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次著陸

突然間,飛機猛地向一側傾斜,驚醒了所有人。康韋撞到舷窗,一陣頭暈目眩;緊接著飛機又倒向另一側,讓他跌坐在兩排座椅之間掙扎。氣溫更低了。康韋下意識地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錶。時間是一點半,他睡了有一會兒了。耳邊充斥著急速震動的巨大噪音,他一開始以為是幻覺,隨後意識到引擎已經熄火了,飛機正頂著狂風下墜。他透過舷窗向外望去,眼前一片模糊灰濛——他們正急速向地面俯衝!「他要著陸!」馬林森大喊。同樣被甩出座位的巴納德不無譏諷地接了一句:「如果他夠幸運的話。」柏靈克洛小姐似乎是在騷動中最鎮靜的人,就像是看到了英國多佛爾港一樣淡定地整理著帽子。

飛機很快觸地了,但這次著陸可不怎麼樣。「啊,我的老天啊……該死,該死!」馬林森緊緊抓著椅子哀鳴。飛機左搖右晃地衝撞了十秒鐘之久,聽上去有什麼東西繃緊之後突然折斷了,還有一個輪子爆了。「這下好了,」馬林森絕望地喃喃說道,「尾橇折了,我們都得待在這兒,沒跑了。」

康韋在危急時刻從不多話。他伸了伸僵硬的腿,摸了摸頭剛剛撞到窗子的地方。皮肉傷,沒什麼事。他覺得應該做點什麼來幫助其他人。但是飛機停穩後,他是四人中最後一個起身的。「小心點兒!」康韋看到馬林森扳開艙門正準備跳到地面,大聲喊道。在一片寂靜中,傳來了那個年輕人不安的回答:「沒必要小心,這兒看起來像是世界盡頭,連個鬼影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凍得哆哆嗦嗦的幾個人發現馬林森所言不虛。耳畔除了猛烈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嘎吱嘎吱的腳步聲之外,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們感覺自己被深重的悲涼籠罩著,連天與地都被這種情緒浸透了。月亮已經消失在雲層之後,星光映亮在狂風中顫抖的廣袤荒原。無須多想就能確定,這荒涼的世界正是坐落在山巔之上,而四周拔地而起的山脈則是峰中之峰。遠方的地平線上,山巒如同交錯的犬齒般閃著寒光。

馬林森亢奮地向駕駛艙奔去。「在地面上我才不怕這傢伙呢,甭管他是誰,」他嚷嚷著,「我現在就把他給揪出來……」

其他人有點擔心地望著馬林森,不知道他怎能這麼精力充沛。康韋一躍而起,在後面緊追,但沒來得及拉住他。幾秒鐘之後,這個年輕人從機艙跳了下來,緊緊抓著康韋的手臂,嗓音嘶啞地斷斷續續咕噥著:「我說,康韋,這太古怪了……我覺得那傢伙病了或者死了……我從他嘴裡套不出半個字。上來看看吧……不管怎麼說,我把他的槍拿過來了。」

「最好把槍給我。」康韋說道。剛才撞到了頭,他仍有些眩暈,但他還是振作起來,打算採取行動。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又發生這樣的事,康韋覺得在世間的一切境遇中,這是最不幸的一種組合了。他僵硬地撐起身子,隱約能看到封閉的駕駛艙,但看不太清楚。汽油味很重,他沒敢冒險點燃火柴。他勉強辨別出駕駛員向前癱倒著,頭歪向一邊,壓在儀表盤上。他晃了晃駕駛員,解開他的頭盔,鬆開裹著他脖子的衣領。片刻之後,他轉身彙報說:「沒錯,他肯定出了什麼事兒。咱們得把他弄出來。」但是敏銳的人大概能看出來,康韋肯定也出了什麼事兒。他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聽起來和之前判若兩人,似乎已經不再躊躇。時間、地點、寒冷、疲倦,他現在都無暇顧及。當務之急是完成眼前的這項任務,而他已經一如既往地準備好應對了。

在巴納德和馬林森的協助下,康韋把飛行員從駕駛椅上解救出來,抬到地面上。飛行員已經失去了知覺,但還活著。康韋沒有特別學習過醫療知識,但在偏遠地帶生活過的人對這種疾病的徵象很熟悉。「很可能是高海拔誘發的心臟病發作,」他伏在那個身份不明的駕駛員身上聽了聽,診斷說,「在這兒咱們救不了他,連個能擋擋這種地獄來風的地方都沒有。最好把他弄到機艙裡,咱們也進到裡邊去。既然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天亮之前就沒法採取任何行動。」

沒人對他的判斷有異議,連馬林森都表示贊成。他們把飛行員抬到機艙裡,讓他平躺在座椅中間的過道上。艙內並不比艙外暖和,但至少能擋一擋刺骨的狂風。沒過多久,這風就成為了這個陰鬱夜晚的主旋律,在所有人心頭蒙上一層陰影。這不是尋常的風,也不止狂暴凜冽那麼簡單。它簡直像暴怒之神一樣從四面八方裹挾著他們,又像萬物主宰一樣在領地上咆哮肆虐。它狠狠地搖晃飛機,康韋瞥向窗外,狂風的漩渦好像要捲走碎屑般的星光。

那個陌生男子一動不動地躺著。在昏暗狹小的空間內,康韋艱難地藉助火柴的光線診察,但沒有太多新發現。「他的心跳很微弱。」他終於說道。柏靈克洛小姐在手袋裡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樣東西,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我在想這個是不是對這可憐人有點兒用處,」她帶著些許恩賜的態度獻出那個瓶子,「我一滴都沒沾過,但我一直把它帶在身上,以防意外。眼下就是一種意外,不是嗎?」

「正是。」康韋嚴肅地答道。他旋開瓶子,聞了聞,是白蘭地,於是倒了些在那男人嘴裡。「正是他需要的東西。謝了。」片刻之後,那男人的眼皮動了動,輕微到幾乎不可見。馬林森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我受不了了,」他邊喊邊狂亂地笑著,「我們他媽的看起來像是圍著屍體劃火柴的大傻子……再說他也不好看啊,好看嗎?要我說,他要還是個人,就是個中國人。」

「有可能,」康韋的聲音冷靜而嚴肅,「但他不是屍體。要是咱們走運,也許能讓他醒過來。」

「走運?那也是他走運,不是咱們。」

「別那麼肯定。不管怎麼說,先閉會兒嘴吧。」

馬林森多少帶著幾分學生氣,儘管此時已經不太能控制自己了,他還是習慣性地服從了上級的命令。康韋覺得有些內疚,但他更關心面前這個駕駛員的問題。因為在所有人中,只有他有可能對目前的境況作出解釋。康韋不願再以憑空猜測為基礎來討論問題,這樣的討論一路上已經夠多了。在他慣有的好奇之外,他開始有些擔心。他意識到這件事已經不再是刺激的冒險,而有徵兆會變成一場以悲劇結尾的永續性災難。在這個被狂風折磨的夜晚,他始終保持警覺,獨自思忖著目前的處境,但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任何人。他猜測飛機早已越過喜馬拉雅山西嶺,駛入了崑崙山脈罕為人知的高海拔地區。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們現在應該是到了地球之巔,一個最不適宜人類生存的地方——青藏高原,這裡連最低的山谷海拔都有兩英里。這是一片廣袤無垠、杳無人跡、寒風肆虐的未知山地。他們被放逐在這絕望之境上的某處,比在荒島上還要孤立無援。突然間,天地產生了令人敬畏的變化,好像是要以更多謎團回應他的好奇。他原以為被雲層遮蓋的月亮,蕩過某位陰影之神的唇邊,羞澀地揭開了前方那片黑暗的輕紗。康韋隱約看到一座狹長的山谷,左右兩側是陰鬱的圓形山丘,在鐵藍色夜空的映襯下,如墨玉般烏黑髮亮。康韋的目光被山谷的隘口牢牢吸引,那裡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山峰,沐浴著月色清輝,顯得格外壯麗。在康韋眼中,那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一座山。山頂覆蓋著近似完美圓錐形的雪頂,簡潔的輪廓像是孩童畫出來的,無論大小、高度或者遠近都不可名狀。它是如此光輝燦爛,又如此安寧靜謐,有一陣子他甚至在懷疑它是否真實存在。緊接著,在他的注視下,一陣薄霧籠罩了錐頂的邊緣,整個畫面鮮活起來,和隆隆的雪崩聲一同證實了這景緻並非幻象。

他有衝動叫醒其他人分享這一壯觀景象,但又遲疑了一下,覺得這並不是什麼讓人安心的訊息。依常理來看,這也的確不是。這種原始的壯麗光彩只是更加突出了他們所處之境的孤絕和危險。最近的有人煙的地方大概在幾百英里之外,況且他們沒有食物,除了一把左輪手槍之外手無寸鐵。飛機已經嚴重損壞,就算知道怎麼開,燃油也幾乎耗盡了。他們沒有能夠抵禦極寒和狂風的衣物,馬林森的皮外套和他自己的雙排扣長大衣都不夠禦寒;柏靈克洛小姐像要去南極遠征一樣穿著羊毛衫,戴著圍巾(康韋剛見到她的時候還覺得好笑呢),但恐怕也沒有舒服多少。除了康韋自己,其他人全都被高原反應折磨得苦不堪言,就連巴納德也因為過度緊張而怏怏不樂。馬林森一直在自言自語,再這樣下去,他會變成什麼樣可想而知。康韋不禁向柏靈克洛小姐投去欽佩的目光。她可不是平庸之輩,他想,單是在阿富汗教人唱讚美詩這一點就非同一般。但是遭遇了這一切之後,她的鎮定背後仍有一些反常,讓他覺得他自己對此負有責任。「我希望你沒覺得太糟糕?」他們四目相視的時候,他憐惜地問道。

「那場戰爭中sup/sup軍人吃的苦頭比這糟糕多了。」她回答。

在康韋看來,這二者可不能相提並論。他在戰壕中度過的任何一個夜晚都沒有如此難熬,不過別的戰士或許有過吧。他現在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飛行員身上,飛行員的呼吸很不平穩,有時有些急促。馬林森猜他是中國人,大概沒錯。雖然他成功地偽裝成英國空軍上尉,但他的鼻子和顴骨是典型的蒙古族樣貌。馬林森說他太醜,不過康韋曾經在中國住過,倒覺得他的樣貌很典型——儘管在火柴燃起的光線下,他毫無血色的皮膚和張著的嘴不怎麼好看。

寒夜漫漫,每一分鐘都像某種有形的重物,非要被推著搡著,才慢吞吞地為下一分鐘讓路。少頃,月光漸漸消隱,遠處鬼影般的山形也消失在視線中。隨即,黑暗、寒冷和狂風的三重摺磨愈演愈烈,一直肆虐到黎明。破曉時分,風像收到訊號一般和緩下來,世界重回恩賜般的寂靜。遠山重新展露真容,現出一個淺淺的三角形輪廓,先是灰白色,繼而變成銀白,隨著初升的太陽把第一縷光芒灑在峰頂,又染上了淡淡的粉色。黑暗漸漸退卻,山谷也現出模樣,露出遍地岩石和鵝卵石斜坡。這幅景象並不讓人感到親切,但康韋環顧四周,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雅緻。雖然看起來毫無浪漫之感,卻蘊含著一種嚴謹甚至理性的特質。遠處白色金字塔狀的山峰如同歐幾里得定理一樣,令頭腦冷靜地順服。而當太陽最終掛到深翠雀藍色的天空中時,他幾乎感到心曠神怡。

隨著氣溫逐漸回暖,其他人也醒了過來。康韋建議把飛行員抬到開闊地帶,清冽乾燥的空氣和溫暖的陽光或許能讓他甦醒。他們照做了,而這第二次守護要好受得多。最後,那個男子終於睜開了眼睛,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四名乘客俯身圍在他身邊,全神貫注地聽著那些對他們而言毫無意義的字眼,唯有康韋不時地回應一兩句。過了些時辰,那男子越來越虛弱,說話越來越困難,最終離開了人世。此時上午已經過半。

康韋轉身對同伴們說:「抱歉,和我們想知道的比起來,他告訴我的很有限。顯然我們現在是在西藏。他沒詳細解釋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這兒來,但他好像知道這個地方。他說的話是中國方言,我聽不太明白,不過他似乎提到了附近的一座喇嘛寺,就在山谷那邊,我猜我們能在那裡找到食物和落腳的地方。他管那個地方叫‘香格里拉’,‘拉’在藏語裡代表山口。他反覆強調我們應該去那兒。」

「要我說,我們沒有理由聽他的,」馬林森說,「他很可能已經神志不清了。不是嗎?」

「關於這一點,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但如果我們不去那兒,我們還能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我不在乎。我唯一確定的事兒就是這個香格里拉,如果真在那個方向的話,和文明還隔著好幾英里呢。要是我們能離文明世界越來越近,而不是越走越遠,我還能高興些。真該死,老兄,你不打算帶大家回去嗎?」

康韋平靜地答道:「我覺得你沒明白現在的狀況,馬林森。我們現在身處的地方在世界上鮮為人知,哪怕對於一支裝備齊全的探險隊,這裡也充滿了艱難和危險。你想想,很可能往四面八方走幾百英里都荒無人煙,要想走回白沙瓦我看沒太大希望。」

「我覺得我走不回去……」柏靈克洛小姐認真地說。

巴納德也點了點頭,說道:「要是這喇嘛寺真在附近,那我們還挺他媽的走運。」

「相當走運,」康韋表示贊同,「畢竟我們沒有食物,就像你們看到的,這地方很難生存,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都會飢腸轆轆了。今晚如果還待在這裡,我們又要再次面對狂風和嚴寒,這可不是什麼值得期待的事兒。依我看,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去找有人煙的地方。不先去那個據說有人住的地方,我們還要去哪兒找呢?」

「那如果這是個陷阱呢?」馬林森問道。而巴納德給了他回答。「那也是個既暖和又甜蜜的陷阱啊,」他說,「只要裡邊擱著塊乳酪,我絕對願意束手就擒。」

除了馬林森,其他人都大笑起來。馬林森看起來很抓狂,一副神經兮兮的樣子。最後,康韋說:「那麼我們算是都同意了?沿著山谷有一條明顯的小路,看上去不太陡,不過我們還是要慢點走。無論如何,我們留在這兒的話什麼都幹不了。沒有炸藥,我們甚至都沒法葬了這個人。另外,喇嘛寺裡的人沒準能幫我們找到回程需要的腳伕。我建議我們立刻動身,萬一到傍晚都沒找到那地方,我們還有時間回到機艙再待一晚。」

「就算找到了呢?」馬林森依舊固執地質疑說,「誰能保證我們不被殺掉?」

「沒人能夠保證。但我覺得這樣總比餓死或者凍死強,風險也更小一些。」康韋意識到這種冷冰冰的邏輯不太合時宜,又補充說,「其實在佛教寺院,兇殺是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兒,甚至比在英國教堂被殺的機率還小。」

「就像殉教者聖托馬斯sup/sup。」柏靈克洛小姐邊說邊點點頭表示贊同,但與康韋的本意南轅北轍。馬林森聳了聳肩,惱火又無奈地回應說:「很好,那我們這就去香格里拉。不管它在哪兒,不管它是什麼鬼地方,我們都去試一試。讓我們祈禱不用爬到半山腰那麼高吧。」

這句話讓大家都把目光聚向那座銀裝素裹的圓錐狀山峰,山谷正是通向那裡。在白天強烈的日光中,它看起來那麼巍峨壯觀。隨即,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盯著某處。正如他們所見,遠處出現了幾個人影,正沿著山坡向他們走來。「這是上帝的旨意啊!」柏靈克洛小姐低聲說。

馬默裡(a·f·mummery,1868—1895),英國登山家,借用繩結、鋼錐等工具創造了被稱為「馬默裡登山法」的新登山技術。

此處指第一次世界大戰。

殉教者聖托馬斯在英國坎特伯雷大教堂被謀殺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