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別繞圈子了,」勞埃德說,「你就快說吧。」
黛西說:「我們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這年夏天,卡拉的哥哥埃裡克奄奄一息地回來了。他在蘇聯的勞動營裡染上了結核病,因為病得無法工作,他被放出了勞動營。他在外面露宿了幾個星期,靠坐貨運列車和搭便車回到了德國。回到馮·烏爾裡希家時,他光著腳,衣服破破爛爛的。他兩頰深陷,像個骷髏頭。
但他沒死。也許是因為和愛他的人在一起,也許是因為天氣慢慢暖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得到了足夠的休息,他的身體漸漸恢復過來了。他的咳嗽漸漸好轉,已經有精力在家裡忙活些家務了。他把砸破的玻璃都給補上,把房頂的瓦片都給排好,把堵塞的水管都給疏通了。
弗裡達·弗蘭克撞上了好運。
路德維希·弗蘭克在毀滅工廠的空襲中喪生。在那以後,弗裡達和母親與其他所有人一樣貧困。不過弗裡達很快在美國佔領區當上了護士。去那沒多久,她就告訴卡拉,幾個美國醫生讓她把他們多餘的食物和香菸拿到黑市上賣,換上其他一些生活必需品。其中一些她可以截留下來給自己用。之後,她每週帶著一小籃子東西出現在卡拉的家裡:保暖的衣物,蠟燭,手電筒電池,火柴,肥皂,食物——培根,巧克力,蘋果,米飯,還有黃桃罐頭。茉黛把食物分成幾份,分給卡拉其中的兩份。卡拉毫不猶豫就接受下來,不是給自己吃,而是給剛生下來的寶寶瓦利吃。
沒有弗裡達從非法渠道弄來的食物,瓦利不可能長得這麼好。
瓦利長得很快。出生時的黑髮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毛茸茸的金髮。六個月大的時候,瓦利的眼睛顏色越來越接近茉黛的綠眼珠了。臉蛋成型以後,卡拉注意到,小傢伙的眼角上斜,她覺得他的父親很可能是個西伯利亞人。卡拉已經記不清強暴她的那幾個人了,大多數時候,她都閉著眼睛。
她不再恨那些人了。這種感覺很奇怪,但又十分自然。她很高興能擁有瓦利,不再去多想過去發生的那些事了。
麗貝卡被瓦利吸引住了。儘管才十五歲,但麗貝卡卻開始有了母性,她非常希望幫助卡拉為瓦利洗澡,為他穿衣服。她經常和瓦利一起玩。一看到她,瓦利就開心地笑開了。
埃裡克覺得身體完全恢復以後,馬上加入了共產黨。
卡拉非常不解。在蘇聯吃了這麼多苦,埃裡克為何還會加入共產黨呢?但她很快就發現,埃裡克講起共產主義的那副認真勁和他十年前闡述納粹主義時完全一樣。卡拉只能希望這次他的幻滅不要來得如此之快。
同盟國希望德國重新建立民主政體,柏林的選舉將在1946年的下半年進行。
卡拉覺得,只有把權力交給人民,柏林才能回到正常的軌道上,因此她決定支援社會民主黨。但柏林人很快發現蘇聯佔領軍對民主有著獨特的看法。
十一月,奧地利的選舉結果,把蘇聯人嚇壞了。奧地利共產黨人本打算和社會黨平起平坐,結果在一百六十五個議席中卻只佔據了四席。選民們似乎覺得,共產主義和紅軍的暴虐是一碼事。沒有經歷過民主選舉的克里姆林宮顯然沒料到這一點。
為了防止在德國出現同樣的結果,蘇聯建議共產黨人和社會民主黨人聯合起來組成聯合陣線管理國家。在巨大的壓力面前,社會民主黨拒絕了這個建議。在德國東部,蘇聯開始像1933年的納粹那樣大肆抓人了。在東德,共產黨和社會民主黨被迫實現了聯合。但柏林的選舉是由四個盟國監督進行的,這裡的社會民主黨不需要和共產黨聯合執政。
天氣溫暖以後,卡拉重新開始排隊領取食物。她用枕套包住瓦利,帶著他一起去——瓦利沒有嬰兒穿的衣服。一天早晨,卡拉在離家幾個街區遠的地方領土豆時,吃驚地發現弗裡達坐在一輛美國軍用吉普的副駕駛座上。中年的光頭司機親了親弗裡達的嘴唇,弗裡達從車上跳了下來。她穿著藍色無袖裙和一雙新鞋子。下車以後,弗裡達便拿著小籃子匆匆前往馮·弗裡達家了。
卡拉瞬間明白了一切。弗裡達的東西不是黑市上來的,也沒有所謂的以物易物的醫生們。她成了美國軍官包養的情婦。
這在當時並不鮮見。許多德國的女孩子面臨著這樣的選擇:看著你的家人捱餓,還是和一個大方的軍官睡覺。法國女人在法國被德國佔領時也做過同樣的事情。留守在德國的軍官夫人們談到這種事的時候都憤恨不已。
但卡拉還是很吃驚。她以為弗裡達很愛海因裡希,不會做出這種事來。他們原本打算生活一上正軌就馬上結婚。卡拉覺得一陣心寒。
排到隊首,買到自己的配額土豆後,卡拉就匆匆回家了。
她在樓上的客廳見到了弗裡達。埃裡克打掃完房間以後,正在往窗戶上貼報紙。沒有玻璃的話,報紙是最能禦寒的。窗簾早就當床單用了,但客廳的大多數椅子還保留著,只是椅套有些褪色。家裡的大鋼琴還儲存得很完好。一個蘇聯軍官看到了這部鋼琴,說第二天要用吊車來拉走,但他卻並沒有再來。
看到卡拉,弗裡達立刻接過了卡拉抱著的瓦利,對他唱起歌來。「a,b,c,小貓咪在雪地裡跑。」根據卡拉的觀察,沒有孩子的麗貝卡和弗裡達都很溺愛孩子,但逗弄一會兒就沒耐性了。自己生過小孩的茉黛和艾達儘管也很喜歡瓦利,但會用切實可行的方法照料他。
弗裡達開啟琴蓋,示意瓦利在她唱歌的時候按琴鍵。這架鋼琴已經有好幾年沒人彈奏了:茉黛的最後一個學生約西姆·科赫死了以後,就再也沒人彈過它了。
過了一會兒,弗裡達問卡拉:「今天你很沉默,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知道你帶給我們的食物是從哪兒來的了,」卡拉說,「不是黑市交易來的,對嗎?」
「怎麼會!」弗裡達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今天早晨,我見你跳下了美軍的一輛軍用吉普車。」
「希克斯上校順便帶了我一程。」
「他親吻了你的嘴唇。」
弗裡達把視線移開了。「早點下車就好了,我應該在美國佔領區下車的。」
「弗裡達,你準備拿海因裡希怎麼辦?」
「他不會知道的。我發誓我今後會更小心一點。」
「你還愛他嗎?」
「當然愛他,我們還準備結婚呢!」
「那你為什麼……?」
「我過夠苦日子了!我想穿上漂亮的衣服去夜總會跳舞。」
「你才不是這種人,」卡拉堅定地說,「弗裡達,我們是這麼久的朋友了,你騙不過我,快告訴我實話!」
「實話嗎?」
「是的,請告訴我實話。」
「你確定嗎?」
「非常確定。」
「我是為瓦利這樣做的。」
卡拉驚呆了。她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細細想來,很有道理。她相信弗裡達的確會為她和她的孩子做出這種犧牲。
但她還是覺得太可怕了。這讓她感到對弗裡達這樣作賤自己負有責任。「你不能這樣做——總有辦法解決的。」她說。
弗裡達抱著懷裡的嬰兒,突然從琴凳上站了起來。「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辦法的。」她說。
瓦利嚇哭了。卡拉從弗裡達手中接過瓦利,拍著他的後背,輕輕地搖著他。
「你想不到辦法的。」弗裡達的聲音小了點。
「你怎麼知道?」
「去年冬天,醫院裡送來了許多報紙包來的、因為飢餓和寒冷而死去的嬰兒屍體。我都不忍心看他們一眼。」
「哦,天哪!」卡拉抱緊了瓦利。
「凍死的時候,他們全身出現了一種詭異的藍色。」
「別說了。」
「我必須說,否則你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沒有這些食物,瓦利很可能也會變成藍色的嬰兒屍體。」
「是的,」卡拉小聲說,「你說得沒錯。」
「珀西·希克斯是個好男人。希克斯在波士頓有個乏味的老婆,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性感的女人。他動作很快,總會戴上避孕套。」
「你應該終止和他的關係。」卡拉說。
「你口是心非。」
「是的,我是有點口是心非。」卡拉承認了,「這才是最糟的。我覺得有罪。我是個罪人。」
「你不必感覺有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德國女人必須做這種艱難的決定。我們在為德國男人十五年前的輕率選擇付出代價。比如認為希特勒上臺有利於做生意的我爸爸和為安保法案投支援票的海因裡希爸爸。父親一輩所犯下的罪惡要由我們這些女兒來償還了。」
有人在樓下重重地敲門。麗貝卡怕是紅軍,喘著粗氣跑到樓上躲著去了。
樓下傳來艾達的聲音:「哦,是您啊,早上好!」她吃驚的聲音裡夾雜著一點點擔心,但並不害怕。卡拉不知道誰會給家裡的女僕帶來這樣的感覺。
樓梯上傳來穩健有力的腳步聲,接著,沃納走進了客廳。
他全身都很髒,鬍子已經很久沒颳了,瘦得像根竹竿,但英俊的臉上洋溢著笑容。「是我!」他熱情洋溢地說,「我回來了!」
接著,他看到了卡拉手裡的嬰兒。他目瞪口呆,笑容不見了。「哦,」他說,「怎麼……誰……這個孩子是誰的?」
「親愛的,是我的孩子,」卡拉說,「你聽我解釋。」
「解釋?」他發怒了,「還需要什麼解釋?你都有別人的孩子了!」說完,他轉身便要走。
弗裡達說:「沃納,這個房間裡站著兩個愛你的女人。別不聽解釋就走,不說清楚你不會明白的。」
「我覺得我什麼都明白。」
「卡拉被強暴了。」
沃納的臉變得蒼白。「強暴?被誰?」
卡拉說:「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們?」沃納語無倫次了,「難道……難道還不止一個?」
「五個紅軍士兵。」
沃納的聲音小了:「五個嗎?」
卡拉點了點頭。
「但……你不能……我是說……」
弗裡達說:「沃納,我也是。還有我們的媽媽。」
「天啊,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裡發生了地獄裡才會發生的事。」弗裡達說。
沃納重重地坐在破舊的皮椅上。「我原以為我遭遇的才是地獄呢!」他把臉埋在雙手中。
卡拉抱著瓦利穿過客廳,站在沃納面前。「沃納,請你看著我。」她說。
沃納表情扭曲地抬起頭。
「地獄般的生活不會再來了。」她說。
「你確定嗎?」
「確定,」她堅定地說,「生活很艱難,但納粹被消滅了,戰爭結束了,希特勒已經死了。那些紅軍惡魔也或多或少被控制了,噩夢結束了。我們都還活著,現在又聚在了一起。」
沃納伸出手,握住了卡拉:「你說得對。」
「我們有了瓦利,過一會兒,你還會見到我陰差陽錯認的女兒麗貝卡。我們必須在戰爭的殘骸上建立一個新的家庭,如同在廢墟上新建的這座城市一樣。」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需要你的愛,」她說,「麗貝卡和瓦利也一樣。」
沃納慢慢地站了起來。卡拉期待地看著他。他什麼話都沒說,但過了一會兒,他伸出雙臂摟住了她和孩子,溫暖地抱在了一起。
根據仍然通行的戰時規定,英國政府可以在不考慮土地所有人感受的情況下到處開煤礦。賠償金只是徵用土地上農田或商用設施的大致收入。
煤炭部長比利·威廉姆斯下令,在菲茨赫伯特伯爵的世襲領地阿伯羅溫郊外的泰-格溫建造一處露天礦。
因為不是商業用地,菲茨赫伯特家拿不到補償金。
此舉引起下議院的保守黨議員一片譁然,「你們竟然把髒兮兮的煤礦建在了伯爵夫人臥室的窗戶底下!」一個憤怒的托利黨人提出抗議。
比利·威廉姆斯笑了。「伯爵髒兮兮的煤礦已經在我母親的窗戶底下待了五十年了。」
工程師開始鑽洞前,勞埃德·威廉姆斯和艾瑟爾陪同比利到了阿伯羅溫。勞埃德不太情願離開還有兩個星期就要生產的黛西,但這是個重要的歷史時刻,他希望自己能在場。
他的外祖父母都快八十歲了。儘管戴著水晶眼鏡,但外公的眼睛已經基本看不見了,外婆也駝著背。「很好,」大家齊聚在廚房的舊餐桌前時,外婆說,「我的孩子們都回來了。」她端出蘿蔔燉牛肉和塗了豬油的烤麵包,給每人倒了一大杯加糖奶茶。
勞埃德小時候常吃這些東西,現在卻覺得它們太粗糙了。他知道,從苦日子熬過來的主婦都很不容易,即便在最艱苦的日子裡,法國女人和西班牙女人也會設法用香草來配菜。他為自己的挑剔感到羞愧,儘量開心地吃喝起來。
「泰-格溫的花園可惜了。」外婆不合時宜地說。
比利不樂意了。「什麼意思?英國需要煤炭。」
「但大家喜歡那些花園,它們很漂亮。我從小時候起,每年至少要去那兒逛一兩次,破壞那些花園真讓人難過。」
「阿伯羅溫的休閒場所有的是!」
「這不一樣。」外婆平靜地說。
外公說:「女人不懂政治。」
「是啊,」外婆說,「我是不懂你們所謂的政治。」
勞埃德看了一眼母親。艾瑟爾笑著,什麼話也沒說。
比利和勞埃德住在小臥室,艾瑟爾在廚房搭了張床。「參軍前,每天晚上我都睡在這裡,」躺下後,比利說,「每天早晨我都會看見窗外該死的礦堆。」
「比利舅舅,小聲點兒,」勞埃德說,「你不想讓外婆聽到你說粗話吧。」
「沒錯,你說得對。」比利說。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飯後,他們沿著山道走向泰-格溫。天氣陰沉,但沒下雨。山崗上長著一些翠綠的青草。看到泰-格溫以後,勞埃德覺得,和階級壓迫的象徵比起來,它更是一幢美麗的大房子。只要一牽涉到政治,任何事都不會簡單。
花園美得令人震驚。大道兩旁的栗樹枝葉繁茂,幾隻天鵝在湖面上嬉戲,花圃中開滿了五顏六色的鮮花。勞埃德覺得,為了讓花園保持在最美的狀態,伯爵一定費盡了心思。
勞埃德不由得同情起菲茨來。
市長開始做情況說明了:「鎮上的人都反對建立這個露天礦,」勞埃德很吃驚,市裡的議會被工黨把持,市長實在不應該這樣說話,「一百多年來,這座花園的美麗治癒了生活在這個艱苦工礦區的人們。」他丟開講稿,抒發著自己的真實感受,「我讓我妻子再去那棵雪松下站一會兒。」
他的演講聲被類似鋼鐵巨人腳步聲的「哐嘡哐嘡」打斷了。回頭一看,車道上開來了一部龐大的機械,似乎政府把世界上最大的一部挖土機調了過來。挖土機上有個九十英尺長的巨大吊杆和能放進一輛卡車的巨大抓鬥。它的鋼鐵履帶只要在地上一滾,附近的大地就要跟著顫抖。
比利驕傲地對勞埃德說:「這部挖土機夠大吧,它一次能抓起六噸土。」
照相機鏡頭對準了漸漸開上車道的挖土機。
勞埃德對工黨只有一點疑慮。許多社會主義者有清教徒的傾向,他的外祖父是這樣,比利舅舅也是這樣,他們完全不能容忍感官上的享受,他們更容易接受犧牲和自我否定。他們覺得花園的美是浮華的,他們完全錯了。
艾瑟爾和勞埃德與他們完全不同。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外祖父和舅舅因為被壓迫而產生的那種破壞一切的快意吧。勞埃德希望事實就是這樣。
當挖土機開到指定位置時,菲茨在粉紅色的砂石路上發表了演講:「煤炭部長讓你們以為煤炭資源正在枯竭,因此這座花園要被納入他所謂的積極的復興計劃中,」他說,「我在這裡告訴你們,那是一派胡言,我的祖父和父親用了一個多世紀把這座花園開發得這麼美,我願意再用一個世紀把它建設得更美。」
挖土機的吊杆慢慢落下來,和西花園的灌木和花床呈四十五度角,抓鬥正好落在門球草坪的上方。機械停頓了一下,人群非常安靜。比利大聲喊:「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開始幹吧!」
一個戴著圓頂禮帽的工程師吹了聲哨。
抓鬥砰的一聲撞在地上,它的鋼牙鑽入翠綠的草坪中。拉繩繃緊了,挖土機發出咯吱咯吱的吃力響聲,開始把抓鬥往上拉。抓鬥經過向日葵花圃、玫瑰花圃、一棵七葉樹和一棵木蘭,裡面滿是泥土、花朵和樹枝。
抓鬥隨即抬到二十英尺的高度,鬆散的泥土和花瓣不斷從抓鬥上掉落下來。
吊杆橫向一扭。勞埃德發現吊杆比房子還要高,生怕抓鬥會撞碎樓上房間的玻璃,好在挖土機司機訓練有素,及時停止了轉動。吊繩鬆開了,抓鬥往下一斜,六噸泥土掉在離別墅入口不遠的空地上。
抓鬥回到原來的位置,抓土過程又重複了一遍。
勞埃德看了一眼菲茨,發現他正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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