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柏林
柏林的孩子們玩起了一個叫「女人,快過來」的遊戲。這是男孩捉弄女孩的十幾種遊戲中的一種,但卡拉發現這種遊戲有著新的寓意。男孩子排成隊伍,去捉一個女孩。抓住女孩以後,他們高喊「女人,快過來」,然後把女孩扔在地上。他們會把女孩按在地上,輪流壓在她身上模仿性交的姿勢。這種遊戲是七八歲男孩在目睹紅軍士兵輪姦德國婦女之後發明的。所有進入德國的紅軍士兵都知道這句德語:「女人,快過來!」
為什麼強姦她們的是紅軍士兵呢?儘管一定會有,但卡拉還沒見到哪個德國女人被法國兵、英國兵、美國兵或加拿大兵強姦的。與之映襯的是,她認識的十五歲到五十五歲之間的女人至少被一個蘇聯兵強姦過:她媽媽茉黛,弗裡達的媽媽莫妮卡,他們家的女僕艾達,所有人都無法倖免。
但她們還算幸運的——她們都活下來了。一些女人在遭受了幾十個蘇聯士兵一小時接一小時的凌辱後被摧殘致死。據說有個德國女孩甚至被蘇聯人咬死了。
麗貝卡·羅森幸運地逃脫了被強暴的厄運。卡拉在猶太人醫院被解放的那天,救出了麗貝卡,之後,她就搬進了馮·烏爾裡希家。烏爾裡希家在蘇聯控制區,但麗貝卡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她像個囚犯一樣在閣樓裡躲了好幾個月,只有等夜深人靜,殘暴的蘇聯人爛醉如泥時才下來待一會兒。卡拉會抽空到閣樓上去陪陪她,一起玩牌,彼此訴說一些往事。卡拉希望麗貝卡把自己當成年紀略長的姐姐看待,麗貝卡卻把她當成了媽媽。
卡拉發現自己真的快要做媽媽了。
茉黛和莫妮卡已經五十多歲了,不可能懷得上孩子。艾達很幸運,沒有懷孕。不過卡拉和弗裡達都懷上了強暴者的孩子。
弗裡達做了流產手術。
流產是違法的,對流產者判處死刑的納粹法律在德國依然有效。因此弗裡達用五根菸找了一個老年助產士。在做流產時,引發了感染,要不是卡拉從醫院裡偷來的一點青黴素,弗裡達也許就沒命了。
卡拉決定生下這個孩子。
她對這個孩子的感覺常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孕吐時她會對那個侵入她身體,留下這個負擔的野獸怒不可遏。其他時候她則會按著肚子凝神靜思,思考要給孩子穿上什麼樣的衣服。接著她會想,孩子的模樣會不會讓她想起強姦她的某個男人,使她仇恨自己的孩子。但孩子也應該繼承一點馮·烏爾裡希家的基因吧。她既期待又害怕。
1946年1月,卡拉已經懷孕八個月了。和大多數德國人一樣,她又冷又餓,衣食無著。肚子明顯大了以後,她辭掉了護士的工作,加入到百萬失業大軍之中。食物每十天配給一次,每人每天只能攝入一千五百卡路里的食物。當然,這些食物還是要付錢的。即便有錢有配給卡的顧客,有時也會遇上沒有食物可買的狀況。
卡拉考慮過以戰時做過間諜,來要求蘇聯方面給以特殊對待,可海因裡希的可怕遭遇斷了她這個念頭。紅軍情報機構希望海因裡希繼續做他們的間諜,為他們刺探美國的軍事情報。海因裡希說他不想幹,他們便威脅要把他送進勞動營。因為不會說英語,蘇聯人才最終放過了他。聽說了此事後,卡拉決定,自己曾為蘇聯做過間諜的事情,從此隻字不提。
這天,卡拉和茉黛都很高興,因為她們賣掉了一個五斗櫥。這個新藝術風格的橡木五斗櫥,還是沃爾特的父母在1889年結婚時買的。卡拉、茉黛和艾達把五斗櫥搬到了借來的手推車上。
烏爾裡希家仍然沒有一個男人。埃裡克和沃納是幾百萬失蹤德國士兵的一分子,他們也許都已經死了吧。貝克上校告訴卡拉,東部前線死了三百萬德國兵,更多的則死在了蘇聯的戰俘營裡——因為飢餓、寒冷和疾病。但有兩百萬名德軍戰士還活著,在蘇聯的勞動營做苦工。一些人已經回來了——有的是從勞動營中逃跑的,有的因為病重無法勞動被送走。這些人離開勞動營以後,就流亡於東歐各國,試圖找到回家的路。卡拉和茉黛寫了好幾封信讓蘇聯紅軍替她們轉交,但一直沒收到回信。
對沃納的迴歸,卡拉很矛盾。她仍深愛著沃納,希望他好好活著,但又怕沃納發現她被人強暴,還懷了孩子。儘管這不是卡拉的錯,但她還是覺得非常羞恥。
三個女人推著手推車穿過街道。她們把麗貝卡留在了家裡。蘇聯紅軍已經不像剛到時那樣胡作非為了,麗貝卡也離開了閣樓,但漂亮女孩在街上走還是很危險。
原先德國精英階層漫步的菩提樹下大街,掛上了列寧和斯大林的大幅畫像。柏林的大多數道路都被清理過了,破損建築的瓦礫每隔幾百碼堆成一堆,便於再次利用,但不知道德國人是否還能重建他們的家園。整幢整幢的房屋被炸平,有些地方整個街區都不見了。德國需要好些年才能重建這些地方。廢墟中有上千具死人的屍體,整個夏天柏林都聞得到這股略有點發甜的屍體氣味。現在,只有雨後才能聞得到這種味道。
這時,柏林被分成了蘇聯佔領區、美國佔領區、英國佔領區和法國佔領區。許多沒有被炸燬的樓房被當地的佔領軍所使用。柏林人只能隨便找地方住,大多都住在挨炸樓房僅剩的幾個好用的房間裡。柏林恢復了供水和時斷時續的供電,但暖氣和燒飯用的煤氣還是短缺。五斗櫥也許被買去的人當柴火用了。
她們把五斗櫥推到了法國佔領軍治下的維丁區。她們用五斗櫥跟一個彬彬有禮的法國軍官換了一箱「吉塔尼」煙。蘇聯印了很多佔領區貨幣,造成嚴重的通貨膨脹,人們通常用香菸來完成實物的買賣。
回程路上,茉黛和艾達拉著空手推車,卡拉走在她們旁邊。一路推過來讓她渾身都疼,但她們好歹有了點錢——一整箱煙足夠她們生活一陣的了。
天黑了,溫度降到了零度以下。回家的路上她們會途經一段英國的佔領區。卡拉有時會想,如果英國人知道了茉黛所經歷的苦難,他們會不會出手相助。但茉黛已經到德國二十六年了,她哥哥菲茨赫伯特伯爵儘管有錢有影響力,但在茉黛和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婚後卻拒絕幫助她。菲茨赫伯特伯爵是個固執的傢伙:不會輕易改變自己對妹妹的態度。
走了不遠,她們看見三四十個衣衫不整的德國人站在一幢被英國佔領軍徵用的房子外面。卡拉、茉黛和艾達停下步子,觀察他們在看些什麼。通過窗戶,他們看見房子裡燈光明亮,男男女女們舉著酒杯高聲歡笑,服務生們端著盛有食物的托盤在人群中穿梭。卡拉看了看周圍。人群中大多是女人和孩子——柏林乃至德國已經沒剩下幾個男人了——他們像被拋棄在天堂門外的罪人,貪婪地看著窗戶內的情景。這一幕讓人看得心疼。
「太氣人了,」茉黛憤憤不平地說。接著,她朝宅子的大門走了過去。
守在門口的英國衛兵用德語對她說:「不行,不行。」這也許是衛兵唯一會說的德語單詞。
茉黛用過去常說的上層階級英語對他說:「我必須馬上見你的長官。」
和往常一樣,卡拉對母親的勇氣和英姿敬佩不已。
衛兵狐疑地看著茉黛破舊的大衣,沉思了一會兒,他還是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張臉探了出來。「有位英國女士想見長官。」衛兵說。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一對男女站在門口。他們像極了諷刺畫上的英國軍官夫婦:男的穿著晚禮服,戴著黑領結;女的穿著長裙,戴著寶石。
「晚上好,」茉黛說,「很抱歉打擾了你們的聚會。」
軍官夫婦吃驚地看著她,不知道這個破衣爛衫的老婦人怎麼會用英國上層階級的口吻跟他們說話。
茉黛說:「我只是在想,你們也許應該看看自己對外面這些可憐的人都做了些什麼。」
軍官夫婦看了看聚集在屋子外面的人群。
茉黛說:「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們至少應該放下窗簾。」
思考了一會兒,軍官夫人說:「喬治,我們是不是做了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可能吧,但我們是無心的。」軍官粗暴地說。
「能送些食物給他們,以我們的彌補過錯嗎?」
「可以,」茉黛飛快地說,「這樣做既道歉了,又體現了你們的仁慈。」
軍官的表情有點猶豫,把食物分給飢餓的德國人也許觸犯了他們的某項規定。
軍官夫人祈求道:「親愛的,行不行?」
「行,當然行。」軍官趕忙說。
軍官夫人轉身對茉黛說:「謝謝你的提醒,我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說完,茉黛便離開了。
幾分鐘後,客人們端出放著三明治和蛋糕的盤子,把它們分發給屋外的婦女和兒童。卡拉笑了。冒失的母親又一次得到了豐厚的回報。她拿到一大塊水果蛋糕,兩三口就吃完了。這塊蛋糕裡的糖分比她過去六個月攝入的總量還要多。
窗簾放了下來,客人們回到屋裡,房子外面的人也很快散了。茉黛和艾達重新推著手推車往前走。「媽媽,做得很好。」卡拉說,「一箱煙和一頓免費的晚餐,真是完美的一天!」
卡拉覺得,除了蘇聯人,其他國家的佔領軍對德國人都還不錯。卡拉覺得這種現象非常奇怪。美國兵經常給德國人分發長條巧克力。自己的孩子在德軍佔領下忍飢挨餓的法國人也對德國人非常仁慈。儘管德國給法國造成了這麼多苦難,卡拉心想,他們也沒有那麼恨我們,真是夠奇怪的。反過來一想,德國曆經了納粹、紅軍和空襲的折磨,他們或許會覺得,德國人已經獲得了足夠的懲罰了吧。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她們把手推車還給了借車給她們的鄰居,又送了包煙當作酬謝,然後回到了家。家裡的大多數窗戶都已經沒了玻璃,石板上都是彈坑,但並沒有遭受結構性的破壞。這個家還能使她們免遭惡劣天氣的侵襲。
這時,四個女人睡在廚房裡。到了晚上,她們就把臥室裡的床墊拿到廚房。她們沒法使整幢房子都暖和,只能使廚房比外面暖和一點。廚房的爐子原本燒煤,但煤早就弄不到了。好在她們早就想好了其他可以拿來燒的東西:書,報紙,舊傢俱,甚至網眼窗簾。
她們兩個人和兩個人在一起睡。卡拉和麗貝卡一起睡,茉黛和艾達一起睡。和父母身亡那天一樣,在卡拉的臂膀裡睡著以後麗貝卡常會在夢中哭泣。
走了那麼長的路,卡拉精疲力竭,很快就躺下了。艾達用麗貝卡從閣樓上帶下來的舊雜誌把火爐燒旺。茉黛在中午吃的扁豆湯里加了水,準備待會加熱當晚飯吃。
坐起來喝湯的時候,卡拉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肚子疼。她意識到這不是推車引起的疼痛,應該是其他原因引起的不適。她計算了當天和猶太人醫院解放的那天之間的間隔。
「媽媽,」她害怕地說,「我想孩子快要生了。」
「太快了吧。」
「懷孕三十六週,我已經開始感到宮縮了。」
「那就做些準備吧。」
茉黛上樓去拿毛巾。
艾達從餐廳裡拿來個木凳。她用從被炸的房子裡拿來的一段彎鐵當錘子,把凳子敲成段,扔進爐子裡取暖。
卡拉把雙手放在脹大的肚子上。「孩子,你也許應該等暖和點,再到這個世上來。」她說。
很快,卡拉就疼得不覺得冷了,她從沒經歷過如此劇烈的疼痛。
但疼痛持續了很長時間。整整一夜她都在臨產狀態中。哭泣呻吟的時候,茉黛和艾達輪流抓住她的手。麗貝卡的臉嚇得刷白,眼睛一直盯著她看。
當青灰色的陽光透過廚房報紙釘的窗戶照進來的時候,新生兒的頭終於鑽出來了。儘管疼痛沒有立刻消退,卡拉卻像卸下了包袱似的,鬆了口氣。
一番激烈的推拉後,茉黛從卡拉的雙腿間把孩子拿了出來。
「是個男孩。」她說。
茉黛拍了一下男孩的臉,他張大嘴哭了。
她把嬰兒遞給卡拉,扶卡拉坐起,靠在從客廳裡拿出來的幾個枕頭上。
新生兒長了不少黑髮。
茉黛用一小塊棉布扎住臍帶,然後把它剪開了。卡拉解開外衣的紐扣,使新生兒的嘴對準自己的乳頭。
卡拉很擔心自己下不了奶。孕期結束的時候,她的乳房應該開始腫脹,能夠滴出奶水,但這兩種情況都沒有發生。這或許是因為嬰兒出生得太早,或是母親的營養不足吧。但經過一番吸吮之後,她感到一種奇怪的痛感,奶水出來了!
小嬰兒吃飽以後,很快就睡著了。
艾達拿來一盆溫水和一塊布,輕輕擦洗嬰兒的臉和頭,然後繼續擦其他地方。
麗貝卡小聲說:「他太漂亮了。」
卡拉問茉黛:「媽媽,我們能叫他沃爾特嗎?」
卡拉沒想那麼多,茉黛卻已經完全崩潰了。她臉一皺,彎下腰,痛哭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恢復了鎮定:「對不起。」但很快她又悲痛得不能自已,「哦,沃爾特,我的沃爾特!」她哭喊著死去丈夫的名字。
最後,茉黛終於止住了眼淚。「對不起,」她再一次道歉,「我沒想小題大做,」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我只希望你父親也能看到這個孩子。太不公平了。」
艾達讓母女倆吃了一驚,她背誦了《約伯記》第一章裡的經文:「賞賜的是耶和華,收取的也是耶和華。耶和華的名是應當稱頌的!」
卡拉不相信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話,納粹集中營裡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然而她卻從這段經文中感受到了安慰。生命就意味著要接受一切——既包括兒女出生時的痛苦,也包括親人離去時的悲哀。茉黛似乎也感同身受,情緒平復了不少。
卡拉慈愛地看著新生兒沃爾特。她暗暗發誓,不管前面有什麼困難,她都會讓他吃飽穿暖。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孩子,她會永遠永遠愛著他。
新生兒醒來了,卡拉又把乳房湊到他的嘴邊。他滿意地吸吮著,在四個女人的注視下發出「噠噠」的咂嘴聲。在溫暖昏暗的廚房裡,一時間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音。
議會議員的首次演講稱為「就職演說」,通常這種演講都很乏味。演說必須顧及方方面面,說上些套話虛話,主題也不能有明顯指向性。同僚和對手會對新議員表示祝賀。只要遵守了這個傳統,新議員就算是融入到議會這個大家庭了。
成為議員幾個月後,勞埃德·威廉姆斯才在國家保險法案的辯論中進行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演講,這對他才是真正的挑戰。
準備演講詞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出現了兩個雄辯專家的形象。外祖父大衛·威廉姆斯喜歡引用《聖經》中的詞句。他在教堂裡用,但在工會談及煤礦工人的艱辛以及面對的不公正時則用得更多。在講到礦井、礦床和埋葬礦工的墳墓時,大衛常會用到辛勞、罪惡、貪婪這幾個短小精悍卻寓意豐富的詞。
丘吉爾也是一樣,不過他具有大衛·威廉姆斯缺乏的幽默。他的宏偉長句常以令人意想不到的畫面或韻味無窮的比喻作結。1926年大罷工期間,作為政府喉舌《英國公報》的總編時,他曾經這樣警告過工會領導者:「你們可要想好啊,如果你們再搞一次總罷工的話,我們就再出一份《英國公報》作為回應。」勞埃德覺得演講中就是需要這種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它們像麵包裡藏著的葡萄乾一樣讓人驚喜不斷。
但站起來以後,他馬上就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句子突然變得不真實起來。聽眾們似乎也有一樣的感覺,會議大廳裡五六十個議員明顯開起了小差。勞埃德感到一陣恐慌:他怎麼能把一個意義深遠的議題如此輕率地在這麼多議員面前呈現出來呢?
在政府包廂的前排座位上,他看見了出任教育部長的母親艾瑟爾和出任煤炭部長的舅舅比利。勞埃德知道,比利舅舅十三歲就下了礦井,母親也在同一年齡當起了泰-格溫的女僕。演講不是華麗辭藻的堆積,但卻事關這些人的生命。
講了一會兒,他放下講稿,開始自由發揮。勞埃德說,由於殘疾和失業,一些工人階級家庭常常飢寒交迫,這類家庭他曾在倫敦東區和南威爾士的礦區親眼見到過。聲音流露出了他的真實情感,有時透出幾分蒼涼,但他還是繼續演講下去。勞埃德感覺到議員們開始把注意力轉移到他的演講上來,於是他又提到了為了實現就業保險、去除失業恐慌而大聲呼籲的外祖父,以及開展工人運動的先行者們。結束演講時,議員們大聲歡呼起來。
勞埃德的妻子黛西在觀眾席中自豪地笑著,直衝他翹大拇指。
他帶著一絲滿足聆聽著辯論中其他人的演講,覺得自己通過了作為議員的第一次真正的測試。
辯論結束以後,勞埃德在議院的大廳裡遇見了保證本黨議員投票無誤的紀律委員。對勞埃德的演講表示祝賀以後,這位紀律委員問:「你願意成為一名政務次官嗎?」
勞埃德非常激動。每個政府部長或國務大臣至少有一個政務次官。事實上,政務次官僅僅是個拎包的角色,但這個職務卻是成為部長和大臣的必經之途。「我非常榮幸能擔任這個職務,」勞埃德說,「誰將成為我的上司呢?」
「厄尼·貝文。」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竟然會這麼好。貝文是外交大臣,是和首相艾德禮走得最近的人。兩人的出身天差地別,卻是親密無間的好友。艾德禮出身於中產階級家庭:父親是個律師,本人是牛津畢業生,在一戰中當過軍官。貝文則是個女僕的私生子,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十一歲就開始幹活,建立了規模宏大的運輸個人工會。他們在體形上也完全兩樣:艾德禮瘦削沉靜,貝文又高又壯,還喜歡高聲大笑。外交大臣常把首相稱為「小克萊門」。儘管有這麼多不同點,他們卻是站在同一條戰壕裡的戰友。
對勞埃德和幾百萬英國人民來說,貝文是他們心裡的大英雄。「我無法要求更多了,」勞埃德說,「但貝文不是已經有了個政務次官了嗎?」
「他需要兩個,」紀律委員說,「明天早晨九點到外交部開始上班吧。」
「謝謝你。」
勞埃德匆匆走過橡木裝飾的走廊,朝母親的辦公室走去。他讓黛西辯論後等在那裡。「媽媽!」他進門便大聲喊,「我被任命為厄尼·貝文的政務次官了!」
這時他發現辦公室裡除了母親,還站著菲茨赫伯特伯爵。
菲茨用帶著驚異和厭惡的目光瞪著勞埃德。
儘管吃驚不小,但勞埃德還是注意到自己的生父穿了件剪裁精細的灰色西裝和一件雙排扣馬甲。
勞埃德看了一眼他的母親。艾瑟爾很平靜。她對菲茨和勞埃德的相見一點也不吃驚,這一定是她事先安排好的。
伯爵顯然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艾瑟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勞埃德瞪著這個給予他生命的人。即便在如此尷尬的局面下,菲茨也不卑不亢。儘管因索姆河戰役患上了瞼下垂,但他還是很英俊。那次戰役後,他就柺杖不離身了。雖然還有幾個月就六十歲了,但他衣著得體,皮鞋擦得鋥亮,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勞埃德也喜歡著裝整齊。他琢磨著,原來這個習慣是從伯爵那兒遺傳的。
艾瑟爾走過去,站在菲茨身旁。勞埃德很瞭解母親,知道她這樣做有什麼含義。想說服對方的時候,她經常會用這一招。可勞埃德不想看到母親對這個對她始亂終棄的男人如此熱情。
「聽到博伊的死訊,我非常難過,」她對菲茨說,「沒有什麼比我們的孩子更珍貴了,不是嗎?」
「我必須走了。」菲茨說。
在這以前,勞埃德只是和菲茨擦肩而過了幾次。以前,他從沒有和菲茨長時間在一起,從沒聽他講過這麼多話。儘管不怎麼舒服,勞埃德卻很願意遇上這個場面。雖然脾氣暴躁,但菲茨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
「菲茨,」艾瑟爾說,「你有個還不認識的兒子——一個你應該為之驕傲的兒子。」
「艾瑟爾,你不能這樣做,」菲茨說,「男人有權忘掉年輕時的錯誤。」
勞埃德非常尷尬,但艾瑟爾卻不依不饒地問:「為什麼要忘記呢?我知道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是我們犯下的錯,但你看看現在的他——剛剛做了篇令人激動的演講,還被指定為外交部長的政務次官。」
菲茨故意不去看勞埃德。
艾瑟爾說:「你把我們的那段感情看成是青年男女之間的廝混,但你很清楚事實是什麼。是的,我們那時的確很年輕,的確很蠢,經不起異性的誘惑——你和我都一樣——但我們確實深愛著彼此。菲茨,我們那時是彼此相愛的。你應該承認這一點。你知道嗎?如果否認事實的話,你就是個失去自我的人了。」
勞埃德發現,菲茨的表情很不平靜,他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勞埃德知道,母親又點中了問題的實質。菲茨不怎麼在乎自己有個私生子,但自傲不允許他承認自己愛上過一個女僕。勞埃德覺得,他可能愛艾瑟爾更甚於自己的妻子,但這卻違背了他對社會等級制度的大部分信條。
勞埃德第一次開口說話了。「先生,博伊死時,我和他在一起,他很勇敢。」
菲茨第一次看了眼勞埃德。「我兒子不需要你的讚許。」
勞埃德覺得自己似乎被抽了個耳光。
連艾瑟爾都很驚詫。「菲茨!」她大聲說,「你怎麼能如此惡毒呢?」
這時,黛西走進了門。
「菲茨,你好!」她開心地和菲茨打了個招呼,「你也許以為擺脫了我,但現在又成了我的公公了,這不是很有趣嗎?」
艾瑟爾說:「我正在試圖說服菲茨和勞埃德握手。」
菲茨說:「我儘量避免和社會民主黨人握手。」
艾瑟爾在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但她不準備屈服。「看看他身上那些你的影響吧。他長得像你,穿得像你,和你一樣對政治感興趣——也許他還會當上你一直想當的外交部長呢!」
菲茨的表情更加陰沉了。「我不可能當上什麼外交部長了,」說著他朝門口走了過去,「如果外交部長神聖的辦公室被這個布林什維克雜種佔據,我也不會高興的,再說那也不太可能!」說完他便揚長而去。
艾瑟爾被他氣哭了。
黛西抱住勞埃德。「我為你難過。」她說。
「別擔心,」勞埃德說,「我既不震驚也不失望。」這只是個託詞,但勞埃德的確不想顯得很可憐,「很久以前,我就被他拋棄了。」他看著黛西,眼含愛意,「但我很幸運,擁有這麼多如此愛我的人。」
艾瑟爾淚眼婆娑地說:「這事兒怪我,我不該讓他來的,我早應該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別介意,」黛西說,「我這有好訊息。」
勞埃德笑著問:「什麼好訊息?」
黛西看著艾瑟爾:「心情轉換過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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