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棣花

萬物有靈 賈平凹 第1頁,共2頁

棣花是十六個自然村。

白家埡的白亮傍晚坐在廈子屋門檻上吃飯,正低頭在碗裡撈豆兒,啪的一下,院子裡有了一條魚,魚在地上蹦躂。白亮以為誰從河裡釣了魚給他扔進來,就說:誰呀?!沒有回應,開了院門出來看,一個人背身走到巷口了,夕陽照著,看不清那是誰,但那人似乎腳不著地,好像在水上漂,又好像是被什麼抬著,轉過巷頭那棵柳樹就不見了。

白亮想是不是三海,他給三海家壘過院牆,三海一直感激他,釣了魚就送了他一條?但三海害病睡倒一個月了,哪裡能去釣魚?是白路的二兒子水皮?水皮整天去釣魚哩,釣了魚就拿到公路上賣給過往的司機,咋能平白無故地給他一條呢?!

白亮回到院子再看魚,魚身上沒有鱗片,有一小片雲,如一撮棉花,知道了魚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天上有銀河,銀河裡還真有水、水裡有魚?或者,是鸛從棣花河叼了魚飛過院子,不小心鬆了口,把魚掉了下來?

白亮覺得是好事,還往天上看了許久,會不會也能掉下餡餅。但天上沒有餡餅,起了悠悠風,風把一片楊樹葉子吹了來,貼在他臉上,蓋了一隻眼。他把魚撿回屋燉了。

第二天,白亮到河裡擔水。河邊的淺水裡一隻貓和一條魚搏鬥,魚可能是游到了淺水灘上,貓就去叼,魚擺著尾打水花,貓幾次都跌坐在水裡。白亮放下桶去攆貓,卻發現那魚身上長了毛和翅膀,正疑惑,魚遊進深水裡不見了。

魚怎麼長毛和翅膀呢?

白亮更看見了奇怪的事,幾乎就在那條魚遊進深水後,突然在河上流的百米遠,一群魚從水裡躍出來,竟然就飛到空中,而同時空中又有一群鳥飛下來一隻一隻入了水。然後,輪番從天上到河裡,從河裡到天上,一會兒是魚,一會兒是鳥,迴圈往復。

從此以後,白亮行為做事和人不一樣。比如,和鄰居為莊基紅過臉,鄰居罵他是吃草長大的,他說,是呀,吃草長大的。村裡人事後說,你咋能讓他那樣罵你?他說就是吃草長大的呀,菜不是草嗎,米和麵還不是草籽磨的?他走路也不像以前的姿勢了,胳膊前後甩得很厲害,像是狗刨式的,在河裡游泳。別人笑他,他說:你以為空氣不是水?

賈塬村的五福練氣功,練了三年,就練成了。他讓一些婦女閉眼站著,然後在五步之外發功,問:有涼颼颼的風嗎?婦女說:啊,啊,是涼颼颼的。棣花人都知道了五福有氣功,讓五福用氣功治病。五福治病不治頭痛腦熱,他覺得那不是病,喝碗薑湯捂捂汗就好了,他只治癌症。棣花患癌症的人多,沒錢去省城醫院動手術,而五福發功治病不收費的,說:給我傳個名就行。

五福治病很講究地點,一般都在村後的崖底,崖底有一棵百年老柏,他趴在樹上要採一會兒氣,再叫病人坐了,開始推開手掌,要把一股子氣發出去。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四日,他正發功,天上起了風,風是狂風,一下子把他吹起,啪地甩到半崖壁上。風過去了,他從崖壁上掉下來,人已經成了肉泥餅子。

東街有個二郎廟,廟前就是魁星樓,廟和樓中間的場子很大,棣花人習慣叫那是廟場子。拴勞住在廟場子後邊,人醜,家又貧,但他有一個好被單子。整個夏天,拴勞都不在家裡睡,嫌家裡熱,又有蚊子,天黑就披著被單子去廟場子了。他在廟場子掃一塊淨地,蓋著被單睡下了,第二天一早,卻總是從魁星樓上下來。魁星樓很高,攀著樓牆的磚窩可以上到第三層,上面風暢快。村裡人都說拴勞半夜裡披著被單就飛上樓了,傳得神乎其神,但問拴勞,拴勞只是笑,沒承認,也沒否定過。

後來,拴勞去西安討好生活了,走時就帶著被單子,一走三年再沒回來。不知怎麼,村裡都在議論,說拴勞在西安以偷竊為生,能飛簷走壁,因為他有被單子。

到了二〇〇三年,到處鬧「非典」,棣花十六個自然村組織了防護隊,嚴防死守不準從西安來的人進村。拴勞偏偏就回來了,防護隊一聲喊地攆他,攆到棣花西頭的砱崖上,砱崖下就是河。有人說:不敢再攆了,再攆就掉到河裡了。又有人卻說:沒事,他能披被單子飛天哩。防護隊舉著棍棒還往前攆,拴勞就從砱崖上跳下去了。

拴勞跳下去是死了還是活著,反正從此再沒回來過,也沒有他的訊息。

冬季裡,砱崖上出現了許多蝙蝠,有人說是不是拴勞變成了蝙蝠,因為蝙蝠的翅膀張開來像是披著一塊小被單子。立即有人反對這種聯想:怎麼可能呢,蝙蝠的被單是黑的,拴勞的被單是白的。

鞏家澗村的上槽在給腳踏車充氣的時候受了啟發,就整天練著用手抓空氣。抓一把,就扔出去砸旁邊的狗,但狗總是沒反應。這一天他又在練習,聽到巷口有人叫他,上槽上槽,叫得生緊。抬頭看時巷口起了煙,灰騰騰的,先是一股衝過來,到跟前了卻是一隻狗。再是一疙瘩煙已經到頭頂上了,拿了笤帚便打,竟然打著了,掉下來一隻撲鴿。撲鴿在地上撲騰了一陣,又飛走了。後來有兩團煙互相交融糾結地過來,他想著:這是啥?定睛盯著,兩團煙是他大他媽,揹著兩簍子紅薯,驚得他張嘴叫不出聲了。

他大說:十聲八聲喊不應你?到地裡背紅薯去!

上槽瓷著眼看著他大他媽,還用手扇了一下,他大他媽不是煙呀,煙一扇就散的。

他大說:你咋啦?

上槽說:哦,我眼睛霧得很。

他大說:年輕輕的霧啥眼?

上槽要放下笤帚,笤帚突然軟起來,一溜煙從指頭縫裡飄了去。而且看巷口外的路上,煙霧更濃,煙裡有亂七八糟的人聲。平日在夜裡,夜即便黑得像漆,他坐在院門口,村道里一有腳步聲,他也就知道這是誰來了。現在他聽出說話的有二爺,有來喜伯和他老婆,有春草、蟬嬸子。但他能聽見聲音就是看不到人,人都是一片子煙,或濃或淡,是絮狀也是條狀。

上槽就跟著那片煙走,一會兒看見他們有人形了,一會兒又都是煙。

上槽最後是從巷口走到巷外的土路上,一直到了河灘地,背了那裡挖出來的一簍紅薯。往回走時,卻不知道了怎麼回去,因為他發現村子的那個方向並沒有了村子,所有的房子、樹,連同土路,除了煙,都不見了。立了好久,那煙像蘑菇一樣隆起,在空中醞釀翻騰,忽然撲塌下去,漸漸地又變成房子、樹,還有直直的一條土路,土路上蹦躂著螞蚱。

上槽把他看到的情景告訴給村人,村人全是一個口氣,說你眼睛有毛病了。上槽就覺得自己眼睛肯定有毛病了,不出半年,眼睛便瞎了。

中街村劉家的兒子名字沒起好,叫劉榆。榆樹總是拗著長,這劉榆也三十年了一直和他大拗勁。他大說,今日太陽出來了,把被子拿出來曬曬,他卻去給雞壘窩。他大說:今年自留地裡栽些辣苗吧,他偏種了土豆。

他大活到五十六歲時得了鼓症,臨死時想把自己墳修在村後的牛頭坡上,棣花的墳地都在牛頭坡上,只是花銷大,他說:我死了,別鋪張浪費,就埋到河灘的自家地吧。劉榆想,幾十年了和大都拗著,這一次得聽大一次。他大死後,果然就把大埋在河灘自家地裡。第三年,河裡發大水,衝了河灘地,劉榆他大的墳也衝沒了。

河裡原來產一種白條魚,發大水後新生了昴哧魚,之所以是昴哧魚,這魚自呼其名,昴哧昴哧叫,像是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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