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一路追尋

「那架飛機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

「一個字都沒有,連謠言都沒有,也沒人聽到過那四名乘客的訊息。不過我確認了一點,那架飛機的確有攀升到高空飛越群山的能力。我還試著調查那個叫巴納德的傢伙,但是他的過去太神秘了。如果像康韋說的那樣,他真是查默斯·布賴恩特,那我也一點兒都不驚訝。畢竟,布賴恩特能從四面八方的追捕中突然人間蒸發,著實不可思議。」

「那你有試著追查過那個劫機者的情況嗎?」

「我試了,但又是死路一條。被他打暈搶走制服的那個空軍飛行員後來不治身亡了,一條原本有希望的線索又斷了。我甚至給一位在美國辦飛行學校的朋友寫過信,詢問他近期有沒有接收過任何藏族學生,他很快就給了我答覆,但答覆讓人失望。他說不久前他接收了大約五十名中國學員,但他分不清藏族人和漢族人,而且那些學員參加培訓的目的都是為了抗擊日本人。你看,可能性也不大。不過我有一個很奇怪的發現,而且我壓根不用離開倫敦就能發現這一點:大約在上世紀中葉的時候,耶拿大學曾經有一位德國教授去環球旅行,並且在1887年到了西藏。此後他再也沒有回來,有傳言說他在渡河的時候不幸溺亡了。他的名字是弗裡德里克·邁斯特。」

「天哪!康韋提到過這個名字!」

「正是。但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不管怎麼說,這都不能證實整個故事,因為這個耶拿的夥計是1845年出生的。沒什麼特別的。」

「那也很古怪啊。」我說。

「嗯,是啊,的確夠古怪的。」

「你成功挖出其他人的線索了嗎?」

「沒有,很遺憾我沒有更長的名單可以追蹤。沒有任何記錄提到過蕭邦有一位名叫布里亞克的學生,當然這也不能說明這個人不存在。仔細想想你會意識到,康韋對人名守口如瓶——那裡本應有五十多位喇嘛,但他只告訴我們一兩個名字。順便說一句,佩羅和亨舍爾的資訊也同樣查不到。」

「那馬林森呢?」我問道,「你有沒有查過他怎麼樣了?還有那個女孩——那個滿族女孩?」

「親愛的朋友,我當然查過了。詭異的是,你讀手稿的時候大概也發覺了,康韋的故事到了跟腳伕離開山谷的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了。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他也許不能說,也許不願說。或者是在船上時間不夠,記得嗎,時間充裕的話他可能就告訴我了。我覺得我們大概能猜到結局不妙。旅途的種種艱難險阻可想而知,此外還有遭遇搶劫甚至被護送的隊伍出賣的風險。也許我們永遠都無法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唯一能確定的一點就是馬林森此後沒到過中國。我通過各種途徑打聽過了。我先試著追查書籍之類的運往西藏地區的大宗貨物,查了上海、北京等所有可能的地方,但都落空了。當然,這也在意料之中,喇嘛們肯定把運輸貨物的渠道視同機密。於是我又嘗試去稻城探訪,那是個匪夷所思的地方,極難抵達,簡直是一座世界盡頭的貿易集鎮。雲南的商販在那裡把一箱箱茶葉轉交給藏民。等我的新書出版的時候,你就會了解到更多情況。歐洲人通常不會去那麼遠的城市。當地居民謙遜有禮,不過也沒有任何記錄表明康韋一行人曾經到過那裡。」

「這麼說來,康韋是怎麼到重慶的仍是個謎?」

「唯一的結論就是他流落到了那裡,就像他有可能流落到其他任何地方一樣。不管怎麼說,我們在重慶掌握了一些事實,這一點毋庸置疑,也很關鍵。教會醫院的修女們是真實存在的,順便說,西夫金在船上聽到康韋演奏疑似蕭邦作品的鋼琴曲時,他的激動之情也是真實的。」盧瑟福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何衡量這種種可能性,我得說,天平並沒有明顯地傾向於任何一端。當然,如果你對康韋的故事不買賬,那意味著你要麼懷疑他不誠實,要麼懷疑他神志不正常——儘管他有可能非常坦率。」

他又一次停了下來,似乎是在等我評論。於是我說:「你也知道,我在那場戰爭之後從未見過他。但是人們都說他被戰爭改變了很多。」

盧瑟福說:「是啊,確實如此,這倒無可否認。一個少年經受了三年戰火的摧殘,身心高度緊張,一定早就千瘡百孔了。人們大概會說他成功熬過了戰爭,連一絲傷痕都沒有。但怎麼會沒有傷痕呢——傷痕在他心裡啊。」

我們又探討了一會兒那場戰爭和它對不同人造成的影響,最後他說道:「還有一點我必須要提,可能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最奇怪的一點。我去那個教會醫院打聽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線索。你大概能想到,當時他們盡力幫我,但也回憶不起來多少細節,畢竟那個時候他們正因為熱疾肆虐而奔忙。我問他們康韋一開始是怎麼到醫院的:他是自己出現的,還是誰發現他病了把他送到醫院的?他們說記不太清楚,畢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反覆盤問了很久,正想放棄的時候,一個修女突然不經意地說了一句,‘我想醫生提到過他是被一個女人帶到這兒的。’她能想起來的只有這麼多。鑑於那位醫生已經離開了教會醫院,這一點當時無法得到證實。

「既然已經走了這麼遠,我也不想就此放棄。據說那位醫生去了上海一家更大的醫院,於是我費了一番周折要到了他的地址,去上海拜訪他。當時日本空襲剛過,上海滿目瘡痍。我第一次去重慶的時候見過那位醫生,這次再度見面,他客氣地接待了我,但是看上去心力交瘁——是的,這個形容並沒有誇張。相信我,和日本鬼子對上海百姓作出的惡劣行徑相比,當年德國空襲倫敦簡直算不上什麼。哦,對了,他當時立刻說他記得那個失憶的英國病人。‘那他是被一個女人送到教會醫院的嗎?’我問他。‘哦,是啊,絕對沒錯,被一個女人,一箇中國女人送來的。’‘你還記得她的具體情況嗎?’‘記不得了,’他答道,‘只記得那個女人也染上了熱疾,很快就死了。’就在那時,他被人叫走了。大批傷員被送進醫院,擠在走廊的簡易擔架上。病房早就擠滿了人,吳淞口傳來隆隆炮火聲。我知道這位醫生還有大量工作要做,不願再多佔用他的時間。他回來的時候,即使身處地獄般的境況中,他的臉上仍然是一副樂觀果敢的神情。於是我只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我想你也猜得到我問了什麼。‘關於那個中國女人,’我問,‘她年輕嗎?’」

盧瑟福彈掉雪茄的灰燼。他好像料到了我會激動不已,他自己也同樣激動。他繼續說道:「那小夥子嚴肅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用受過教育的中國人那種有點滑稽的英語,字正腔圓地回答說:‘不年輕了,她極老,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老。’」

我們沉默地坐了許久。隨後,我們又談起康韋,說到我記憶中的他還是那個迷人的少年,才華橫溢,躊躇滿志;說到戰爭如何改變了他;說到時間、壽命與心神的諸多不解之謎;說到那個變得「極老」的滿族小姑娘;說到那個關於藍月谷的神奇的終極夢想。

「你覺得他會再次找到香格里拉嗎?」我問。

1933年4月於英國伍德福格林

石泰安(rolfalfredstein,1911—1999),法國藏學家。斯文·赫定(svenhedin,1865—1952),瑞典探險家,曾在中國西域發現樓蘭古城。

暹羅,中國對現東南亞國家泰國的古稱。

甘地(gandhi,1869.10.2—1948.1.30),印度民族解放運動的領導人和印度國家大會黨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