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假如你在之前青春年少的時候走出山谷,比如三十年前的時候,又會怎樣呢?」
張答道:「那麼說不定那個時候我就離開人世了。無論怎樣,我都會迅速衰老到實際年紀的樣貌。我們幾年前就曾經遇到過這樣一件怪事,再早些年還有幾個人也是同樣的情況。那次我們聽說有一隊旅行者正接近這裡,於是我們的一位同伴就走出山谷前去迎接。那位同伴是俄國人,到這裡的時候正值壯年,他很快就掌握了我們的修行方法,年近八旬的時候看上去還不到四十歲。他本應在一週內返回,按理說這麼短的時間不礙事,但他意外被游牧民族綁架到了遠方。我們當時猜測他很可能已經遭遇不幸了。然而三個月後他設法逃脫,回到了我們身邊。那時他已經完全變了樣子,歲月在他的樣貌和動作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記。沒過多久,他就像垂暮之人那樣與世長辭了。」
康韋陷入了沉默。此刻他們正在藏書館中。聽張先生講述的時候,他一直凝視著窗外那條通向外部世界的隘路,一小片雲彩剛剛飄過山脊。「這個故事真殘酷,張,」他終於開口道,「讓我覺得時間如同逡巡不前的怪獸,埋伏在山谷外面,等著突然撲向那些逃避它太久的懶蟲。」
「懶蟲?」張先生問。他英語極好,但有時會對一些口語感到陌生。
「懶蟲是個俚語,」康韋說,「意思是懶洋洋的傢伙,沒用的人。當然,我只是想開玩笑。」
張欠了欠身,為學到新知識表示感謝。他對語言興趣濃厚,很喜歡在哲學語境中推敲一個新詞。「真是意味深長,」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英國人竟把懶散視為惡習。和緊張相比,我們更欣賞懶散。現在這世上的緊張局面難道還不夠多嗎?有更多懶蟲豈不是更好?」
「我傾向於站在你這邊。」康韋興致盎然又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見過大喇嘛之後的一週內,康韋認識了幾個未來的同伴。張先生得體地為他們介紹彼此,康韋被這種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的新鮮氣氛深深吸引著。「實際上,」張解釋說,「有些喇嘛可能在一段時間之內不會見你,甚至可能是數年,但是你不必為此驚訝。等時機合適的時候,他們自然會準備好同你結識,不著急並不代表不願意。」康韋以前去外國領事館拜訪新到任的官員時,也有過相似的感受,因此很能理解這種態度。
他同新認識的幾個人相談甚歡,和那些年紀是他三倍的長者攀談的時候,他也並未感到在倫敦或德里的社交場合常有的那種窘迫。他最先見到的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德國人,名叫邁斯特。他是一支探險隊的倖存者,來到喇嘛寺的時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他英語很好,不過有一點口音。一兩天之後,康韋又被引薦給大喇嘛特別提到過的那個人:阿方斯·布里亞克,一位瘦小結實的法國人。他看上去並不太老,但是他說自己是蕭邦的弟子。康韋覺得有他和那位德國人的陪伴一定會很愉快。他下意識地開始進行分析對比,又見了幾個人之後,他得出了大致結論。他發覺儘管見到的這些喇嘛存在個體差異,但他們都有一種「長生不老」的特質。這可能不是最準確的形容,但是他想不出更好的詞了。除此以外,喇嘛們審慎並且睿智的見解中流露出超然的智慧。和他們交談的時候,康韋總能作出旗鼓相當的回應,他知道他們覺察到了這一點,並都對此感到欣慰。他發現他們同任何教養良好的群體一樣好相處,不過每次聽到他們漫不經心地提起久遠的往事時,仍然會覺得有些古怪。比如說,一位白髮蒼蒼、慈眉善目的老人曾經問康韋他對勃朗特三姐妹sup/sup是否感興趣。康韋答道可以這麼說,於是對方開口道:「你瞧,四十年代我在約克郡西區當助理牧師的時候,曾經去過霍沃思,當時留宿在牧師寓所。來這裡之後,我圍繞勃朗特做了深入研究——事實上,我正在就這個課題寫一本書。你或許願意什麼時候和我一起讀一遍?」康韋真誠地表示再好不過。
隨後,康韋和張獨處的時候,他提起喇嘛們入藏前的記憶似乎十分鮮活。張回答說這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你瞧,親愛的先生,心境澄明的第一步,是縱觀自身過往的全貌。如同觀察任何事物一樣,全景視角往往更加準確。等你和我們相處得足夠久之後,你會發現往昔的生活會逐漸聚焦清晰,就像透過一架調校好的望遠鏡遙望過去。鏡頭中,昔日的種種構成一幅靜止的畫卷,清晰可辨,主次分明,故人往事在人生中真正的意義一一浮現在眼前。譬如,你剛認識的那位先生領悟到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發生在年輕時拜訪一座宅院的時候,那裡住著一位老牧師和他的三個女兒。」
「這麼說我應該開始回想人生中的重要時刻了?」
「你不用努力回想。它們自己會回到你心裡。」
「可我不知道我歡不歡迎它們回來。」康韋鬱郁地說。
無論過去會帶來什麼,至少他在當下發現了幸福。他在藏書館讀書或是在音樂室彈奏莫札特作品的時候,總能感受到一種深層次的神聖情感湧遍全身,彷彿香格里拉是從歲月的魔法中萃取的生命本質,在時間與死亡的威脅下奇蹟般地儲存至今。他與大喇嘛的那番談話總會在這種時刻清晰地浮上心頭,他感覺那沉著的智慧輕撫過每一頁書和每一個音符,悄然傳遞著令人安心的資訊,視覺與聽覺都得到千般慰藉。當洛岑排程出某種複雜的賦格曲旋律時,康韋安靜地聆聽著。他情不自禁地想,在那淡漠的笑容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讓她的嘴唇宛若綻開的花蕾般微微顫動。她現在已經知道康韋懂得她的語言,但依然很少開口;面對偶爾來音樂室的馬林森,她更是緘默不語。康韋卻從她的無言中看到了楚楚動人的美麗,他深知沉默就是最無瑕的詮釋。
他曾向張問起洛岑的過去,得知她出身於滿族皇室。「她和一位王子訂了婚,相約在喀什相見,但是她的隨從在山裡迷失了方向。若不是我們的使者按慣例巡視的時候遇到了他們,這隊人馬必死無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1884年的事。那年她十八歲。」
「那個時候十八歲?」
張微微頷首,說道:「是的,她是一個極成功的例證,你自己也看得出來。她的修行一直都在穩步進展。」
「她剛來的時候是怎麼適應的?」
「她那時候似乎比其他人更難以接受現實。雖然她並沒有表示抗拒,但我們注意到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鬱鬱寡歡。當然,那次的情況也比較特殊,攔住一個在結婚路上的年輕姑娘……我們都很想知道她在這裡能不能開心起來,」張溫和地笑了笑,「雖說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人淡忘一切,但恐怕愛情帶來的喜悅並不容易褪去。」
「她大概深深依戀著原本要嫁的那個男人?」
「並非如此,親愛的先生,他們兩個人從未謀面。這是個古老的習俗。她對愛的喜悅完全與那個人無關。」
康韋點了點頭,憐惜地想著洛岑。他想象著半個世紀前,她如雕像般莊重優雅地坐在裝飾得喜氣洋洋的轎子裡,腳伕抬著轎子艱難地穿過高原,她那雙秀目顧盼張望著風沙肆虐的地平線。對於這位從東方的庭院與荷塘邊走出來的姑娘,那幅畫面看起來一定荒涼得刺眼。「可憐的孩子。」想到這溫婉的美好被深藏在此地的那些歲月,康韋喃喃嘆道。瞭解她的過去之後,他對她的嫻靜與沉默的欣賞不減反增,她就像一尊冷冰冰的秀美花瓶,被一束無人知曉的光線捕捉到了純真的身姿。
和布里亞克談論蕭邦,並聽他彈奏那些熟悉的曲目時,康韋也同樣感到滿足,只是沒有那麼心醉神迷。這位法國人知道蕭邦一些從未發表過的作品,還把譜子寫了下來,康韋心情愉快地花了好幾個小時記誦著這些曲子。一想到科托特sup/sup和帕赫曼sup/sup都沒有這麼幸運,他頓時感到一陣暢快。布里亞克的回憶似乎永無盡頭,他的記憶中不斷湧現出蕭邦在一些場合草草寫下或者即興創作的一些不成章的曲調。這些曲調一齣現在他腦海中,他就記錄下來,有些片段聽得人心曠神怡。「布里亞克剛剛入門不久,」張解釋說,「如果他三句話不離蕭邦,你也別太見怪。年輕一些的喇嘛沉浸在過去之中是很自然的事,這是展望未來的必要前提。」
「那我猜,年長一些的喇嘛的職責就是展望未來?」
「是的,比如說大喇嘛,對未來的沉思與洞察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人生。」
康韋思忖片刻,開口問道:「對了,你覺得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他?」
「那肯定要等第一個五年期結束之後,親愛的先生。」
然而張先生斷言錯了。來香格里拉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康韋第二次被召喚到樓上那個悶熱的房間裡。張曾經告訴過他,大喇嘛不會離開寓所半步,房間內燥熱的空氣是維持肉體存在必需的因素。康韋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不再為這種溫度變化覺得不安。果然,他躬身行禮之後沒過多久,呼吸就恢復了順暢。那雙凹陷的眼睛以最微弱的熱烈作為對他的回禮。康韋感到和那雙眼眸背後的思想有某種默契,雖然他知道這麼快就被再次接見是史無前例的榮譽,但他一點都不緊張,也沒有被莊嚴肅穆的氛圍壓制住。對他來說,年齡和階級、膚色一樣,不再讓他產生任何困擾,他從未因為對方太年輕或太年邁就緊閉心扉。他對大喇嘛抱有最真誠的敬重,但他仍然認為他們之間的關係應當平等互敬。
他們照慣例寒暄了一番,康韋對大喇嘛禮貌的問話一一作答。他說在這裡的生活很愉快,他也已經同一些人建立了友誼。
「你沒有把我們的秘密透露給你的三位同伴?」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我有時候覺得這種情況很尷尬,不過如果我告訴了他們,可能會帶來更棘手的問題。」
「我也這麼認為。你已經作出了最正確的選擇,這種尷尬處境畢竟只是暫時的。張說他覺得你的兩位同伴不會有問題的。」
「我想是這樣。」
「那麼第三位呢?
康韋回答說:「馬林森是個很容易激動的年輕人,他大概很想回去。」
「你喜歡他?」
「是的,非常喜歡。」
這時,僕人奉上兩盞茶,兩人輕啜香茗,談話也變得沒有那麼嚴肅了。茶道是一種飽含智慧的傳統,讓語言在流動中染上了些許若隱若現的清香,康韋不禁深受感染。大喇嘛問他香格里拉對他而言是不是獨特的體驗,西方世界有沒有類似的地方,他笑著回答說:「這個嘛,有的,坦白說,香格里拉讓我想起了在牛津的時光,我曾經在那兒教過書。那裡的風景或許沒有這麼美,但是研究的課題往往同樣脫離實際,並且連最年長的老先生看起來都很顯年輕,他們老去的節奏似乎和這裡差不多。」
「你很有幽默感,親愛的康韋,」大喇嘛說,「未來幾年我們會相處愉快的。」
勃朗特三姐妹為英國鄉村牧師的三個女兒,均為19世紀英國家喻戶曉的女性作家。三姐妹的代表作分別為《簡·愛》、《呼嘯山莊》和《艾格尼絲·格雷》。
科托特(alfredcortot,1877—1962),瑞士鋼琴家、指揮家,以對蕭邦作品的浪漫詮釋而聞名。
帕赫曼(vladimirdepachmann,1848—1933),俄羅斯鋼琴家,以演奏蕭邦作品而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