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裡厄說道,「我明白。」
說著,裡厄又往前走去,格朗一時不知所措,重又跟了上來。
「請原諒,」格朗囁嚅道,「真不知道今晚我怎麼了。」
裡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說很願意幫忙,而且對他所寫的故事也很感興趣。格朗這才顯得略微放心,走到樓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接著邀請大夫上去坐坐。裡厄接受了。
他們走進餐廳,格朗請他坐到一張桌子前,只見桌子上堆滿了手稿,頁面字型很小,密佈塗改的橫線。
「對,就是這個,」格朗看到裡厄詢問的目光,便說道,「對了,您要喝點兒什麼?我還有些葡萄酒。」
裡厄謝絕了。他的目光投在手稿上。
「您別看,」格朗說道,「這是我寫的第一句話,可讓我吃了苦頭,吃盡了苦頭。」
格朗自己也同樣在注視所有這些稿子,他的手似乎不可抗拒地被一頁稿子吸引過去。他拿起那頁稿子,湊到沒安燈罩的電燈近前,照得透過亮來。稿紙在他的手中顫動。裡厄注意到這個職員的額頭沁出了微汗。
「您坐下吧,」裡厄說道,「念給我聽聽。」
對方看了看他,帶幾分感激地微微一笑。
「好吧,」格朗說道,「我覺得自己也有這種願望。」
他又略微等一等,眼睛一直盯著那頁稿紙,然後才坐下來。與此同時,裡厄也傾聽城中一種隱隱的喧聲,那似乎在回應鼠疫的呼嘯。此時此刻,他的感官異常靈敏,能捕捉到在他腳下延展的這座城市的動靜,城池所形成的封閉世界的動靜,及其在夜間壓抑的悽慘的哀號。格朗低沉的聲音傳到耳畔:「五月一個明媚的清晨,一位曼妙多姿的女騎士,騎著一匹英俊的阿勒桑牝馬,賓士在布洛涅森林公園sup/sup的花徑上。」隨即再次靜寂了,靜寂中又傳來受難的城市模糊不清的聲響。格朗已經放下那頁稿子,目光還逗留在那稿子上。過了半晌,他才抬起眼睛,問道:
「您看怎麼樣?」
裡厄回答說,這個開頭引起他的興趣,想看下文。但是對方卻興奮地說,這種觀點不夠中肯。他用手掌拍了拍手稿。
「這些不過是大致的輪廓。等我一旦能夠完全表達出我所想象的情景,那麼,我的句子就會有遛馬的那種節奏:一、二、三,一、二、三,餘下的寫起來就容易多了,尤其是那種幻象,一開始就浮現在眼前,簡直可以說:‘脫帽致敬!’」
真能達到那種境界,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決不會同意將這個句子原樣不動就送交印刷所。因為,有時他對這句子雖然還頗為滿意,但是心裡清楚,這句話同現實還不完全貼切,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這種流暢的句式,即使相去甚遠,也畢竟算得上陳詞濫調。這至少是格朗所講的意思,而恰巧這時,窗下傳來一些人奔跑的聲音。裡厄站起身來。
「您會看到我修改好的稿子,」格朗說道,隨即轉向視窗,補充一句,「等這一切全結束時。」
這時,又響起急促的腳步聲。裡厄已經下了樓,來到街上,忽見兩個人從他面前匆匆而過。看樣子,他們是奔向城門。在暑熱和鼠疫的夾擊之下,我們有些同胞確實昏了頭,想要胡作非為,企圖矇混過關,逃出城去。
布洛涅森林公園,坐落於巴黎西部用來跑馬休閒的大型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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