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2頁

九月份頭幾天,朗貝爾在裡厄身邊工作很認真,僅僅請了一天假:那天他要到男子中學校門前,同貢薩雷斯和那兩個青年見面。

那天中午,貢薩雷斯和記者站在約會地點,看見兩個小青年笑呵呵走來了。他們說上一次沒有找到時機,不過這種情況應在預料之中。不管怎樣,反正這周不行,不是他們值勤,還是耐心等到下星期。到那時還得重新安排。朗貝爾說,就是這話。貢薩雷斯提議下週一見面。不過,下次見面,就要安排朗貝爾住進馬塞爾或者路易的家中。「你和我,我們約個時間見面,如果我沒有去,你就直接去他們那裡。有人會告訴你地址。」可是,馬塞爾或路易當即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立刻帶這位朋友去家裡。他若是不挑剔的話,家裡有足夠四個人吃的東西。這樣一來,他也就知道怎麼走了。貢薩雷斯說這個主意非常好,於是他們就下坡走向港口。

馬塞爾和路易住在海軍街區的邊緣,靠近通向懸崖大道的城門。那是一幢西班牙式的小房子,牆體很厚,外窗板上了油漆,幾個昏暗的房間光禿禿的。兄弟倆的母親,一位西班牙老太太,帶著微笑的臉堆滿皺紋,她端上來米飯。貢薩雷斯不免驚訝,城裡已經買不到大米了。馬塞爾說道:「守著城門,總有辦法弄到。」朗貝爾又吃又喝,貢薩雷斯說他真夠朋友,而記者心裡卻在想他還要等上一週的時間。

實際上,他還得等兩個星期,因為守城門站崗改為每兩週輪換了,以便減少守城小隊。這半個月,朗貝爾不間斷地、不遺餘力地工作,可以說一門心思,從清晨一直幹到深夜。到了深夜,他一上床便沉沉睡去。原先閒得要死,現在累得要命,這樣驟然變化,躺到床上一點兒勁也沒了,便進入幾乎無夢的黑甜鄉。他很少提起即將逃離之舉。只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過了一週,他向裡厄大夫透露,前一天夜裡,他第一次喝醉了。他從酒吧出來,突然感覺腹股溝腫脹,雙臂繞腋窩轉動也有點兒困難,心想必是傳染上了鼠疫。當時他唯一可能做出的反應——後來他也跟裡厄同樣認為不夠理智的反應——就是跑向本城的制高點,從那裡的一個小場地雖然照樣望不到大海,卻能多看到點兒天空,他從城牆的上方,大聲呼喚他的妻子。他回到住處,察看自己的身體,卻沒有發現一點兒感染的症狀。這場虛驚,他實在難以啟齒。裡厄則說他非常理解人會有這種反應。他說道:「不管怎樣,人有時就可能產生這種願望。」

「今天上午,奧通先生還向我提起您,」裡厄在朗貝爾正要走時,突然又說道,「他問我是否認識您。他還對我說:‘您勸勸他,不要跟那些走私團伙來往。他開始引起別人注意了。’」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話是說您必須抓緊。」

「謝謝。」朗貝爾說著,緊緊握住大夫的手。

走到門口,他又猛地轉過身來。裡厄注意到,自鬧鼠疫以來,朗貝爾第一次面露微笑。

「您幹嗎不阻止我走呢?您有這種手段。」

裡厄習慣性地搖了搖頭,說這是朗貝爾自己的事,朗貝爾早已選定的幸福,而他裡厄,沒有什麼理由去反對。在這件事情上,他感到自己沒能力判斷怎麼樣好,或者怎麼樣不好。

「在這種情況下,幹嗎又對我說趕快行動呢?」

「也許我也有這種願望,為了幸福做點兒什麼吧。」

第二天,他們倆一起工作,什麼都不再談了。到了下一週,朗貝爾終於住進了那幢西班牙式小房子。主人在公用房間給他搭了一張床。兩個青年不回家吃飯,又囑咐他儘量少出門,因此,大部分時間他獨自一人待著,或者跟老太太說說話。老太太身體乾瘦,但是閒不住,她穿一身黑衣裙,棕褐色的臉上佈滿皺紋,一頭白髮十分潔淨。她終日沉默寡言,看著朗貝爾時只是用眼睛微笑。

她偶爾也問起來,朗貝爾就不怕把鼠疫傳染給他妻子嗎。朗貝爾認為,這是一件碰運氣的事兒,但是傳染的危險總歸不大,如果留在這城裡,他們就很可能永遠分離了。

「她人好嗎?」老太太微笑著問道。

「非常好。」

「漂亮嗎?」

「我看漂亮。」

「唔!」老太太說道,「為的就是這個。」

朗貝爾尋思起來。當然為的是這個,但是又不可能僅僅為的這個。

「您不相信仁慈的上帝嗎?」老太太問道,她本人每天早晨都去做彌撒。

朗貝爾承認不相信,老太太還說為的就是這個。

「一定得跟她團聚,您這樣做得對。不然的話,您還會剩下什麼呢?」

餘下的時間,朗貝爾就沿著房間牆壁轉悠,粗糙的灰泥牆光禿禿的,只能撫摩釘在上面的一把把扇子,再不就數數臺毯垂下來的流蘇有多少羊毛球。到了晚上,兩個青年回家。他們的話不多,只講現在還不是時候。吃罷晚飯,馬塞爾彈起吉他,他們還喝一種茴香酒。朗貝爾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星期三,馬塞爾回來說道:「就定在明天午夜。你準備好了。」同他們一起值班的兩個人,一個感染上了鼠疫,另一個是同寢室的室友,也正在接受隔離觀察。因此,這兩三天,也只有馬塞爾和路易兩個人當班了。這天夜裡,他們去安排好這次行動最後一些細節。第二天,就有可能出城了。朗貝爾表示感謝。老太太問他:「您滿意了吧?」他說滿意了,而心裡卻另有所思。

次日,天氣悶熱潮溼,讓人喘不上來氣。疫情大為不妙。西班牙老太太還照樣那麼安詳。「這人世在造孽,」她說道,「必有天災人禍!」朗貝爾也跟馬塞爾和路易一樣打著赤膊。然而,不管做什麼,汗水總順著他的兩肩之間和胸膛往下流淌。百葉窗關著,屋裡半明半暗,他們的上身呈現為棕色;彷彿塗了一層油漆。朗貝爾一言不發,總在轉悠。到了下午四點鐘,突然間,他穿好衣服,說是出去一趟。

「注意,」馬塞爾說道,「確定在午夜。什麼都準備妥當了。」

朗貝爾先去裡厄大夫家。裡厄的母親告訴朗貝爾,他去上城醫院便能找見裡厄。還是原來那群人,在醫院的門崗前轉來轉去。「你們走開吧。」一名金魚眼睛的中士對他們說道。那些人走開,但是又繞回來。「你們等也是白等。」中士又說道,他的軍裝已浸透了汗水。那些人也是這種看法,但是仍然守在那裡,根本不顧能熱死人的天氣。朗貝爾出示了通行證,中士向他指明塔魯的辦公室。辦公室的房門對著院子。朗貝爾迎面撞見從辦公室出來的帕納盧神父。

白色小屋挺髒,散發著藥味和潮溼被褥的氣味,塔魯坐在黑色木製辦公桌後面,襯衫袖子卷著,他正用手帕擦拭臂肘上的汗水。

「還在這兒呢?」塔魯問道。

「對,我想跟裡厄談談。」

「他在大廳裡呢。不去麻煩他就能解決問題,那就更好了。」

「為什麼?」

「他太累了。我能辦的事,就不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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