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2頁

到了第三天,再過幾天就解除門禁了,裡厄大夫中午回家,心想能否收到他盼望的電報。這幾天特別辛勞,不亞於鼠疫猖獗的時期,儘管如此,期待徹底解禁的心情,還是消除了他身上的全部疲勞。現在他有了盼頭,也就滿心歡喜。人不能總那麼緊繃著,日夜惕厲。全身力量擰成一股繩,一直同鼠疫抗爭,現在終於可以鬆鬆勁兒了。讓感情流露出來,這也是一種幸福。他盼來的電報,如果也報來喜信兒,裡厄就可以重新開始了。而且他也認為,所有人都可以重新開始。

裡厄經過門房小屋,看見新來的門房臉貼在玻璃窗上衝他微笑。他登上樓梯時,眼前又浮現那張臉,因疲憊和營養不良而十分蒼白的臉。

是的,等這場夢魘結束,再有點兒運氣,他會重新開始的……不料,他剛一開啟房門,母親就迎上來,告訴兒子塔魯先生身體不舒服。塔魯早晨起床,卻無力出門,回頭又上床躺下。裡厄老太太不免擔心。

「也許沒什麼大毛病。」她兒子說道。

塔魯直挺挺地躺著,他那沉重的腦袋在枕頭上壓出深窩兒,身上蓋的毯子很厚,仍能突顯健壯胸脯的輪廓。他發了燒,頭疼得厲害。他對裡厄說,症狀還模糊難辨,有可能感染上了鼠疫。

「不對,還一點兒也做不出明確的診斷。」裡厄給他檢查完了說道。然而,塔魯乾渴得要命,大夫在過道里對母親說,有可能是染上鼠疫,開始發病了。「噯!」母親說道:「這不可能,不會是現在呀!」緊接著她又說道,「咱們留下他,貝爾納。」裡厄略一思索。「我無權這麼做,」他回答,「不過,城門要開放了,如果你不在這兒了,我認為這將是我行使的第一個權利。」「貝爾納,」母親又說道,「把我們倆都留下吧。你很清楚,我又剛剛打了預防針。」大夫說塔魯也同樣打了預防針,不過,也許太累的緣故,他漏掉了最後這次血清注射,同時又忽略了一些防範措施。裡厄已經去了工作室,他再回到房間時,塔魯就瞧見他拿著幾隻大安瓿血清。「啊!就是了。」塔魯說道。「不,這只是預防措施。」塔魯伸出胳臂,不再說什麼,接受了這種漫長的注射,他也曾親手給別的病人注射過。裡厄正面看著塔魯,說道:「看看今天晚上的情況吧。」「要隔離起來嗎,裡厄?」「還根本沒有確診您患上了鼠疫。」「這是我頭一次看到,注射血清而沒有同時安排隔離。」「您就由我母親和我來護理。您留在這兒會更舒服些。」塔魯不吭聲了,大夫就收拾藥瓶,等他話說好轉過身去。最後,裡厄走到床邊,病人注視著大夫。他一副倦容,但是那雙灰眼睛很平靜。裡厄衝他笑了笑。「睡得著您就睡一睡。過一會兒我就回來。」他走到門口,聽見塔魯叫他,就返身回到床前。但是,塔魯似乎還在進行思想鬥爭,就連這句話都不願意講出口。「裡厄,」他終於一字一頓地說道,「應當全告訴我,我需要知道。」「這事兒我答應。」對方那張大臉微笑起來有點兒扭曲。「謝謝。我可不想死,還要鬥爭。不過,真要是輸定了,那我也希望有個好結果。」裡厄俯下身去,摟住他的肩膀。「不,」大夫說道,「要想成為聖人,那就得活著。您要鬥爭啊。」

寒冷的天氣,上午稍微緩和一點兒,午後卻驟變,下起暴雨夾冰雹。暮晚時分,天空才略微轉晴,但是嚴寒更加砭人肌骨。裡厄晚上回到家中,顧不得脫大衣就走進朋友的房間。母親在打毛線。塔魯似乎就沒有動窩兒,不過,他那高燒燒得發白的嘴唇卻表明,他一直在堅持鬥爭。

「感覺如何?」大夫問道。塔魯微微聳了聳探到床外的寬闊肩膀。「看起來,」他說道,「我的敗局已定。」大夫俯下身去檢查。在滾燙的肌膚下面,已經出現成串的淋巴結,他的胸膛也似乎迴響著地下煉鐵爐似的各種嘈雜聲。塔魯的病情很怪,呈現出兩種鼠疫的症狀。裡厄直起身來說道,血清還沒有完全發揮效用。但是,一股熱流衝到嗓子眼兒,淹沒了塔魯想要說的話。

裡厄和母親吃完晚飯,又過來守在病人身邊。夜幕降臨,塔魯就開始了這場搏鬥,裡厄知道,跟瘟神打的這場硬仗,要一直持續到拂曉。塔魯最有力的武器,並不是他那結實的肩膀和寬闊的胸膛,而是剛才裡厄注射時針頭下冒出的血液,是這血液中比靈魂還內在的、任何科學都無法釋明的東西。而他,也只能幹看著他的朋友拼搏。他所要做的事,就是必須催熟膿腫,給病人輸滋補液,幾個月以來反覆失敗卻教會他珍視這些治療措施的效果。其實,他唯一的任務,就是向偶然性提供機會,須知這種偶然性惰性十足,只有受到激發才肯動一動。這就必須讓偶然性動起來。因為,裡厄突然面對瘟神一張令他大惑不解的臉。瘟神再次力圖挫敗針對它的戰略戰術:它從彷彿已經立足的地方消失,在出人意料的地方現身。瘟神再次力圖做出驚人之舉。

塔魯躺著不動,還在抗爭。這一整夜,面對病魔的一次次襲擊,他沒有一次煩躁不安,僅僅以他厚重的身軀和沉默不語進行拼搏。同樣,他一次也沒有開口說話,他用這種方式承認自己不可以分神。裡厄只能依據他朋友的眼睛,追隨戰鬥的各個階段:那雙眼睛時而睜開,時而閉合,眼瞼時而緊緊護住眼珠,時而相反,大大張開,目光凝視一件物品,或者移回到大夫及其母親的身上。每次大夫與他的目光相遇,塔魯都強顏微微一笑。

有一陣,街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行人似乎在逃避隱隱的雷聲,隆隆的雷聲漸漸由遠及近,最終化為流水聲,響徹街道:又下起雨,隨即雨夾冰雹,擊打著人行道。窗前大幅水簾波紋流動。裡厄站在昏暗的房間裡,一時分神,觀看雨情,現在又回身,重又凝視床頭燈光下的塔魯。他母親仍然在打毛線,不時抬頭注意瞧瞧病人。現在,大夫該做的事全做完了。急雨過後,房間越發顯得寂靜,獨獨充滿一場無形戰爭的沉默廝殺。大夫受困倦的折磨,不免產生幻聽,恍若聽見寂靜邊緣有一種柔和而均勻的呼嘯聲。而在鬧鼠疫的全過程,他的耳畔始終伴隨這種聲音。他示意母親去睡覺。老太太搖頭婉拒,她的眼睛明亮起來,接著就仔細檢查針腳,有一針把握不大。裡厄站起身,給病人喂水,回身又坐下了。

趁著雨暫停,行人便匆匆趕路,人行道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裡厄大夫第一次確認,這天夜晚,滿街遊蕩的人遲遲不歸,聽不到救護車的鈴聲,很有點兒鬧鼠疫之前的意味。這是擺脫了鼠疫的一個夜晚。病魔似乎受嚴寒、燈火和人群的驅趕,逃出本城黑暗幽深的洞穴,躲進這暖和的房間,向已無活力的塔魯的身軀發起最後攻擊。瘟神已不在本城上空行妖作怪,卻在這個房間沉悶的空氣裡發出輕微的呼嘯。這正是幾個小時以來,裡厄所聽到的聲音。還得等待,等這呼嘯也在這裡停止,鼠疫也在這裡宣告敗績。

將近黎明時刻,裡厄俯身對母親說:

「你還是應該去睡一會兒,到八點鐘好來替換我。睡之前先滴注點兒藥水。」

裡厄老太太站起身,收好針線活兒,走向床邊。塔魯合上眼睛有一陣子了。在他那堅強的額頭上,頭髮被汗水浸得捲起來。裡厄老太太嘆息一聲,病人隨即睜開眼睛。他看見俯向他的那張和藹的面孔,於是,他那倔強的微笑,重又浮出高燒的熱浪。不過,他的眼睛很快又閉上了。剩下里厄一個人了,他坐到母親剛離開的椅子上,街上靜悄悄的,現在鴉雀無聲了。房間裡也開始讓人感到凌晨的寒冷。

大夫昏昏欲睡,可是,拂曉駛出來的第一輛車,把他從瞌睡中拖出來。他打了個寒戰,瞧了瞧塔魯,明白這場搏鬥有了一段間歇,病人也睡著了。那輛馬車的木輪鐵輞還在遠處滾動。窗前的天色仍然一片漆黑。大夫走向床鋪時,塔魯看著裡厄,眼睛毫無表情,就好像他還將醒未醒。

「您睡了一覺,對不對?」裡厄問道。

「對。」

「呼吸通暢點兒了吧?」

「好點兒。這能表明什麼呢?」

裡厄沒有應聲,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不,塔魯,這表明不了什麼。您跟我一樣清楚,這是清晨的暫緩現象。」塔魯表示贊同。「謝謝,」他說道,「您就總這麼確切地回答我吧。」裡厄坐到床腳。病人的雙腳就在身邊,他感到又長又硬,猶如殭屍的肢體。塔魯的喘息,更加粗重。「還要發起高燒,對不對,裡厄?」他氣喘吁吁地說道。「對,不過,到了午間才能確定。」塔魯合上眼睛,彷彿在蓄養精力。他的臉上顯出極度倦怠的神情。高燒在他體內某部位已經蠢蠢而動,他就等待再度躥升。他再睜開眼睛時,眼神十分黯淡,只是看見裡厄向他俯下身子才明亮一下。

「喝水吧。」裡厄說道。塔魯喝完水,腦袋又倒下去了。「拖這麼久。」塔魯咕噥一句。裡厄抓住他的手臂,但是塔魯移開目光,不再有所反應。突然間,高燒彷彿沖垮體內的一道堤壩,明顯湧上他的額頭。這時,塔魯的目光又移向裡厄,大夫湊過臉去鼓勵他。塔魯還竭力要笑一笑,但是那笑意沒有衝破咬緊的牙關和白沫封死的嘴唇。他的臉已僵硬,但是眼睛仍然放射著勇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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