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鼠疫 阿爾貝·加繆 第1頁,共1頁

「鼠疫」這個詞,剛才第一次說出來。記述到這裡,暫且不提站在窗前的貝爾納·裡厄,先讓敘述者解析一下,裡厄大夫何以游移不決,又深感意外,他對事態的反應程度雖有差異,卻跟我們大多數同胞的反應一樣。的確,天災人禍是常見之事,不過,當災難臨頭之際,世人還很難相信。人世間流行過多少次瘟疫,不下於頻仍的戰爭。然而,無論鬧瘟疫還是爆發戰爭,總是出乎人的意料,猝不及防。裡厄大夫跟我們的同胞一樣,也是猝不及防。必須這樣來理解他的游移不決。也必須這樣來理解他在擔心和信心之間搖擺不定。面對一場爆發的戰爭,人們總是這麼說:「這仗打不久,這麼打也太愚蠢了。」毫無疑問,一場戰爭肯定是愚蠢到家了,但是愚蠢並不妨礙戰爭會持續很久。人若是不總為個人著想,那麼就會發覺,原來愚蠢是常態。在這方面,我們的同胞又跟所有人一樣,他們考慮自身,換言之,他們是人本主義者:他們不相信災禍。災禍無法同人較量,於是他們就認為,災禍不是真實的,而是一場噩夢,總會過去的。然而,並不是總能過去,噩夢接連不斷,倒是過世的人,首先就是那些人本主義者,只因他們沒有采取防範措施。我們的同胞,論罪過也並不比別人大,只不過他們忘記了應當謙虛,還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這就意味著災難不可能發生。他們繼續經營,準備旅行,發表議論。他們怎麼能想到鼠疫要毀掉他們的前程,打消他們的出行和辯論呢?他們自以為自主自由,殊不知只要還有災難,永遠也不可能自主自由。

裡厄大夫在他的朋友面前,即使承認散居的幾個患者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剛剛死於鼠疫,但是他仍認為不存在鬧瘟疫的危險。不過,人當了醫生,畢竟瞭解病痛,也多了點兒想象力。裡厄大夫憑窗眺望這座並無變化的城市,隱約感到心頭萌生不安的情緒,即面對未來的這種輕微的沮喪。他在頭腦裡極力蒐集自己對這種病症所瞭解的情況。一些資料在他的記憶中飄忽顯現,他心中暗道,人類歷史經歷過三十來次鼠疫大流行,大約死了一億人。一億人死亡,是個什麼概念呢?在戰爭當中,就連死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兒,也還不甚了了。既然一個人喪命,只有目睹其死亡,才有一定分量,那麼,一億具屍體排列在歷史的長河中,憑想象也無非是一縷青煙。裡厄大夫憶起了君士坦丁堡流行的那場鼠疫,據普羅科匹厄斯sup/sup記載,當時一天工夫就有上萬人喪生。一萬名死者,就是一家大型影院觀眾的五倍。要搞清楚就應該這樣做,將五家這樣影院的觀眾集中在門口,帶到城裡的廣場上,全部屠殺,將屍體堆起來,這樣就能看得稍微清楚些。至少,在這無名屍堆上,還可以分辨出幾張熟悉的面孔。自不待言,這是無法實現的,況且,誰能熟悉上萬張面孔呢?就連普羅科匹厄斯那種人也計算不出來,這是常識。七十年前,廣州鬧瘟疫,在傳染給居民之前,就有四萬只老鼠死於鼠疫。然而,在1871年,還沒有辦法統計老鼠,只能大致估計,顯然很容易出差錯。不過,一隻老鼠身長三十釐米,那麼,四萬只老鼠如果首尾相連的話,就會長達……

可是,裡厄大夫已經不勝其煩。他聽之任之,又不該如此。幾個病例,尚不至於構成一場瘟疫,只要採取措施就可以了。一定得把握住已知的症狀。昏迷與虛脫,眼睛發紅,口腔汙穢,頭痛,腹股溝淋巴結炎,極度口渴,譫語,身上出現斑塊,體內有撕裂痛感,這些症狀顯現之後……這些症狀顯現之後,一句話重又到了裡厄大夫的嘴邊。而這句話,在他這醫療手冊中羅列這些症狀之後,恰恰可以作為結束語:「脈搏變得特別細弱,稍一動彈就可能導致死亡。」不錯,有了這些症狀,病人就命懸一線了,總有四分之三的病人——這個資料很確切——會按捺不住,要做這種不易覺察的動作,從而加速死亡。

裡厄大夫一直在憑窗眺望。

玻璃窗外,天光明淨,春意盎然。玻璃窗裡面,「鼠疫」這個詞還在室內迴響。這個詞不僅具有科學所賦予的含義,還擁有一幅幅長長排列的圖景:這些圖景非同尋常,和這座黃灰色的城市很不協調,尤其此刻,這座城市還頗有生氣,算不上熱鬧,倒也挺嘈雜,總的來說,一片祥和的氣氛——如果說「祥和」與「死氣沉沉」可以並用的話。而且,如此安定、與世無爭的清平世界,也能輕而易舉地抹掉瘟疫的陳舊圖景,如雅典鬧瘟疫時飛鳥絕跡sup/sup;中國的城市到處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馬賽的苦役犯將渾身流膿血的屍體疊摞在坑裡sup/sup;普羅旺斯地區築起高牆sup/sup,以便阻遏鼠疫的狂飆;雅法sup/sup及其令人憎惡的乞丐;君士坦丁堡醫院裡硬地面上放置著潮溼腐爛的床鋪,用鉤子將病人一個一個拖走;黑死病肆虐時期sup/sup,醫生都戴著口罩,彷彿戴著面具參加狂歡節;米蘭活著的人在墓地裡交歡;在驚恐萬狀的倫敦,車水馬龍,都載著死屍,無論白天還是夜晚,到處都回蕩著持續不斷的號叫。不,這些圖景還不夠強烈,不足以扼殺這一天的安寧。從玻璃窗外,突然響起一輛看不見的有軌電車的叮噹聲,一瞬間便打破了殘忍和痛苦的景象。唯獨在星羅棋佈的灰暗房舍盡頭的大海,才能證明世間還存在著令人不安和永不消停的東西。裡厄大夫眺望海灣,遙想當年盧克萊修sup/sup描述的柴堆,那是雅典人因遭受瘟疫的襲擊而在海邊架起來的。雅典人趁黑夜將屍體運去,但是柴堆不夠用,送葬的人便爭奪位置,拿著火把大打出手,寧可打得頭破血流,也不願拋棄他們親人的遺體。不妨想象一下,面對平靜而幽暗的大海,搏鬥的火把吐著紅舌,火星四濺,在夜晚噼啪作響,而惡臭的濃煙升騰,飛向關注世間的蒼天。大家都不免擔心……

然而,這種令人眩暈的景象,一碰到理性就破滅了。不錯,「鼠疫」這個詞已經說出口了,不錯,就在此刻,瘟疫正折磨、擊倒一兩個犧牲品。可是,這有什麼,說停就停了。眼下應當做的,就是應該承認的事實便明確承認,果斷驅逐不必要的疑慮,採取切合實際的措施。接下來,鼠疫就會停止流行,因為鼠疫不能單憑想象或者假想存在。如果鼠疫停止流行了——這種可能性最大,那麼就萬事大吉了。萬一情況惡化,那也能夠掌握,看看有沒有辦法先控制住,然後再戰而勝之。

裡厄大夫開啟窗戶,突然湧入市井的喧囂。從鄰近的車間傳來鋸床的聲響,無休止地重複短促而尖厲的聲音。裡厄抖了抖精神。確實性就在那裡,在每天的勞作中。其餘的一切都繫於遊絲,繫於微不足道的舉動,不可在這裡面戀棧。做好本職工作才是關鍵。

普羅科匹厄斯(procopius,約490—562),拜占庭歷史學家,其著作分為三部分:《戰爭》(八卷)、《建築》(六卷)和《秘史》。在《波斯戰爭》第二卷中,他描述了君士坦丁堡於542年流行的鼠疫。

史實見古希臘偉大的歷史學家修昔底德(thucidides,約西元前460—約前400)的著作《伯羅奔尼撒戰爭史》,雅典曾流行鼠疫(前430—前427)。

1720年至1722年,馬賽流行鼠疫。

1720年至1721年間,法國鬧鼠疫,普羅旺斯地區死了十二萬人。為防止傳染擴散,在羅訥河和迪朗斯河交匯口的錫斯特龍,築起兩米高的「鼠疫牆」,長達一百公里。

雅法(jaffa),原為巴勒斯坦的阿拉伯城市,位於特拉維夫郊區,現屬以色列。1799年,拿破崙率軍佔領雅法,適逢瘟疫流行,法國軍卒大量死亡。隨軍畫家格羅(1771—1835)曾作畫:《拿破崙看望雅法城的鼠疫患者》(1804),描繪了當時的場景。

據記載,黑死病由熱那亞雙桅戰船從中國帶至馬賽,1347年至1353年在歐洲傳播,致使兩千五百萬人口喪命,約佔歐洲總人口的四分之一。

盧克萊修(lucretius,約西元前93—前55),拉丁詩人和哲學家。唯一的著作,六卷長詩《物性論》,用六音步格寫成,表述希臘倫理學派創始人伊壁鳩魯的原子論,證明靈魂是物質的,由極細微的原子組成,與軀體同生共死,旨在使人擺脫人對宗教的恐懼。末卷描述了雅典鼠疫(前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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