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2頁

對,必須重新開始,鼠疫不會將任何人忘記太久的。在十二月份期間,鼠疫在我們同胞的胸膛裡燃燒了,讓焚屍爐燒得更紅火,給隔離營塞滿兩手空空的形影,總之,以其不連貫的耐心步伐不斷向前推進。當局原本指望到了冷天,瘟疫就會停下來,然而經過初冬的嚴寒,疫情並沒有亂了陣腳。還得等待。不過,等待太久,就不再有所期待了。而我們的整座城市就在無望中打發生活。

至於裡厄大夫,寧靜和友誼的時刻太短暫,也沒有再續的可能。市裡又設立一家醫院,裡厄除了面對患者,再也無暇旁顧了。不過,他也注意到,瘟疫流行到這一階段,越來越多患者以肺鼠疫的形態出現了,而且,患者在一定程度上,也肯協助醫生了。他們非但不像剛鬧鼠疫的時候那樣失控,不是沮喪就是發狂,反而表現出了更加正確認識自身的利益,主動要求可能對他們最有益的東西。他們不斷要求喝水,所有人都需要溫暖。累雖然同樣累,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裡厄大夫少了幾分孤獨感。

將近十二月底,裡厄接到一封信,是預審法官奧通先生從隔離營寫來的。信上說他檢疫隔離期已過,但是行政部門找不到他入營日期的材料,毫無疑問,現在仍把他關在隔離營是錯誤的。他妻子結束隔離已有一段時間,曾去省政府申訴,而接待她的人態度很不好,對她說這方面工作從來沒有出過錯。裡厄讓朗貝爾出面交涉,幾天之後,他見奧通先生來了。確實出了差錯,裡厄不免有點兒氣憤。奧通先生顯然消瘦了,他見大夫的反應,便抬起一隻綿軟無力的手,字字都加重語氣說道,人人都可能出錯。大夫想,對方身上有所變化。

「您打算做什麼呢,法官先生?那麼多案卷等您處理呢。」

「噯,不,」法官回答,「我想休假。」

「真的,您也該休息休息。」

「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要回隔離營。」

裡厄深感驚詫:

「您剛剛出來呀!」

「我沒有表達清楚,我聽說在那座隔離營裡,管理人員中有志願者。」

法官那雙圓眼珠子轉了轉,同時想要壓平一綹頭髮……

「您應當理解,到那裡我有事兒可幹。還有,說起來也挺荒唐的,到了那裡,我會感到同我的小兒子隔得不那麼遠了。」

裡厄注視法官。在這雙冷峻無情的眼睛裡,不可能突然流露出溫情來。但是,這雙眼睛卻變得更加霧濛濛的,喪失了原來的金屬似的光澤。

「當然了,」裡厄說道,「既然您願意,這事兒就交給我吧。」

果然,大夫把事情安排妥當了。疫城已恢復了生活原狀,一直到聖誕節。塔魯還一如既往,卓有成效地到處顯示他那沉靜的神態。朗貝爾向大夫透露,多虧了兩名年輕衛兵的幫助,他跟妻子建立了通訊的秘密渠道。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能收到一封信。他向裡厄提議利用他這條渠道,裡厄接受了。於是,漫長的數月以來,裡厄第一次寫信,但拿起筆卻極難成書:有一種語言他已然喪失了。信傳遞出去了,但是遲遲不見回信。且說科塔爾,他卻興旺發達起來,靠著小筆投機倒把生意發了財。至於格朗,就是節假日期間,他的計劃也沒有什麼進展。

這年的聖誕節與其說是福音節,不如說是地獄節。店鋪貨架空空,燈光也黯淡,櫥窗裡擺的是假冒巧克力或空盒子,有軌電車上的乘客,一個個臉色陰沉,毫無往年聖誕節的氣象。從前到了這個節日,無論富人還是窮人,都同喜同樂;可是今年,也只有一些享有特殊利益者,才能在骯髒不堪的店鋪後間,花高價搞到一點兒偷偷摸摸的、有失臉面的歡樂。教堂裡迴盪著哀怨之聲,鮮見禮拜感恩的舉動。在這座死氣沉沉的冰冷的城市裡,只有幾個孩子在奔跑嬉戲,還不知道自己所受到的威脅。然而,誰也不敢向他們提起聖誕老人,從前這尊神總揹著各種禮物,老邁好似人類的痛苦,嶄新又像年輕的希望。所有人的心中,只能容得下一種十分古老又十分沉鬱的希望,也正是這種希望阻止人輕生,但也只是讓人好歹堅持活著。

前一天晚上,格朗爽約了。裡厄不免擔心,一清早去他家裡也沒有找見人。這事兒驚動了所有人。將近十點鐘,朗貝爾到醫院來告訴大夫,他遠遠望見格朗,一副失態的樣子,在街上游蕩,後來走走就不見了蹤影。大夫和塔魯開車去找他。

中午時分,天氣寒冷。裡厄下了車,遠遠望見格朗,臉幾乎貼在櫥窗上,那櫥窗裡擺滿了做工粗糙的木雕玩具。這位老公務員淚流滿面。這淚水引起裡厄無限感慨,因為他理解,也同樣感到哽噎在喉。他想到這個不幸的人,當年是在聖誕節禮品店前定下婚約,雅娜往他身上一靠,說她很高興。從那遙遠年代的幽深處,正是在這場熱戀的中心,雅娜清新的聲音又迴盪在格朗的耳畔,肯定是舊情難忘。裡厄知道,這位哭泣的老人此刻在想什麼,他跟格朗是同樣的思緒,想到這個沒有愛的世界猶如死亡的世界,而且到了一定時候,人們總要厭倦了監獄、工作和勇氣,要求一個人的面容和溫情美妙的心。

這時,格朗在玻璃上發現了大夫,他沒有停止哭泣,轉身背靠著櫥窗,看著裡厄走過來。「噢!大夫,噢!大夫。」格朗語不成句。裡厄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頭表示感同身受。這也同樣是他的感傷,而此刻揪他這顆心的,卻是無比的憤怒:他面對所有人承受的痛苦,不由得怒火中燒。「是啊,格朗。」裡厄說道。「我真希望有時間給她寫封信。好讓她知道……好讓她能幸福,毫不虧心……」裡厄有點兒粗魯地往前推格朗。格朗幾乎由人拖著走,還不住口,沒頭沒腦,結結巴巴地說著。

「這事兒也拖得太久了。想是想順其自然,卻又迫不得已。噢!大夫!看我這樣子,顯得挺平靜的。然而,我總得做出極大的努力,才能勉強保持正常的樣子。可是現在,實在是受不了啦。」

他停住腳步,四肢都在顫抖,眼神發狂。裡厄抓住他一隻手,覺得滾燙滾燙。「該回去了。」格朗卻掙脫了大夫,跑了幾步,隨即停下,張開手臂,開始前後搖起來。他又原地打了個轉兒,便癱倒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弄髒臉的眼淚還在流淌。行人都戛然止步,遠遠望著,不敢往前走了。裡厄只好一個人抱起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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