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我知道必要的時候,我們也宣佈死刑。但是他們對我說,這幾個人必須處死,以便到達一個不再殺任何人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也的確如此,可是,也許我終究不能堅持這種真理。可以肯定的是,我還猶豫不決。不過,我想到那個貓頭鷹,那情況還可能繼續下去。直到那一天,我看到處決一個人(那是在匈牙利),同樣的情景,曾讓少年的我頭暈目眩,又讓成年的我眼前一片黑暗。
「槍斃人的場面,您從來沒有見過吧?當然沒見過。到場的人,一般要受到邀請,普通觀眾也都事先經過挑選。結果呢,您只能停留在木版畫和書本插圖的場面。黑布蒙上眼睛,人綁在柱子上,幾名士兵站在遠處。哼!根本不著邊!恰恰相反,行刑隊靠近要被處決的人,相距只有一米五,這您知道嗎?犯人若是往前跨兩步,胸口就能頂到槍口,這您知道嗎?這麼近的距離,行刑隊員的槍口又都對準犯人的心區部位,他們一齊開槍,射出的大型號子彈能將人胸口打出個大窟窿,拳頭可以伸進去,這您知道嗎?不,您不知道,因為那是細節,大家都不講。睡眠對於人,比生命對於鼠疫患者更加神聖不可侵犯。誰也不應該妨礙好好的人睡覺。除非自己嘴裡有味,味兒不好就不要堅持,這一點誰都知道。可是我呢,從那時候起,我就睡不好覺了。難聞的味道一直停留在我的口中,我還一再堅持,也就是說思考這些事兒。
「於是我想明白了,在這些漫長的歲月中,至少我始終是個鼠疫患者,而我還恰恰以為,自己全心全意在同鼠疫做鬥爭。我得知自己間接地同意了數千人的死亡,甚至煽動殺死他們,即認為必然導致他們死亡的行動和原則是正確的。而這種事,其他人似乎沒有什麼礙難,或者至少,他們從來不會主動提起。可是我,嗓子眼兒卻發緊。我同他們在一起,又深感孤獨。有時我表明自己的顧慮,他們就對我說,必須考慮這是一場什麼博弈,他們向我擺出的理由往往驚心動魄,好讓我囫圇吞棗那樣接受。不過,我回答說,那些高貴的鼠疫患者,那些身穿紅色法袍的人,他們在這種判決中,也同樣有充分理由;如果我贊同普通鼠疫患者提出的不可抗拒的理由和必要性,那麼我也不能拒絕高貴的鼠疫患者陳述的理由。他們就向我指出證明穿紅袍的人有理的好辦法,就是讓他們獨自掌握判處的大權。可是我心想,讓步一次,那就沒有理由停下來了。我覺得歷史證實了我有道理,如今,都在比誰殺人最多。他們全都在瘋狂地殺戮,而且也不可能換一套做法。
「不管怎樣,我自己的問題,並不是推理,而是那個紅棕頭髮的貓頭鷹,那個骯髒的案件中,幾張患了鼠疫的又髒又臭的嘴,向一個戴著手銬腳鐐的人宣佈他將被處死,並且為處死他安排好一切,於是,他每夜每夜都處於垂危狀態,睜著雙眼等待被處死。我的問題,是胸口的那個大窟窿。那時我總在想,眼下,至少我個人,我決不再給出一條理由——您聽清楚了,哪怕是一條理由——去為這種令人作嘔的屠殺辯解。不錯,我選擇了這種固執的盲目態度,有待以後看得更清楚吧。
「從那之後,我就沒有變。很久以來,我就深感愧疚,羞愧得要死;居然我也成為一個殺人兇手,即或是間接的,即或是抱著良好願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僅僅發現,今天,比較而言,即使好人也難免殺人或者被殺,因為他們就生活在這種邏輯中,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致人死亡。是的,我依然感到羞愧,我領悟了這一點,也就是我們所有人都陷入鼠疫中,我喪失了寧靜,至今我還在尋找這種寧靜,儘量理解他們所有人,不要成為任何人的死敵。現在我僅僅知道,應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以便不要再成為一名鼠疫患者,唯獨這樣,我們才能期望安寧,得不到安寧就安詳地死去。唯獨這樣,才能給人寬慰,即使拯救不了人,起碼也儘量少給他們造成傷害,有時甚至給他們做點兒好事兒。這就是為什麼,我決定拒絕一切直接或間接的,有理或無理的殺人行為,也不為殺人的行為辯解。
「同樣,這也是為什麼這場瘟疫沒有教會我什麼,只讓我明白必須和你們一起同瘟疫鬥爭。我基於可靠的知識瞭解(對,裡厄,生活的事我無所不知,這一點您會清楚地看到),鼠疫,每人身上都攜帶,因為,任何人,是的,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免遭其害。我也知道,必須時時刻刻小心謹慎,以免稍不留神,就面對別人的臉呼吸,將疫病傳給別人。天然生成的,是細菌。其餘的東西,諸如健康、正直和純潔,都是意志的一種表現,而人的意志永遠也不應該停歇。一個正派人,就是幾乎不把疫病傳染給任何人的人,就是儘量少疏忽走神的人。真得有意志,還要繃緊神經,才始終不會疏忽大意。是的,裡厄,當個鼠疫患者相當辛苦。不過,不想成為鼠疫患者還要更辛苦。正因為如此,所有人都很累,因為如今,所有人都難免染上點兒鼠疫。然而,也正因為如此,有那麼幾個人,不想再當鼠疫患者了,就嚐盡了疲勞之苦,除非死了才可能解脫。
「從現在起到那時候,我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毫無價值了,而且從我放棄殺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判處自己終生流放了。歷史將要由其他人來創造。我也知道,恐怕我審判不了那些人。我缺乏一種特質,不能成為一個通情達理的殺人者。這不是一種傲慢。但是現在,我心甘情願本本分分做人,我學會了謙虛。我只想說,大地上還有災難和受害者,一定得儘可能拒絕,不要跟災難同流合汙。這在您看來,也許有點兒單純,單純不單純不好說,但我知道,這是實情。我聽到過那麼多高談闊論,腦袋幾乎給弄暈乎了,那些高談闊論也足以使其他一些人暈頭轉向,結果同意去殺人了,從而也使我明白了,人的不幸緣於他們沒有使用一種清晰的語言。於是我決定講話和行動都要明明白白,以便走在正道上。因此,我說世間有災難和受害者,除此不再多說什麼。如果說,我講這話,本身就變成災禍,那麼至少,並非我情願。我試圖成為一個無辜的殺人者。您瞧,這不是什麼雄心大志。
「當然還得有第三境界,即醫生的境界。但這種現象不多見,估計很難進入。因此,我決定站在受害者一邊,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以求減少損失。我在受害者中間,至少可以尋求如何抵達第三境界,也就是達到安寧。」
塔魯講完的時候,悠盪著雙腿,用腳輕輕地敲擊著平臺。大夫沉默了片刻,稍微挺起身子,便問塔魯是否有了想法,走什麼路才能達到安寧。
「有啊,就是同情。」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兩下鈴聲。一陣陣呼叫聲,剛才還模糊不清,這時集中到城市的邊緣,就在岩石山丘附近。與此同時,還聽見了類似爆炸的聲音。隨後,又復歸寂靜。裡厄數了燈塔兩次閃亮。風力似乎加大了,同時一陣海風送來一股鹹味兒。現在可以清晰地聽到浪濤拍打懸崖低沉的喘息。
「總之,」塔魯乾脆說道,「我關心的是瞭解如何成為聖人。」
「可是,您卻不相信上帝。」
「恰恰如此。人,不信上帝能否成為聖人,這是我現今唯一要認識的問題。」
突然,從傳來喊叫聲的那邊射出一大道亮光,而隱約的喧囂聲,逆風而上,一直達到這兩個男人的耳畔。那道亮光隨即暗淡下去,在遠處相連平臺的邊緣,只留下淡淡的紅光。在風停的瞬間,清晰地聽見人的呼喊,接著是一聲槍響以及眾人的喧譁。塔魯站起身來傾聽。可是,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城門口那兒又動手了。」
「現在結束了。」裡厄說道。
塔魯咕噥道:「從來就結束不了,還會有受害者,因為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也許是這樣,」大夫回答說,「然而您知道,我感到比起跟聖人來,跟失敗者更為意氣相投。我覺得自己對英雄主義、聖賢之道並不感興趣。能引起我興趣的,還是做個男子漢。」「對呀,我們都有同樣的追求,但是我沒有那麼大雄心。」裡厄以為塔魯在開玩笑,便瞥了他一眼,不過,在朦朧的天光夜色中,看到的只是一張憂鬱而嚴肅的臉。風又刮起來了,裡厄感到肌膚暖洋洋的。塔魯抖擻了一下精神:「您知道嗎,為了友誼,我們該做點兒什麼呢?」「做您想做的事。」裡厄說道。「洗個海水浴。即使對一個未來的聖人,這也是一種可心的樂趣。」裡厄微微一笑:「我們憑著通行證,可以走上防波堤。歸根結底,只是在鼠疫中熬日子,那就太蠢了。毫無疑問,一個人應該為受害者進行鬥爭。可是,除了鬥爭,什麼也不愛了,那麼,他鬥爭又有什麼用呢?」
「對呀,」裡厄說道,「我們去吧。」
不大工夫,汽車就停到港口的鐵柵門旁邊。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乳白色的天空,往各處投下淡淡的陰影。身後城區的建築鱗次櫛比,吹來一股攜帶病毒的熱風,催促他們走向大海。他們出示通行證,一名哨兵檢查了許久才放行。他們在瀰漫著酒味和魚腥味的空氣中,穿過一道堆滿酒桶的土堤,朝防波堤走去。將要到達時,聞到碘和海藻的氣味,他們就知道離海不遠了,繼而就聽見海的聲息。
在防波堤的巨大石基腳下,海在輕輕地呼嘯。他們登上石基,就覺得海如絲絨般厚實,又如野獸毛皮似的柔軟光滑。他們坐到岩石上,面向大海。海水隆起來,又緩緩落下去,這種平靜的呼吸,帶起水面時現時隱的油亮波光。眼前黑夜茫無際涯。裡厄感到手指下岩石凸凹不平的面孔,心裡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幸福。他轉向塔魯,從朋友安詳而嚴肅的臉上,猜得出同樣的幸福感,但又未嘗忘記任何事情,就連殺人也沒有忘懷。
二人脫下衣服。裡厄頭一個扎進水中。乍一潛入覺得水冷,浮上來又感到水溫了。他用蛙泳的姿勢劃了幾下水之後,就知道這晚上,海水相當溫熱,這是因為秋季的海水吸收了陸地儲存了幾個月的熱量。他游泳動作很協調,雙腳拍打水面,在身後掀起翻滾的浪花,水沿著胳臂往後逃去,卻粘連在大腿上。只聽撲通一聲,他明白塔魯也扎進水中。裡厄仰身躺著不動了,面朝顛倒的天空,滿天月色和星光。他悠長地深呼吸,繼而,越來越清晰地聽見擊水的聲響,在清幽孤寂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塔魯遊近了,很快就聽見他的喘息聲了。裡厄又轉過身來,與朋友齊肩了,便以同樣的速度遊起來。塔魯划水往前的衝力更大些,裡厄只好加快了划動的頻率。有幾分鐘工夫,二人齊頭並進,速度相當,力量也相當,遠離塵囂,獨自遊蕩,終於擺脫了這座城市和鼠疫。裡厄首先停下來,二人又緩緩往回遊,他們僅僅在短時間內,遊進了一股冰冷的水流。受到大海這一突襲,他們都一聲未吭,二人不約而同加快了速度。
他們穿好衣服,一句話未講就離去了。然而,他們有了同樣的心情,回憶起這個夜晚都倍感溫馨。他們遠遠望見鼠疫的哨兵,裡厄知道塔魯像他一樣,心裡在唸叨,疫病剛才把他們忘掉了,這樣很好,現在他們必須重新開始。
布里揚松,法國城市,上阿爾卑斯省地區首府。
沙莫尼,全稱沙莫尼蒙勃朗,法國上薩瓦省城市,坐落在勃朗峰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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