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子站在走廊上,面向我們,十指輕鬆交扣在身前。那人高而瘦,深褐色的細發緊紮在後腦勺,編成一條長辮,垂至臀部。他沒有眉毛,但睫毛很濃,濃到讓我覺得一定是假睫毛。蒼白的臉上,從嘴唇到尖下巴,畫了一些螺旋和渦卷形的圖案。他身穿黑色長衫和黑色絲質薄寬鬆褲,腳穿素色塑膠涼鞋。
「哈羅,拉姜。」卡拉跟他打招呼,口氣很冷淡。
「ramram,卡拉小姐。」他用印地語的寒暄語回應,聲音尖細,帶著不屑,「夫人立刻會見你,你就直直往前走,我會送上冷飲。你知道路。」
他往旁邊一站,伸手指著走廊盡頭的樓梯。他那隻手的手指上,有以指甲花染劑塗上的彩繪。那是我所見過最長的手指。走過他身旁時,我才知道他下唇和下巴上的渦捲圖案其實是刺青。
「拉姜真叫人毛骨悚然。」我們上樓時,我小聲說道。
「周夫人有兩個私僕,他是其中之一。他是個太監,閹伶,實際作為比表面上看起來恐怖得多。」她小聲說,一臉神秘。
我們走過寬闊的樓梯來到二樓,厚地毯、巨大的柚木樓梯端柱和樓梯扶手,吸掉我們的腳步聲。牆上有加框照片和畫作,全是人像。經過這些人像時,我覺得在我們周遭那些緊閉的房間裡,另有活著的、會呼吸的人。但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真是靜。」我們在某個房門前停下時,我說。
「現在是午睡時間。每天下午,兩點到五點。但平常沒這麼靜,因為她知道你要來。準備好了?」
「我想是吧。」
「那就上了。」
她敲了兩下門,轉動門把,我們進去。方正的小房間裡,只有地毯、拉下的蕾絲窗簾、兩隻扁平大坐墊,沒其他東西。卡拉抓住我的手臂,帶我朝坐墊走去。傍晚灰暗的陽光,隔著奶油色蕾絲窗簾透進來。牆上空蕩蕩的,漆成黃褐色,有一面約一平方米大的金屬柵欄,嵌在一面牆上,緊鄰下方的護壁板。我們跪坐在墊子上,面對柵欄,彷彿是前來告解。
「卡拉,你讓我不爽。」聲音從柵欄後面傳出。我大吃一驚,往金屬柵欄裡面瞧,但後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她坐在那黑暗的空間裡,形同隱形。「我不喜歡不爽,你知道的。」
「爽是個迷思,」卡拉很不高興,厲聲回擊,「爽是人刻意製造出來的,目的是讓我們掏錢買東西。」
周夫人大笑。那是發自支氣管、咯咯的笑,那是在興頭上潑人冷水、讓人興致全消的那種笑。
「啊,卡拉啊卡拉,我想念你。但你忽視我,已經好久沒來看我。我想你還在為阿曼和克莉絲汀的不幸怪我,儘管你信誓旦旦說沒有。你那麼忽視我,我怎麼能相信你不恨我?而現在你想奪走我最喜愛的東西。」
「是她父親想帶走她,夫人。」卡拉回答,語氣稍緩和。
「是嗎,父親……」
她說父親那字眼時,彷彿那是個極可鄙的侮辱。她的聲音粗嘎得教我們全身不舒服,那得抽不少煙,且抱著特別惡毒的心在抽,才能發出那種聲音。
「卡拉小姐,你的飲料。」拉姜說。我嚇得差點跳了起來,因為他悄無聲息地來到我身後。他彎下腰,把盤子放在我與卡拉之間的地上。我盯著他微微發光的黑色眼睛瞧了一會兒。他面無表情,但眼神卻清楚表露他的心情。那是冷淡、毫無掩飾、無法理解的恨。我著迷於那眼神,困惑且不可思議地感到羞愧。
「那是你的美國人?」周夫人說,叫醒我的迷茫。
「是的,夫人。他叫帕克,吉爾伯特·帕克。他是使館的人,但這當然不是官方訪問。」
「當然。把名片給拉姜,帕克先生。」
命令的語氣。我從口袋裡拿出名片,遞給拉姜。他捏著名片邊緣,彷彿怕弄髒,後退著步出房間,關上門。
「帕克先生,卡拉打電話來時沒告訴我,你在孟買待多久了?」周夫人問我,改用印地語。
「沒有很久,夫人。」
「你的印地語講得很溜,不簡單。」
「印地語是美麗的語言,」我回答,用了普拉巴克教我背下的常用字句,「是音樂與詩的語言。」
「也是愛與錢的語言。」她忍不住低聲暗笑,「正陷入愛河嗎,帕克先生?」
來之前我絞盡腦汁,思索她會問我什麼,卻沒料到她會問這問題。而在那一刻,大概沒有其他問題更讓我心神不寧。我望著卡拉,但她低頭盯著雙手,未給我暗示。我不知道周夫人問這問題有何用意。她不是問我已婚還是單身,已訂婚還是有女朋友。
「陷入愛河?」我小聲而含糊地說,聽著像是在用印地語唸咒語。
「是啊,男女情愛。你的心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臉中,靈魂迷失在夢中女人的身體裡。情愛,帕克。你現在身陷愛河?」
「對,沒錯。」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說。當下我更強烈地覺得,跪在金屬柵欄前的我是在告解。
「親愛的帕克先生,你真是可憐。你當然是愛上了卡拉。她就是利用這一點,讓你替她做這件小事。」
「我向你保證——」
「不必了,帕克先生,我來告訴你。或許莉薩的父親真的想見他女兒,或許他有權力在背後操控。但是,是卡拉說動你來做這件事的,我很確定。我瞭解我親愛的卡拉,我知道她的作風。永遠都不要以為她會因此而愛你,以為她會信守對你的任何承諾,以為這份愛會帶給你任何東西,就是不會帶來傷心。帕克先生,我把你當朋友才跟你說,這是送給你的小禮物。」
「我無意冒犯,」我說,緊咬著牙,「但我們來此是為了談莉薩·卡特的事。」
「當然。如果讓我的莉薩跟你們走,她會住在哪裡?」
「我……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對,我……」
「她會住在——」卡拉開口。
「閉嘴,卡拉!」周夫人厲聲說,「我在問帕克。」
「我不知道她會住哪裡,」我答,竭力顯得堅定,「我想那是她的事。」
接下來,柵欄兩邊陷入長長的沉默。對話漸漸變成在考驗我聽說印地語的本事,我漸感吃力,茫然若失。情勢看來不妙。她問了我三個問題,而其中兩個我答得支支吾吾。在那個陌生的世界裡,卡拉是我的嚮導,但她似乎和我一樣困惑,方寸大亂。周夫人叫她閉嘴,她乖乖照辦,我從沒看過她那麼溫順,甚至沒想過。我拿起杯子,喝了幾口加了冰塊的印度酸橙水,裡面加了像是辣椒粉的東西。金屬柵欄後的幽暗房間裡有人影晃動、竊竊私語。我懷疑拉姜和她在一塊。我看不清楚。
她開口。
「陷入愛河的帕克先生,你可以帶莉薩走。如果她決定回來跟我,我不會拒她於門外。懂我的意思嗎?她如果回來,可以留下,到時候如果你再為這事來煩我,我會不高興。當然,你可以免費享用我們的許多樂子,隨時歡迎你來做客。我希望看到你……放鬆。或許,卡拉跟你結束後,你會想起我的邀請。在這同時,切記,莉薩一旦回來我身邊,就是我的人。這事,就在今天,此時此刻,由我們兩人一起了結。」
「是,我懂,謝謝夫人。」
心中大石落下。我覺得元氣大傷。我們贏了,搞定了,卡拉的朋友可以跟我們走。
周夫人又開始講話,講得很快,用另一種語言。我猜是德語。語調聽起來刺耳,透著兇惡、憤怒。但那時我不會說德語,那些話的意思或許沒有我聽來那麼刺耳。卡拉偶爾回應,但不是回答ja(是),就是回答natürlichnicht(當然)。她左右搖擺,盤腿向後靠著坐,雙手放在大腿上,眼睛閉著。我看著她,她哭了起來。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瞼滑下,像祈禱鏈上的無數念珠。有些女人很容易哭,淚水像太陽雨時落下的芬芳雨滴那般輕盈,讓臉蛋清麗、乾淨,幾乎是光彩照人;有些女人則是大哭,所有秀美可人的特質全消失在那大哭的苦楚中。卡拉是這樣的女人。在她那一行行淚水和不堪折磨而皺起的臉上,有著極端的苦楚。
柵欄後面,繼續傳來沙啞的聲音,那話語滿是絲音和清脆的字詞。卡拉輕輕搖擺身子,完全無聲地啜泣。她張開嘴,然後無聲閉上。一滴圓滾的汗水從她太陽穴處滑下,滑過她臉頰的兩側;上唇也沁出汗珠,隨即匯入淚水之中。然後,金屬柵欄後方沒有動靜,沒有聲音,沒有動作,甚至沒有人在的跡象。她緊咬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體因壓抑而顫抖。她雙手掩面,停止哭泣。
她一動也不動,伸出一隻手碰我,手放在我大腿上,然後規律地微微下壓。面對受驚嚇的動物時,她可能就以這溫柔、安慰的動作安撫。她盯著我,但我不確定她是在問我事情還是在告訴我事情。她呼吸急促而用力,綠色眼睛在陰暗的房間裡幾乎是黑色的。
剛剛發生的事,我一頭霧水。我聽不懂噼裡啪啦那一串德語,不知道卡拉和金屬柵欄後面那個聲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幫她,但不知道她為什麼哭,知道大概有人在監視我們。我站起身,扶她起來。她把臉靠在我胸膛一會兒。我雙手放在她雙肩,穩住她慢慢將她推開。然後門開啟,拉姜進來。
「她準備好了。」拉姜細聲細語說。
卡拉撣一撣寬鬆長褲的膝蓋處,拾起包包,走過我身旁,朝門口走去。
「來,」她說,「會談結束了。」
我旁邊地板上的織錦坐墊上,還留著卡拉膝蓋壓出的碗狀凹痕。我朝凹痕望了一會兒,覺得疲憊、憤怒及困惑。我轉身看到卡拉和拉姜在門口盯著我,一臉不耐煩。我跟著他們走過「皇宮」的一條條走廊,每走一步,我愈是火大。
拉姜帶我們到某條走廊盡頭的房間。房門開著,房間裡裝飾著電影大海報,包括勞倫·白考爾在《江湖俠侶》、皮耶爾·安傑利在《回頭是岸》,還有肖恩·楊在《銀翼殺手》裡的劇照。一個非常漂亮的年輕女子坐在房間中央的大床上,金色頭髮長而濃密,髮梢捲起。天藍色的眼睛很大,分得出奇地開。皮膚是粉紅色的,毫無瑕疵,嘴唇塗成深紅色。她咔嚓關上手提箱和化妝箱,放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腳上穿著金黃色拖鞋。
「早該來了,你們遲到了,我等得快抓狂。」嗓音深沉,加州腔。
「吉爾伯特得換衣服,」卡拉答,帶著她一貫的鎮靜,「而且交通,到這裡的交通——你不會想知道。」
「吉爾伯特?」她厭惡地皺起鼻子。
「說來話長。」我說,沒笑,「你準備好走了嗎?」
「我不知道。」她說,望著卡拉。
「你不知道?」
「嘿,去你媽的蛋,老兄!」她勃然大怒,突然發火痛罵我,火氣大得讓我看不見那背後的恐懼。
「幹你什麼事?」
碰到這種不識好人心的人,特別讓人生氣。我氣得咬牙切齒。
「喂,你走還是不走?」
「她說可以?」莉薩問卡拉。兩個女人望向拉姜,然後望向他身後牆上的鏡子。他們的表情告訴我,周夫人在看著我們,聽我們講話。
「可以,她說你可以走。」我告訴她,希望她不會批評我那口不地道的美國腔。
「真的?不是鬼扯?」
「不是。」卡拉說。
那女孩迅速站起身,抓住她的包包。
「好,那我們還等什麼?趁她還沒他媽的反悔,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拉姜在臨街的大門口攔住我,遞給我一隻封緘的大信封。他再次用那叫人迷惑的惡毒眼神盯著我的眼睛,然後關上門。我趕上卡拉,把她拉轉過身面對我。
「那是怎麼回事?」
「你在說什麼?」她問,露出淺淺微笑,試圖顯得春風得意,「辦到了,我們把她救出來了。」
「我不是在說那個,我是在說你和我,說周夫人在那裡玩的那個怪把戲。卡拉,你哭得稀里嘩啦的,那是怎麼回事?」
她瞥了一眼莉薩。莉薩站在她身旁,一臉不耐煩,儘管傍晚的陽光不強,但她還是用手替眼睛遮陽。卡拉再度看著我,綠色眼睛透著困惑和疲倦。
「我們非得在這時候、在大街上談這件事嗎?」
「不必,沒必要!」莉薩代我回答。
「我不是在跟你講話。」我大吼道,不看她,只盯著卡拉的臉。
「你也不該跟我講話,」卡拉說,語氣堅定,「不該在這裡,在這時候。走就是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質問。
「你反應過度,林。」
「我是反應過度!」我說,幾乎大叫地說,正落實了她的說法。我生氣,生氣她隱瞞了那麼多事,生氣她沒給我充分的準備,就倉促推我上陣。我難過,難過她不夠信任我,因而未把全盤事實告訴我。
「可笑,真是可笑。」
「這個死渾蛋是誰?」莉薩咆哮。
「閉嘴,莉薩。」卡拉說,一如幾分鐘前周夫人對她所說。莉薩的反應一如當時的卡拉,慍怒,但乖乖閉嘴。
「林,我現在不想跟你談這個。」卡拉說,轉身對著我,擺出強硬、不情願的失望表情。人靠著眼睛所能做出的傷人至深的事不多,我不想見到這樣的眼神。街上的路人在我們附近停下,大剌剌盯著我們,偷聽我們講話。
「哎,除了把莉薩弄出‘皇宮’,我知道還有不少隱情。那是怎麼回事?她怎麼……你知道的,她怎麼知道我們倆的事?我是去扮一個大使館的人,結果她卻一開始就談起我愛上你的事,我搞不懂。還有,阿曼和克莉絲汀是誰?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她在說什麼?前一刻你一副堅不可摧的模樣,後一刻,那個怪夫人噼裡啪啦講起德語或什麼話,你就崩潰了。」
「其實是瑞士德語。」她厲聲說,緊咬的牙齒閃現一絲怨恨。
「瑞士、中國,那又如何?!我只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幫你,我想知道……唉,我在幹什麼。」
更多人停下來看好戲。有三個年輕男子站得很近,彼此肩靠肩,呆呆望著我們,好奇得肆無忌憚。載我們來的計程車司機站在計程車邊,距我們五米。他把手帕纏在手上,當成扇子扇風,微笑地看著我們。他比我以為的要高得多:身材高而瘦,穿著極貼身的白襯衫和長褲。卡拉回頭瞥他一眼。他用紅色手帕擦了擦唇髭,然後把它當成領巾系在脖子上。他對她微笑,堅固而潔白的牙齒閃閃發光。
「你該站著的地方是這裡,‘皇宮’外面的街上。」卡拉說。她生氣、難過又堅強,在那一刻比我還堅強。我幾乎要為此恨她。「我該坐的地方是計程車裡,我要去的地方不干你鳥事。」
她走開。
「你是在哪裡弄來那個傢伙的?」她們走向計程車時,我聽到莉薩說。
計程車司機向她們打招呼,開心地左右搖頭。她們坐在計程車裡,車子開過我身旁,車裡播放《愛的高速公路》,她們在大笑。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幅令我難堪的畫面,計程車司機、莉薩、卡拉,全光著身子。我知道那不可能,那很可笑,但我心裡就覺得難堪,一股熊熊怒火沿著將我與卡拉連在一塊的那條時間與命運之線陣陣湧來。然後我想起我的靴子和衣服還留在她的公寓。
「嘿!」我朝著正在倒車的計程車大叫,「我的衣服!卡拉!」
「林先生?」
有個男子站在我旁邊。他的面孔很眼熟,但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誰。
「什麼?」
「阿布德爾·哈德汗想見你,林先生。」
聽到哈德汗這名字,記憶隨之復活。那是納吉爾,哈德拜的司機。那部白車就停在附近。
「你……你怎麼……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我開車。」他以手勢指著那車,往前兩小步鼓勵我。
「不用了,納吉爾。我今天忙壞了。你可以告訴哈德拜說——」
「他要你現在就過去。」納吉爾板著臉說。他不笑,我覺得如果不想上那車子,大概得跟他打一架。那時候,我很生氣、困惑且疲累,因而還真有那麼片刻考慮這麼做。我心裡想,從長遠來看,跟他打一架說不定會比跟他走少花點力氣。但納吉爾繃緊面孔,露出極度痛苦的專注神情,出奇客氣地講話:「哈德拜說,請你過來,就像這樣,哈德拜說——林先生,請過來見我。」
「請」這個字,他說得很彆扭。很明顯,在他眼中,老大阿布德爾·哈德汗都是以命令口氣對人,別人接到命令,無不心懷感激迅速照辦。但這一次,哈德汗交代任務時,卻要他以請求,而非命令的口氣,請我過去。他說英文的「請」字時明顯吃力,顯示他是費了一番功夫背下來的。我想起他在市區開車時,可能一路喃喃念著這個外國字,不自在,不高興,彷彿在唸其他宗教的禱文。他的「請」字雖說得彆扭,卻打動了我。我微笑表示認輸,他露出寬慰的神情。
「好,納吉爾,好,」我嘆口氣,「我們去見哈德拜。」
他伸手要開後車門,但我堅持坐前座。車子一駛離人行道邊,他即開啟收音機,轉大音量,或許想免去交談。拉姜給我的信封仍在我手上,我翻轉信封,檢視正反面。手工紙,粉紅色,約雜誌大小。上頭一片空白,沒寫任何字。我撕開一角,開啟,發現裡面是張黑白照片,是張室內照。房間裡燈光昏暗,擺了許多不同年代、不同文化的昂貴裝飾品。在那刻意凌亂擺放的物品中,有個女子坐在類似寶座的椅子上。她穿著長及地面、蓋住雙腳的晚禮服,一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擺出國王的揮手動作或優雅的斥退下屬動作。髮色烏黑,髮型經過精心打理,垂下的長髮卷襯托了她圓滾而有些豐腴的臉。杏眼直視鏡頭,眼神帶著吃驚的憤慨,讓人覺得有點神經質。櫻桃小嘴堅定地嘟起,把她柔弱的下巴往上拉。
美麗的女子?我不覺得。那盯著人的臉蛋,散發出多種不討人喜歡的特質——高傲、怨恨、驚恐、驕縱、自戀。照片中的女人給人這些印象,還有其他更不討人喜歡的印象。但照片中還傳達了別的東西,比那討人厭的臉更叫人反感、寒心的東西。她在照片底部,印瞭如下一行紅色大字:周夫人現在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