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2頁

這場佈道,對我們的同胞是否產生了效果,這還很難說。預審法官奧通先生就明確對裡厄大夫說,他認為帕納盧神父的陳述「絕對無懈可擊」。然而,並不是人人都持如此明確的看法。只不過,一些人聽了這場佈道,此前一種模糊的想法就清楚多了:他們因為一種莫名的罪過,被判處了一種難以想象的監禁。於是,一些人就接著過他們的小日子,儘量適應這種幽禁的生活;另一些人則相反,此後他們只有一個念頭,設法逃出這座監獄。

一開頭,大家都接受了與外界隔絕的措施,無論什麼麻煩,只要是暫時性的,僅僅打破他們的某些習慣,他們也都會同樣接受。可是,他們猛然意識到,這是一種非法監禁,囚禁在夏日開始嗶剝火熱的天空之下,他們隱約感到,這種禁錮威脅到了他們整個生活,因此到了傍晚,他們隨著涼爽而恢復了精力,往往就會有絕望之舉。

首先,不管是不是巧合,反正從這個禮拜天開始,我們的城市產生了一種相當普遍、相當深度的恐懼,能讓人看出,我們的同胞真的開始意識到自身的處境了。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在城裡的生活氛圍有些改變了。不過,老實說,究竟是氛圍還是心理發生了變化,這倒是問題之所在。

講道後沒過幾天,裡厄前往城郊街區,跟格朗一路議論這件事,夜幕中撞到一個搖搖晃晃卻不往前走的男人。恰好這時,越來越遲點亮的路燈突然亮起來。這兩位散步者身後亮亮的路燈,霎時間射到那人身上,只見他緊閉雙眼,無聲地大笑,那張慘白的臉龐大大咧開,流下豆大的汗珠。他們二人閃身走過去。

「是個瘋子。」格朗說道。裡厄剛才抓住他的胳臂拉他走過去,就感到這個職員緊張得發抖。「過不了多久,我們的城牆裡就只有瘋子了。」裡厄說道。他身心疲憊,覺得嗓子眼兒發乾。「咱們喝點兒什麼吧。」二人走進一家小咖啡館,只有櫃檯上方點亮一盞燈,發紅的燈光中空氣滯重,不知是何原因,顧客們說話都壓低了聲音。出乎大夫的意料,格朗在櫃檯上要了一杯燒酒,一飲而盡,並說他是海量。隨後,他就想要出去。到了外面,裡厄恍惚覺得夜色中充斥著哀吟。在路燈上方,漆黑天空的某處,隱隱有呼嘯之聲,讓他想起那無形的災難正持續攪動著暑熱的空氣。

「幸好,幸好。」格朗說道。

裡厄心裡揣摩他要表達什麼意思。

「幸好,」對方又說道,「我有事兒幹。」

「是啊,」裡厄附和道,「這樣才好。」

裡厄決意不再聽那呼嘯之聲,問起格朗事兒做得是否滿意。

「還行,我認為自己走在正道上。」

「您還得幹很久嗎?」

格朗顯得有精神頭兒了,聲調裡滲出燒酒的熱度。

「我也不知道。其實,問題不在那兒,那不是問題,不是。」

在昏暗之中,裡厄猜想他一定揮舞著手臂。他似乎準備說什麼,話突然來到嘴邊,便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喏,大夫,我希圖的就是,有朝一日,我的手稿能交到出版商手上,而出版商看完了,就站起身來,對他的手下人說:‘先生們,脫帽致敬吧!’」

這種表白突如其來,大大出乎裡厄的意料。裡厄恍若看見他這朋友做出脫帽的動作,手放到頭項,手臂再伸向前方。上空那奇怪的呼嘯之聲彷彿變本加厲了。

「是的,」格朗說道,「務求完美。」

裡厄不大瞭解文學領域的習俗,但是他卻覺得事情不會如此簡單,舉例來說,出版商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恐怕就不會戴著帽子。不過,事實如何,實在很難說,裡厄最好不置一詞。他又情不自禁,傾聽鼠疫的神秘喧聲。二人走進了格朗居住的街區,這裡地勢比較高,微風習習拂面,使他們頓感清爽,也一掃市井的喧鬧。這工夫,格朗還不住嘴地講,而裡厄並沒有完全聽懂這位老兄所講的內容,只聽明白這部作品篇幅已經很多了,作者為求完善,修改潤色,冥思苦想,經歷了一個備受煎熬的過程。「多少個夜晚,多少個星期,只為推敲一個詞……有時候,就單單一個連詞。」說到這裡,格朗停住了,他揪住大夫外衣的一顆紐扣,從他牙齒不齊的嘴裡,磕磕絆絆擠出這些詞語:

「您聽明白了,大夫。嚴格來說,在‘但是’和‘而且’之間選擇,還是相當容易。在‘而且’和‘接著’之間斟酌,就已經難些了。碰到‘接著’和‘然後’,難度就更大了。但是最難處理的,肯定就是究竟該不該用‘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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