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還活著!

「但是他並沒有回去。他的心思發生了奇怪的轉變——自那以後這種情況經常在別人身上發生,現在回過頭來看,大概可以說這樣的轉變是在情理之中的。山谷的安寧以及不受世俗慾念裹挾的自由自在,一次次動搖了他的決心,讓他將回程的日期一推再推。他聽說了當地的那個傳聞,於是有一天,他攀登至坐落在高山上的香格里拉,第一次見到了佩羅。

「那真稱得上是一次歷史性的會見啊。佩羅那時已經超越了友誼或喜愛等人類情感,而被賦予了一種更為寬廣的悲憫與仁慈。這種精神像泉水滋潤龜裂的土地一樣撫慰著那位年輕人的心。我無法形容這兩人之間萌生的羈絆,只能說其中一位獻上了最高的敬愛,而另一位則毫無保留地分享了他的學識、他的迷醉以及那個荒誕不經的夢,而那個夢竟然成了他在這世界上僅剩的真實。」

老人稍作停頓,康韋輕聲問道:「抱歉打斷你,但是這一點我有些聽不大懂。」

「我明白,」低沉的回答中充滿了體諒,「如果你不覺得困惑,那反倒不太尋常。這個問題我想稍後再作解釋。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繼續談一談更簡單明瞭的事情。有個細節你可能會感興趣,那就是亨舍爾為我們發起了中國藝術品的收藏,藏書館和音樂室的那些藏品也包括在內。他歷經千辛萬苦跋涉至北京,並於1809年帶回了第一批藏品。從那以後,他沒有再離開過山谷。但是他巧妙地構建了一套複雜的系統,令喇嘛寺從此有能力從外界獲取需要的任何物品。」

「我想你們發現以金易物相當容易?」

「的確如此,我們很幸運,擁有被外界如此推崇的礦產。」

「是啊,備受推崇,你們能夠躲過淘金熱也很幸運。」

大喇嘛微微頷首表示贊同,「親愛的康韋,亨舍爾也一直在擔心這一點。他很謹慎,從不允許運送書籍和藝術品的腳伕太靠近這裡。他讓腳伕把貨物卸在一天腳程之外的地方,隨後由山谷的居民親自取回。他甚至安排了若干崗哨,派人看守隘路的入口。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有一個更便捷也更關鍵的防衛屏障。」

「嗯?」康韋的聲音裡有一絲緊張。

「你看,香格里拉根本無須擔心軍隊的入侵。受惡劣的自然條件和偏僻的地理位置所限,戰火絕不可能波及到這裡。最有可能來到這裡的是迷途的流浪者。即便他們有武器,抵達這裡的時候大概也已經極度虛弱,不會造成任何威脅。所以我們決定,陌生人可以隨心所欲地進入山谷,但只有一個關鍵的前提。

「在那之後的數年裡,確實有陌生人造訪此地。漢族商人冒險橫穿高原,在無數岔路中偶然走入了通向山谷的這一條;游牧的藏民有時與部落走散,像疲憊的小獸一樣流落至此。他們無一例外都受到盛情款待,不過有些人剛進入這座避風港就不幸離世了。滑鐵盧戰役那一年sup/sup,兩位英國傳教士計劃自陸上從英國東行至北京,經一條無名小徑翻越了崇山峻嶺,既離奇又幸運地來到山谷中,順利得就好像是專程前來拜訪。1820年,有位希臘商人和幾個飢寒交迫的侍從被困在這附近最高的山脊上,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1822年,三個西班牙人隱約聽說了關於黃金的傳言,經歷了無數次迷途與絕望之後,終於找到了這裡。此外,在1830年,我們迎來了一批更大規模的訪客,包括兩個德國人、一個俄國人、一個英國人和一個瑞典人。他們抱著科學考察的目的——這個動機後來越來越常見——成功地攀越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天山山脈。他們抵達的那一年,香格里拉對來訪者的態度產生了些許變化。自行找到路進入山谷的客人照例會受到歡迎,不同的是人們開始跑到山谷外迎接碰巧走到附近的陌生人。背後的原因我想稍後再講,但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它表明喇嘛寺對賓客不再抱持順其自然的態度,它開始需要來賓,甚至盼望著來賓。後來的歲月中,不止一隊探險家來到了這裡。當他們遠遠望見卡拉卡爾山美麗的容顏時,就遇到了熱忱相迎的信使,而信使的邀請幾乎從未被拒絕過。

「也就是在那時,喇嘛寺現在的諸多特色逐漸成型。我必須強調一點,那就是亨舍爾才華橫溢、能力超群,今日的香格里拉是他和當地的創始人共同的功勞。是的,兩人不分伯仲,我一直這麼認為。任何發展中的機構都需要這樣既堅定又細心的好幫手。他在世時的成就早已遠遠超越了許多人一輩子的作為,這多少是個安慰,否則他的去世帶來的損失真是無法估量。」

康韋抬起頭,與其說追問,不如說是在喃喃重複這幾個字:「他去世了!」

「是,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他是被人殺害的,就在你們遭遇印度兵變的那一年sup/sup。在他死前不久,有位漢族藝術家為他畫過一幅肖像,讓我給你看看。就在這間屋子裡。」

大喇嘛又做了那個細微的手勢,一位僕人走進來。康韋有些恍惚地看著那位僕人走到房間的盡頭,掀起一小塊幕簾,留下一盞燈籠在黑暗中搖曳。他聽到主人輕聲邀請他走近一些,但他費了好大勁才站起身來。

他趔趔趄趄地靠近那晃動的燈影。燈影下有一幅小巧的肖像,只有彩墨插畫大小,但畫家精心繪出了一種如蠟像般細膩的肌理。畫中人的容貌俊美得動人心魄,輪廓幾乎像女人一般精緻。康韋凝視著畫作,覺得那張迷人的臉龐背後散發著強烈的個人氣質,跨越了時間、死亡與畫工的重重藩籬。然而他讚歎了好一會兒才驚覺畫中最奇怪的地方:那是一位少年的臉龐。

他不禁向後退了幾步,語無倫次地說:「但是這……你說過……這是他去世前剛剛畫好的?」

「是的。畫得惟妙惟肖。」

「如果他是在你說的那一年離世的……」

「確實是那一年。」

「但他是1803年來到這裡的,你剛剛告訴我說,那時他還是個小夥子。」

「是。」

康韋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最後開口問道:「你剛剛說,他是被人殺害的?」

「是,一個英國人向他開了槍,就在那個英國人剛到香格里拉幾周的時候。他是在亨舍爾之後來到這裡的探險者。」

「起因是什麼?」

「兩人為腳伕的事產生了爭執。亨舍爾向他重申了我們接待訪客的那個關鍵的前提。這個規定實施起來頗為艱難,自那之後,儘管我自己已經衰弱不堪,我依然覺得有義務親自執行。」

大喇嘛又沉默了許久,似乎是在等待對方發問。當他再度開口的時候,他試探性地問道:「親愛的康韋,你大概在想,這個前提指的是什麼?」

康韋聲音低沉地緩緩答道:「我想我已經猜到了。」

「你真的猜到了?那麼你從我這個冗長離奇的故事之中,還能猜到些什麼嗎?」

康韋凝神思索,頭腦突然一陣暈眩。整個房間彷彿變成了黑暗的漩渦,那位慈祥的長者正端坐在漩渦中央。從頭至尾,他傾聽得過於專注,以至於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暗示。而現在,當他理清線索之時,驚愕如洶湧的潮水一般席捲了他,讓他一時完全無法組織語言。他極力遏制著腦海中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以至於那些話終於不受控制地從嘴裡迸出。「這似乎沒有可能,」他艱難地說道,「但是我又不能不去想……太讓人震驚……太離奇……太難以置信……可我又無法全然不信……」

「是什麼呢,我的孩子?」

一種不可名狀的情緒令康韋不禁全身顫抖,他也完全不想掩飾。他回答道:「那就是,你還活著,佩羅神父。」

顧愷之(348—409):字長康,東晉畫家、詩人。典故出自《世說新語·排調》:「顧長康啖甘蔗,先食尾,人問所以,雲:漸至佳境。」

聖·保羅:基督教早期領袖之一,一生中進行多次宣教之旅。

方濟各會: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視託缽行乞為一種修行方式。

聶斯脫利派:即景教,最早進入中國的基督教教派。

喬達摩·悉達多:即釋迦牟尼,佛教創始者。

弗羅里歐全名為約翰納·弗羅里歐(johannesflorio,1553—1625),英國語言學家,以翻譯法國作家蒙田的著作出名。

滑鐵盧戰役發生於1815年,為拿破崙一世的最後一戰。

此處指1857年印度爆發的民族起義,起因是反對英國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