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棣花

萬物有靈 賈平凹 第2頁,共2頁

野貓窪村出了個懶人,叫寬心,一輩子沒結婚。他死的時候,眼睛都閉上了,嘴還張著,來照料他的鄰居就看見一股白氣從嘴裡出來,一溜一溜地從窗格中飄去了。攆出來看,白氣沒有散,飄到那棵椿樹頂上了,成了一片雲,扇子大的一片,往西再飄。

雲飄到西街村,好像停了一下,像思考的樣子。陽光將雲的影子投在老田家的屋頂上,但很快又走了,經過了後塬村,又經過了鞏家灣,最後在崖底村葛火鐮家的院子上空不動了。

葛火鐮家養著一頭公豬,公豬專門給棣花所有的母豬配種的,這一天正好駱駝項村的陸星星拉了母豬來配,雲的影子就罩在母豬身上,白豬變成了黑豬。陸星星往天上一看,一片雲像個手帕掉下來,他還下意識地躲了一下身子,似乎那雲要砸著他。但云沒砸著他,而且什麼也沒有了,他就把母豬牽回了家。

母豬後來生崽,往常母豬一生一窩崽,這回只生了一個崽。這崽樣子還可愛,就是不好好長,已經半年了,又瘦又小,與貓常在一處玩。陸星星說:你是豬呀你不長?!它還是不長,到了年底,僅僅四五十斤,還生了一身紅絨毛。

第二天早上,棣花流行豬瘟,死了八頭豬,其中就有這頭豬。豬死時,陸星星也發現有一股白氣從豬嘴裡溜出來,往空裡飄了。在空裡成了一片雲,這雲片更小,只有手掌大。

雲飄過北源村上空,起了一陣小風,雲就往南飄,又飄回野貓窪村。野貓窪村的蘆葦園也飄蘆絮,雲和蘆絮攪在一起,分不清是一疙瘩蘆絮還是雲,末了,一隻蜂落在丁香樹的花瓣上,蘆絮就掛在樹枝上,而云卻沒了。

丁香花謝後生了籽,籽落在地上的土縫裡,來年生出一棵小丁香樹。這小樹長了兩年還是個苗子,放牛的時候,牛把苗子連根拔出來嚼了。苗子一拔出來,是又有一絲白氣飄了,但在空中始終沒變成雲,銅錢大的一團白氣。白氣移過了院牆,院牆外的水渠溝裡有許多蚊子,後來就多了一隻蚊子。

這蚊子能飛了,有一夜飛到打麥場上,那裡睡了乘涼的人,蚊子專叮人腿,啪地捱了一掌,就掌死了,再沒有云,連一點兒白氣都沒有。

雷家坡村其實沒有姓雷的,是兩大族姓,一個姓雨,一個姓田。姓田的都腿短脖子粗,姓雨的高個窄臉,但姓田的男人多,姓雨的女人多,姓田的就控制著村子。

棣花北五十里地的洛南縣有煤窯,早年姓田的一個男子在那裡當礦工,後來承包了一個煤窯,逐漸做大,成了有錢的老闆,便把村裡姓田的男人都帶去挖煤,姓田的人家就過上了好日子。姓雨的人家還窮著,女人們就只好到棣花的保姆培訓班上報名,她們長得好看,性情也柔順,培訓完後西安的保姆中介公司挑去了七八個,全送去了一些高階領導幹部的家裡。

二〇〇〇年春節,挖煤的回來了,都有錢,先集體在縣上住了一晚賓館才回村,而那些保姆沒有回來。姓雨的說挖煤的在縣賓館住了一夜,吃肉喝酒,還招了妓女,離開後,妓女尿了三天黑水。

春節一過,姓田的男人又去了煤窯,正月二十四那天,井下瓦斯爆炸,沒有一個活著出來。而就在這天,七八個保姆回到村裡,她們給村裡人說,都曾經跟著主人去過廣州或北京,坐的飛機,飛機上有廁所,拉屎尿尿就漏在空中,在空中什麼都沒有了。

每年四月初八棣花的廟會上要耍社火,中街村準備兩臺芯子,一臺是走獸和地獄,一臺是飛禽和天堂。正做著,有人擔心這是暗喻雷家坡村,會惹是非,後來就取消了。

藥樹樑村在棣花的西北角,除了獨獨一棵大藥樹外,坡上棗樹很多,棗樹每一年都有被雷擊的。被雷擊過的棗木有靈性,縣城關鎮的陰陽先生曾來尋找雷擊棗木做法器,而藥樹樑村的人出來口袋裡也都有棗木刻成的小棒槌,說能避邪護身。

在三年前夏天,有良在坡上放牛,天上又響炸雷,有良趕著牛就下坡,雷這回沒擊棗樹,把有良擊了,但沒有擊死,脊背上有了一片文字。說是文字,又不是文字,棣花小學的老師也認不得,那是十八個像字的字,分三行,發紅,像被手抓出的,卻不疼不癢。

有良在當年的秋末癱了,手腳收縮,做不了活,吃飯行走也不行了,整天得坐在家裡的藤椅上,讓端吃送喝。但有良知道啥時颳風下雨,有一天太陽紅紅的,他說一會兒有冰雹哩,誰也不信,但一鍋旱菸沒吃完,冰雹就噼裡啪啦下來了。

還有一回,已在半夜裡,有良叫醒家人,說天上掉石頭呀,快到院裡去。家人知道他說話應,都起來到院子,一直坐到天亮,沒有什麼石頭,才要回屋時,突然天空一團火光,咚的一聲,有東西砸在屋頂。過了一會兒進去看了,屋地上果然有一塊石頭,升子大,把屋頂砸了個洞,地上也一個坑。

西街村的韓十三夢多,一入睡就做夢,醒來又能記得夢的事。他三歲時夢到的都是他成了個老頭,鬍子又白又長,常拿了一把木劍到一個高牆上去舞。他把夢說給旁人,人都笑他:高牆上能舞劍?但覺得他每天都做夢,夢醒又給人說夢,很好玩的,見了便問:碎仔,又做啥夢了?韓十三就說他在一個地方走,路很長很寬,兩邊都是房子,房子特別高,一層一層全是玻璃,路上有車,車多得像河水,一個穿白衣裳的人像神婆子一樣指手劃腳。村人有走過西安的,覺得這像是西安,就又問:那是街道,街上還有啥?韓十三說:路邊都是樹,樹上長星星。

往後,隨著年齡增長,韓十三的夢越來越離奇,但全是城裡的事。他在小學時,就夢見自己在一家飯店裡炒菜,戴很高很高的帽子,他不炒土豆絲,也不炒豆芽,炒的盡是一些長得怪模怪樣的魚和蝦。到了中學時,他夢見自己拿著八磅錘、鋸,還有刷牆的磙子,他在給人家刷牆時,那女主人送給他了一件制服,但也罵過他。

這樣的夢做了三年,中學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就一直在村裡勞動,還當過村會計,又燒過磚瓦窯,娶妻生子。夢還在做,夢到了城裡,才知道早先夢到了人在高牆上舞劍,那牆是城牆,從城牆上能看見不遠處的鐘樓,鐘樓的頂金光閃閃。那時,村裡人有去西安打工的,他問:西安有個鐘樓嗎?回答說有,又問:城牆上能開車嗎?回答說能。韓十三就決定也去西安打工。

到了西安,西安的一切和他曾經的夢境一樣,他甚至對那裡已十分熟悉,還去了他當廚師的酒店,酒店門口是有兩個石獅子,右邊的一個石獅子眼睛上塗著紅。但是,韓十三初到西安,沒有技術也沒有資金,他只好去撿破爛。撿破爛第一天就賺了三十元,這讓他非常高興,想著一天賺三十元,十天就是三百元,一個月九百元呀!第二天,他起得很早上街了,卻被一輛運渣土的卡車撞倒,而司機逃逸,一個小時後才被人發現往醫院送,半路上把氣斷了。這一年他三十歲。墓前立了個碑子,上面刻了生於一九八〇年,逝於二〇一〇年。但不久,刻字變了,是生於一九八〇年,逝於二〇四〇年。村人不知這刻字怎麼就變了?

棣花鄉政府設在中街村,是一個大院子,新修的高院牆,新換的大鐵門,但門衛還是那個舊老漢。老漢姓夜,從年輕起人叫他不叫老夜,嫌諧音是老爺,就叫他老黑。

老黑從一九五八年就在這裡當門衛,那時鄉政府是公社,今年老黑八十歲,眼不花,耳不聾,身體特別好,鄉政府還僱他當門衛。棣花的人其實壽命都不長,差不多每個人家都有著遺憾,比如有些人,日子恓惶了幾十年,終於孩子大了,又給孩子娶了媳婦,再是扒了舊屋,蓋了一院子新房,家裡糧食充足,吃喝不愁,說:這下沒事了,該享清福呀!可常常是沒事了才二年,最多五年,這人就死了。但老黑活到八十歲,還精神成這樣,很多人便請教他的健康長壽秘訣。老黑說,他是每個大年三十兒晚上,包完餃子了,就制訂生活計劃的。他的生活計劃已經制訂到一百二十歲,每一歲裡要幹什麼,怎麼去幹,都一一詳細列出。中街藥鋪的跛子老王看過老黑一百歲那年的計劃,過後給人說,老黑這一年的計劃是五月份給孫子的孫子結婚,結婚用房得新蓋,他要資助三千元。再是把院子裡的井重新淘一下,安個電水泵。再再是,那一年應該是鄉政府要換屆,要來新的鄉長了,這是陪過的第四十五位鄉政府領導,他力爭陪過七十位。

鄉政府院子西牆外有一棵老楸樹,這樹不是鄉政府的,是劉反正家的。棣花再沒有這麼大的樹了,黃昏的時候,中街村的人喜歡在樹下說閒話,當然說到這樹活得久,說老黑也活得久,有一個叫寬喜的人,就也學著老黑訂計劃,計劃他也要活過一百歲。

寬喜只活了六十二歲就死了。

而中街村還有一個人,叫牛繩,牛繩的日子艱難,整天說啥時死呀,死了就不潑煩了。他來問老黑:寬喜也心勁大著要長壽,咋就死了,你這計劃是不是不中用?老黑說:寬喜是縣上幹部,退休沒了事,閻王爺哪會讓沒事幹的人還活在世上?訂計劃是訂著做不完的事哩,不是為了活而活的。寬喜想活他活不了,你想死也死不了,因為你上有老下有少,你任務沒完成哩你咋死?

這話說過半年,有一天夜裡,老黑在院門口坐著,聽見楸樹咯吱咯吱響,好像在說:唉,走呀,我走呀。

第二天,劉反正得了腦溢血死了,他兒子伐了楸樹給他大做了棺材。

鄉政府大院門口從此沒了那棵樹,而老黑還在,新一任的鄉長才來了七天,老黑每晚要給新鄉長說著一段棣花的歷史。

2010年7月7日寫


作者「賈平凹」的其他小說

廢都》《白夜》《高興》《帶燈》《懷念狼》《浮躁》《秦腔》《古爐》《雞窩窪的人家》《暫坐》《天狗》《小月前本》《高老莊》《白朗》《朋友》《五魁》《朋友(散文集)》《臘月·正月》《極花》《自在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