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點鐘,裡厄老太太走進房間。裡厄回到工作室,給醫院打電話,安排人代他的班。他還決定推遲出診時間,在沙發上躺一會兒,可是馬上又起來,回到塔魯的房間。塔魯的頭已經轉向裡厄老太太,凝視著坐在近前椅子上縮成一團、雙手合攏放在大腿上的身影。他凝視的眼神太專注了,裡厄老太太不由得將一根指頭放在嘴唇上,然後起身關了床頭燈。這時,窗簾外面的晨光很快透進來,不大工夫,病人的面容就從幽暗中顯現出來,裡厄老太太能看出他始終注視她。於是,她俯過身去,將枕頭墊高一點兒,直起身來,一隻手放到他那潮溼而鬈曲的頭髮上,撫摩了一會兒。於是她聽見塔魯對她說一聲「謝謝,現在一切都好」,聲音非常低沉,彷彿從遠處傳來。老太太重又坐下時,塔魯已經合上眼睛,他那張疲憊的臉儘管雙唇緊閉,卻似乎重又泛起一絲微笑。
中午時分,高燒達到頂點。一陣陣發自肺腑的咳嗽,震得病人的身體直顫動,正是這時他開始咯血了。淋巴結停止增長了,但是腫塊還在,非常堅硬,好似擰在關節凹陷處的螺帽,裡厄判斷不可能切開這些腫塊。在高燒和咳嗽的夾擊中,塔魯還隔一陣看看這兩位朋友。但時過不久,他睜開眼睛的次數越來越稀少,而他慘遭病魔摧殘的臉龐,在陽光的映照下,每次看都更加蒼白了。高燒的急風暴雨,引發他身體抽搐驚跳,但是照亮他頭腦的閃電卻越來越少見了,塔魯被緩緩地捲進這風暴的深底。裡厄從此面對的是一副笑容消失而毫無生氣的面具。這副人的形骸,曾經和他那麼親近,現在被病魔的長矛刺得遍體鱗傷,被一種駭人的病痛燒焦,還被天降的仇恨之風所扭曲,眼看著沉入鼠疫的疾流中,裡厄卻無能為力,救不了遇難的朋友。他只能停在岸邊,心似刀絞,兩手空空,沒有武器,孤立無援,面對這場劫難,再一次束手無策。最終,無能為力的淚水模糊了眼睛,裡厄未能看見塔魯猛然轉向牆壁,隨著一聲低沉的哀嘆便嚥了氣,就好像他體內一根主絃斷了。
夜晚沒有搏鬥,只是一片寂靜。在這與世隔絕的房間裡,裡厄感到一種令人驚詫的靜謐在這具已經穿好衣服的遺體上方飄浮,而這種靜謐,在許多天之前的一個夜晚,在有人衝擊城門之後,也曾出現在高踞鼠疫之上的屋頂平臺的上空。就在那時候,裡厄便已經聯想到他眼睜睜看著死去的一些人床上升起的這種寂靜。到處都是同樣的暫停,同樣莊嚴的間歇,總是戰鬥之後的同樣的平靜,這便是失敗的靜默。然而現在籠罩著他朋友的沉寂,顯得密不透風,同街道和解脫了鼠疫的城市的靜寂那麼相得益彰,裡厄由此清楚地感到,這是最後一次失敗,而這次失敗終結了戰爭,將和平本身變成一種永難治癒的傷痛。大夫不知道塔魯最終是否找回安寧,但至少此時此刻,他自信已經瞭解,他本人永遠也不可能安寧了,正如失去兒子的母親、埋葬朋友的男人那樣,永遠也不會有休戰的時刻了。
戶外,還是同樣寒冷的夜晚,天空明亮而清冷,滿布的星辰都彷彿凍結了。房間裡半明半暗,裡厄和母親都感到嚴寒壓迫著玻璃窗,那是極地之夜慘白的強烈氣息。裡厄老太太坐在床邊,床頭燈光從右側照過來,一如平常那樣的姿態。裡厄在房間中央,坐在遠離燈光的扶手椅上等待。他又想起自己的妻子,但是每次總要打消這種念頭。
夜晚初始一段時間,行人走在清冷的夜色中,腳步聲格外響亮。
「什麼都安排妥當了吧?」母親問道。
「妥當了,我打過電話了。」
接著,他們又繼續默默地守靈。裡厄老太太不時瞥兒子一眼。裡厄每次同這樣的目光相遇,就衝母親笑一笑。街上相繼傳來夜間熟悉的聲音。儘管還沒有解禁,許多車輛卻重又上街行駛了。汽車快速軋著馬路,消失了,隨後重又出現。人聲話語、呼喚聲,繼而,復歸寂靜,一匹馬的蹄聲,兩輛有軌電車過彎道時吱嘎作響,模糊不清的嘈雜聲,又是夜的喘息。
「貝爾納?」
「嗯。」
「你不累嗎?」
「不累。」
他知道母親心裡想什麼,知道此刻母親是疼愛他。他也知道愛一個人,或者至少一種愛始終不夠強烈,找不出自行表達的方式,這並不算什麼。因此,他母親和他,可以始終默默地相愛。他們過一輩子,直到她,或者他本人死去,也不可能進一步傾吐母子之情。同樣,他在塔魯身邊生活一段時間,而今天晚上,塔魯去世了,他們的友誼卻沒有時間真正經歷一番。塔魯出局了,正如他自己講的。但是他,裡厄,又贏得了什麼呢?他所贏得的,僅僅是認識了鼠疫並可回憶,瞭解了友誼並可回憶,體驗了溫情,而且有朝一日也成追憶。在同鼠疫博弈,同生活博弈中,人所能贏的,無非是見識和記憶。塔魯所說的「贏局」,也許指的就是這一點!
又駛過一輛汽車,裡厄老太太在座椅上動了一下。裡厄衝她笑一笑。老太太對兒子說她不累,緊接著又說道:
「你應該去山區那裡休息一陣子。」
「當然要去了,媽媽。」
是的,他會去山上休息。有何不可呢?這也成其為悼念的一種藉口。贏局,果真如此的話,那麼被剝奪了希望,僅僅帶著自己的見識和記憶去生活,日子該有多麼艱難啊!塔魯恐怕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他已經意識到,一種沒有幻想的生活該是多麼枯燥乏味。沒有希望,就談不上安寧,而塔魯不承認人有權處死任何人,可又知道誰都可能情不自禁地判處別人死刑,甚至受害者有時也會成為劊子手。因此,塔魯五內俱裂,生活在矛盾之中,從來就沒有萌生過希望。莫非為此緣故,他才要當聖人,通過為別人服務而獲取安寧吧?老實說,裡厄無從知曉,這也並不重要。塔魯在他的記憶中,只留下雙手緊握方向盤為他開車的形象,或者這副厚重的身軀,現在躺著不動的形象。一種生活的熱情和一副死亡的模樣,這就是認識。
無疑正因為如此,早晨接到妻子去世的訊息,裡厄大夫才表現得如此平靜。他正在工作室裡,他母親幾乎跑著給他送來一封電報,隨即出去好付給郵遞員小費。老太太返回時,見兒子手上還拿著開啟的電報。她注視著兒子,但是裡厄目不轉睛,在窗前出神觀望海港絢麗的晨景。
「貝爾納。」裡厄老太太叫道。
大夫心不在焉地端詳母親。
「電報說什麼?」老太太問道。
「正是這事兒,」大夫承認,「一週前走的。」
裡厄老太太的頭扭向窗戶。大夫沉默不語。繼而,他勸母親不要流淚,他早有所料,但事到臨頭還是非常難過。他這樣講,只是表明他這種傷痛並未出乎意料。幾個月以來,乃至近兩天,接連不斷襲來的是同樣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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