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厄沒有接話。
「看來我打擾您了,」朗貝爾又說道,「我只是想問問您,能否給我開一份證明,確診我沒有感染上這種可惡的病症。我認為這也許能幫上我的忙。」
裡厄點了點頭,他接住跌向他兩腿間的一個小男孩,輕輕扶他站穩。二人接著往前走,到了閱兵場。一圈兒榕樹和棕櫚樹,垂下的樹枝紋絲不動,掛滿了灰塵,一片暗灰色;圍在中央的一尊共和國雕像,也灰頭土臉,髒兮兮的。二人在雕像下站住。裡厄一隻接著一隻跺著腳,要震掉蒙在鞋面上的一層白灰。他瞧了瞧朗貝爾,只見記者戴的氈帽略微滑向腦後,扎著領帶的襯衣釦子都解開了,臉上的鬍子沒有刮乾淨,一副執拗而賭氣的神情。
「您要相信,您的心情我理解,」裡厄最後說道,「不過,您講的理由沒有什麼說服力。我不能給您開這份證明,因為事實上,我並不知道您是否感染上這種病症,還因為,即使您還沒有感染上,我也無法證明您出了我的診所,直到您走進省政府這段時間,就不會受到感染。況且,即使……」
「況且,即使?」朗貝爾問道。
「況且,即使我給您開了這份證明,您也未必用得上。」
「為什麼?」
「就因為在這座城市裡,像您這種情況的有數千人,然而,不可能都放他們出城。」「如果他們本身沒有感染上鼠疫呢?」「這種理由不充分。我知道,這場變故很荒謬,但是涉及我們所有人。那就得既來之,則安之。」「可我又不是這兒的人!」「唉,從現在開始,您同大家一樣,就是這裡的人了。」對方不免惱火了——「這是個人道問題,我敢向您發誓。也許您還體會不了,兩個情投意合的人就這樣分離意味著什麼。」
裡厄沒有立即應聲。繼而,他說自認為體會到了。他竭盡全力渴望朗貝爾同他的妻子團圓,渴望天下有情人都能相聚,但是,還有政令和法律,還有鼠疫,他的職責所在。要做他應做的事情。
「不對,」朗貝爾痛楚地說道,「您理解不了。您滿口大道理,是在抽象概念中打圈子。」
大夫抬起雙眼,望著共和國雕像,說他並不知道自己講的是不是大道理,但他講的是明顯的事實,這兩者不見得非是一碼事兒。記者正了正他的領帶。
「這麼說,我就得另做打算了吧?瞧著吧,」他帶著一種挑戰的口吻又說道,「我一定得離開這座城市。」大夫說他仍能理解,但是這就與他無關了。「噯!這事同您有關係,」朗貝爾突然嚷起來,「我來找您,就因為在這些決策中,您起了很大作用。於是我就想到,您促成的決定,至少您可以破一次例吧。可是您什麼也聽不進去。您不考慮任何人。您根本就不管分離的人。」
裡厄承認,在一定意義上,的確如此,當時他不願意考慮這些。「唔!我明白了,」朗貝爾說道,「您要說公共服務了。然而,公共利益是由個人幸福構成的。」
「好了,」大夫彷彿思想溜了號,回過神來說道,「見仁見智,不必判斷孰是孰非。真的,您不該發火。假如您能擺脫這種困境,我會由衷地感到高興。只是有些事情,職責不允許我去做。」
對方不耐煩地點了點頭。
「是啊,我不該發火。我這樣也耽誤了您好多時間。」
裡厄請他不要記恨,今後會把活動的情況告訴他。肯定在某一方面,他們能夠走到一起。突然間,朗貝爾顯得困惑了。
「這一點我相信,」他沉吟一下,又說道,「我相信都是不由自主的,也不管您對我說的這些話。」
他遲疑了一下:
「不過,我不能贊同您的做法。」
他往前額拉了拉氈帽,快步走開了。裡厄看著他走進讓·塔魯所住的旅館。
望了一會兒,大夫搖了搖頭。這個記者這麼急切地追求幸福,自有他的道理。然而,朗貝爾指責他,有他的道理嗎?「您生活在抽象概念中。」在他的醫院裡,鼠疫的「胃口」倍增,平均每週要奪走五百人的生命,而他在醫院裡度過的這些日子,難道真是抽象概念嗎?固然,在災難中,確實有抽象和不現實的成分。可是,當抽象概念開始要你命的時候,勢必就得認真對付這種抽象概念了。而裡厄僅僅知道,這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譬如說,他所負責的這所附屬醫院(這種醫院已有三所),領導起來就不容易。診室對面的一間屋子,已改成了患者接收室。室內挖了一個盛滿消毒水的池子,池子正中用磚砌起來一座小平臺。患者先被抬到平臺上,全身迅速脫光,衣服全投進池子裡。患者全身洗淨擦乾,換上醫院的粗布襯衫,再送到裡厄的診室治療,然後才住進病房。一所學校的防雨操場也不得不利用起來,總共能容納五百張病床,現在幾乎全住滿了。每天上午,裡厄親自主持接納病人入院,給病人接種疫苗,切除腹股溝淋巴結腫塊,再核實一遍入院病人的統計數字,下午再回來診治患者。直到晚上,他才能出診,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了。昨天夜裡,母親將兒媳的電報交給裡厄時,她發現做大夫的兒子雙手發抖。
「是的,」裡厄說道,「不過,堅持下去,我就不會這麼緊張了。」
裡厄身體健壯,能吃苦耐勞。其實,他還沒有感到疲倦。不過,有些頭痛的事,例如出診,就變得讓他難以忍受了。確診疫病發燒,就意味著必須儘快移走病人。於是,確實就開始了抽象的難題,因為患者家屬知道,只有等痊癒或者死掉,才能再見面了。「行行好吧,大夫!」洛雷太太央求道。她就是塔魯下榻的那家旅館清掃女工的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當然有憐憫之心。可是,這樣對任何人都沒有益處。必須打電話。很快就傳來救護車的鈴聲。起初,鄰居們還開啟窗戶瞧一瞧。後來,他們就急急忙忙關上窗戶了。於是,就開始了抗爭,哭天抹淚,勸說,總之進入抽象環節。這些人家因高燒和焦慮而成為火藥庫,上演了一幕幕瘋狂的場面。最終病人還是被拉走。裡厄這才可以離去。
最初幾次,裡厄只是打電話通知,不等救護車開到,就奔向別的病人家。可是大夫一走,家人就關上房門,他們寧肯同鼠疫相廝守,也不願和患病的親人分離,現在已經知道分離的結果是什麼了。喊叫,勒令,警察介入,接著動用武力,破門擄走病人。在頭幾周裡,裡厄只好留下來,一直等到救護車開到。後來,每位醫生出診時,就由一名志願督察陪同,裡厄就得以從一個患者家庭趕到另一個患者家庭。但是,最初那段時間,每天晚上都像今天晚上這樣,他走進洛雷太太的家門,只見小套間裝飾著扇子和假花。患者的母親接待他,強顏一笑對他說道:
「但願不是大家談論的那種高燒。」
裡厄掀起被子和襯衫,默默觀察病人腹部和大腿上的紅斑。那是腫大的淋巴結。母親看著兩腿之間的情景,不由得驚叫起來。天天晚上如此,母親面對子女腹部呈現的所有致命的症狀,無不失魂落魄,大聲呼號;天天晚上如此,多少手臂揪住裡厄的胳臂,徒費多少唇舌,接連許諾,接連哭泣;天天晚上如此,救護車的叮噹鈴聲引起歇斯底里的發作,而這種發作跟所有痛苦一樣,全都於事無補。天天晚上總這樣千篇一律,經過這段長時間的出診之後,裡厄也不抱任何期望了,只能面對長長的一連串無休無止地更新的相同場景。不錯,鼠疫,作為抽象概念,實在單調得很。發生變化的也許只有一件事物,那就是裡厄本身。那天傍晚,在共和國雕像腳下,裡厄就有了這種感覺,他一直望著朗貝爾走進去的旅館的正門,心裡僅僅意識到艱難的冷漠開始充塞他的頭腦。
在這過勞的幾周之後,在這全城人擁上街頭兜圈子的所有暮晚之後,裡厄方始憬悟,他無須再抵禦憐憫之心了。當憐憫成為無用之物時,大家就都鄙棄了。大夫在這些疲憊不堪的日子裡,在這顆慢慢封閉的心靈的感受中,找到了唯一的安慰。他知道自己的任務會因此而輕鬆些。這就是為什麼他很欣慰。母親等到凌晨兩點鐘才見他回家,裡厄用茫然的目光注視著她,她心裡不禁難過,而她嘆息的,恰恰是裡厄當時可能收到的唯一寬慰。要同抽象概念做鬥爭,就必須有幾分樣子。
但是,這怎麼可能觸動朗貝爾呢?對朗貝爾而言,抽象概念就是一切與他的幸福相對立的東西。裡厄也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位記者並沒有錯。但是他同樣知道,抽象概念有時比幸福更為強勢,在這種時候,也僅僅在這種時候,就一定得予以重視。這正是要在朗貝爾身上所發生的情況,後來朗貝爾也向他交了心,他才得以瞭解詳情。裡厄就是這樣,在一個新的層面上,關注著每個人的幸福與鼠疫的抽象概念之間沉悶的鬥爭,而正是這種鬥爭,在這個漫長的時期,構成了我們城市的全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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