤獨,極度渴求慰藉。他並不是因為人品不好才陷入孤獨的。他人很好,也受大家歡迎,很多人來投靠他的公司。但由於敏感又多疑,他覺得人們和他待在一起都是因為他的錢,所以他選擇遠離人群。
實際上,他的想法是對的。圍在他身邊的人,除了有一個真心喜歡他,其餘的都是為了錢。他們錢不夠,或自認為錢不夠,同時他們覺得他的錢太多了。所有圍在他身邊的人(除了一個)都覺得,如果他從財富里分出一點兒給他們,儘管他自己幾乎沒有感覺,但他們就能鹹魚翻身了。而那個對富人的錢財及錢財能買來的光明未來毫不在意的人卻自殺了。
富人躺在自家客廳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兀自感到難過。這是一個宜人的春日,大理石地板沁涼了他的身體,卻不妨礙他自憐自艾。這個人想:「世上一定有我想要同時還能讓我快樂的東西。其他人可能要耗費畢生時間去追尋那件東西,但我毫不費力就能買來。」但他想不到那是什麼。他在地板上整整躺了四天,直到手機響起。電話另一頭是母親,打來祝他生日快樂。她垂垂老矣,幾乎不記事,只記得起幾個直系親屬的名字,還有幾個重要的日子。富人聽到母親的聲音很高興,他們剛剛通完話,門鈴就響了。站在門口的是個戴著摩托頭盔的快遞小哥,手裡捧著一大束芬芳的鮮花,花束上還附著一張生日賀卡。雖然送他花的絕對不是個好人,但花朵本身的嬌豔讓富人興致更加高昂。生日這天的各種開心經歷激發了富人的商業思考:如果生日能帶來這麼多樂趣,為什麼一年只有一個生日呢?
這個人決定在報紙上登一大幅廣告,提出要購買人們的生日。當然,不是實際的生日,因為那也買不來,而是與生日有關的一切:禮物,問候,派對,等等。收到的反響熱烈得令人驚奇。也許這是因為當時經濟蕭條,或者很多人不覺得自己的生日很重要或很值錢,也可能是其他各種各樣的原因。一個星期不到,富人發覺自己的日程表已經被生日安排佔滿了。
大多數的生日賣家都很誠懇。除了一位老人想偷偷給自己保留幾個法式溼吻和一張孫輩送給他的塗鴉,其他賣家都嚴格遵照合同條款,把自己生日的所有權益都讓渡給富人,令他不必遭受威脅或起訴。
由此,富人每天都會收到許多友好的來電祝他開心,還有許多他不認識的孩子和老婦人打電話來給他唱《祝你生日快樂》。他的電子郵箱總被生日問候塞得滿滿的,送到他府上的包裝好的禮物從沒斷過。他還有一些空檔期,尤其是二月份前後,但他身邊的人給他看長得拖不到底的excel表格,說排滿那幾個空閒日子只是時間問題。
富人很開心。一家報紙刊登了一篇某個傷心欲絕的人的特稿,文章反對富人購買生日,稱這是不道德的,但就算如此也掃不了他的興。那天,他慶祝了一位十八歲姑娘的生日,她的好友們送來的暖心祝福讓他感到,等在前方的是無可限量、激動人心的未來。
這美好時光在三月一日結束了。這天,富人的安排是慶祝一位暴躁易怒的鰥夫的生日,但早上醒來發現他連一張卡片或一通電話都沒收到時,他略微有受騙的感覺。作為一個足智多謀的人,他決定不要因此壞了心情,而是去做點別的。富人再次檢視日曆,發覺三月一日是那唯一一個對他無所圖謀的人自殺的日子,他便決定去一次墓地。來到去世朋友的墓前時,他看到許多前來參加忌日追思會的人。他們泣不成聲,把紅色的花朵放在墳頭。他們相互擁抱,訴說對死者的思念和他的離世如何給他們的生命造成空缺。
富人想:「我要尋找的東西可能在這兒。死者無法感知所有他人給予的愛,但我可以。也許我也能購買人們的忌日?當然不是從本人手裡購買,而是從他們的繼承人那裡。這樣的話,我可以在墓中放一張床,上面蓋一層黑色的單面玻璃,躺在墓裡傾聽人們對我的哭泣和思念。」
這主意很有趣,但富人沒能活著實施它。他死於第二天早上,就像他最近慶祝的諸多儀式一樣,他的死亡對某些人意義重大。人們發現他的遺體躺在一堆拆開的禮物中間,這些禮物是他購買了一位革命失敗者的生日後收到的。事後,大家發覺其中一件禮物是一個殘暴專制的政權送來的,其中安放了誘殺裝置。
上千人參加了富人的葬禮。所有的哀悼者都想要他的錢,但他們同樣也很愛戴他。他們花了好幾個小時緬懷他的功德,吟唱輓歌,在敞開的墓穴邊擺上小石頭。那場面著實感人,連從死者的合法繼承人那裡購買了葬禮權益的年輕的億萬富翁,在墓穴底部的黑色小房間看著這一切時,也不禁流下了淚水。
收件人:塞菲·莫雷赫
寄件人:邁克爾·瓦爾沙夫斯基
主題: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回覆:關於「銀河系邊緣的小失常」的諮詢
親愛的莫雷赫先生:
在您的上一封郵件中,您否認對法條的遵從出自主選擇,並持有兩個非常重要的觀點,認為每個人都要牢記大屠殺歷史並且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不禁驚訝,對您來說,相比於遵守市政條例,幫助一位年邁殘疾的猶太婦女卻顯得微不足道。如果將來條例變了,比如要求您將我和我母親交給同樣的當權機構,我能想象得到您的立場。基於我們的郵件往來,指出這一點是多餘的,因為您不像是會把遭受迫害的少數人藏在自家閣樓裡的那種人。
幹得好!
邁克爾·瓦爾沙夫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