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世界的凜冬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這再正常不過了。人們時常會被「帶走」。但如果發生在你親近的人身上,仍然會覺得心頭被猛地一擊。

沒必要去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事實上,發問也很危險:詢問親戚和朋友為什麼會消失的人,自己也可能會突然消失。但卡拉必須要問:「你知道他們把她帶去哪兒了嗎?」

這次她得到了答案。「在舒爾大街的轉送站裡。」卡拉感覺到了希望,「是維丁區一家廢棄的猶太醫院,你知道那個地方嗎?」

「是的,我當然知道。」卡拉偶爾會非法地去那家醫院幫忙,她知道政府佔據了那裡的病理學實驗室,並用鐵絲網將那兒圍了起來。

「希望她沒事。」另一個女人說,「斯特菲生病的時候她幫了很大的忙。」說完,她關掉水龍頭,提著水罐離開了。

卡拉匆忙地朝和女人相反方向的家裡走去。

她必須為漢尼洛爾做些什麼。把人從集中營里弄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但現在正常的工作秩序已經被打破了,也許能想個法子把漢尼洛爾給弄出來。

她把水桶帶回家,交到艾達手裡。

茉黛排隊去領配給的食物了。卡拉換上護士的制服,希望到時候能派上點用場。她把要去的地方告訴艾達,又一次離開了家。

她只能步行去離家兩三英里的維丁區猶太醫院。她不知道她應不應該這樣做。即便能找到漢尼洛爾,也許她也幫不上忙。但很快,她就想到了在倫敦的伊娃和不知藏在柏林什麼地方的魯迪——如果在戰爭結束前的最後時刻失去母親,那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她必須盡力一試。

街上站著軍警,他們截住過路人,檢視他們的身份證明。軍警們三人一組,形成即決法庭,主要針對兵役年齡的男性。他們對身穿護士制服的卡拉不感興趣。

奇怪的是,蘋果樹和櫻桃樹竟然在這個被炮火襲擊的城市裡開出了白色和粉紅色的花朵。在爆炸的間歇,鳥兒像往年春天一樣,歡叫著。

卡拉恐懼地發現,燈柱上竟然吊著幾個男人,有幾個竟然還穿著軍服。大多數屍體的脖子上掛著寫有「懦夫」或「逃兵」的牌子。顯然,三人即決法庭認為他們有罪,對他們處以絞刑。納粹殺了那麼多人還不滿足嗎?卡拉痛苦得直想哭。

一路上,她三次找地方躲避交戰雙方的槍林彈雨。最後一次躲避時,她離猶太醫院只有幾百碼,紅軍和德軍似乎就在幾條街外進行著槍戰。射擊非常猛烈,卡拉差點掉頭就跑。漢尼洛爾多半逃不過被處死的命運,也許已經死了——卡拉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呢?但槍聲暫歇以後,她還是邁開步子,繼續往醫院的方向行進。

到那兒時,已經是晚上了。醫院在舒爾大街和伊朗大街的拐角處。街道兩旁的大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徵用做轉運站的實驗大樓被重兵守衛著。卡拉本想走到士兵面前,解釋自己的來意,但這樣做似乎勝算不大。她琢磨著是否能從醫院四通八達的過道里穿過去。

卡拉走進醫院主樓。醫院還在正常執行。所有的病人被轉移到了地下室和過道里。醫生和護士在煤油燈的光照下進行工作。廁所裡一股惡臭,顯然已經有段時間沒被清洗了。這裡唯一的水源是花園裡的一口古井。

詭異的是,德國士兵紛紛把受傷的戰友往醫院裡送。這時,他們倒不顧忌這裡的醫生和護士是猶太人了。

卡拉順著花園下的地道走到實驗大樓的地下室。和她預想的一樣,連線地道和地下室的門那裡有人在守衛。好在年輕的蓋世太保看到白色的護士制服就揮手讓她過去了。他也許很久都沒什麼事,已經疏於職守了吧。

卡拉已經身在了轉運站裡。她不知道出去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容易。

這裡的氣味比主樓更難聞,卡拉很快知道這是為什麼了。地下室裡擠了太多的人。幾百個人被關在四間儲藏室裡。他們或坐或站,幸運的人可以找面牆靠一靠。他們身上都很髒,散發出一股怪味,像是都筋疲力盡了。他們用無動於衷的目光看著從門外走過的卡拉。

幾分鐘後,她看到了漢尼洛爾。

醫生的妻子不算漂亮,但她是個端莊的女人,五官鮮明。現在,她卻骨瘦如柴,和絕大多數人一樣,灰白的頭髮像枯草。她的臉頰下陷,無力地站著。

漢尼洛爾正在和一個少女說話,後者看起來很早熟。女孩已經有了成熟女性的胸部和臀部,卻生著一張娃娃臉。她坐在地上大哭,漢尼洛爾跪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輕聲撫慰著。

看見卡拉,漢尼洛爾起身質問:「老天啊,你上這兒來幹嗎?」

「我想,如果我告訴他們,你不是猶太人,他們也許就會放你走!」

「你真是太勇敢了!」

「你的丈夫拯救了許多生命,現在應該有人站出來救你。」

漢尼洛爾眉頭一皺,似乎馬上要哭了。接著她眨了眨眼睛,搖搖頭說:「這是麗貝卡·羅森,」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她的父母今天被一顆炮彈炸死了。」

卡拉說:「麗貝卡,我為你難過。」

女孩沒有說話。

卡拉問:「麗貝卡,你幾歲了?」

「快十四歲了。」

「你馬上要變成大人了。」

「為什麼沒讓我死?」麗貝卡問,「我就在他們身邊,我也應該死,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你不是一個人,」卡拉果斷地說,「我們和你在一起呢。」她轉身問漢尼洛爾,「誰負責這裡?」

「一個叫沃爾特·多布林克的人。」

「我去告訴他,必須放你。」

「他現在不當班。現在當班的是一個滿腦子雅利安人至上的軍士。但吉塞拉過來了,她是多布林克的情婦。」

走進房間的年輕女郎非常漂亮,奶白的膚色,柔順的金髮。沒人抬眼看她,她似乎被激怒了,一臉憤怒的表情。

漢尼洛爾說:「她和多布林克在樓上心電圖室的床上做愛,以此來交換額外的食品。除了我以外,這裡沒人和她說話。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能以對方的無奈之舉來判斷一個人。畢竟,我們都生活在這樣的地獄裡。」

卡拉卻不這麼想,她是絕對不會和一個跟納粹睡覺的猶太女孩交朋友的。

吉塞拉看了看漢尼洛爾,不再那麼生氣了。「上面下了道新命令給他。」吉塞拉說話非常小聲,卡拉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聽得清她在說什麼。這時,吉塞拉卻遲疑了。

漢尼洛爾說:「快告訴我們,命令是什麼?」

吉塞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了:「射殺這裡所有人。」

卡拉的心突然收緊了。所有人——包括漢尼洛爾和小麗貝卡在內。

「沃爾特不想這麼幹,」吉塞拉說,「他不是一個壞人。」

漢尼洛爾認命般平靜地問:「他應該在什麼時候槍斃我們?」

「很快。但他想先銷燬這裡的記錄。漢斯-彼得和馬丁正在把檔案扔進壁爐。這項工作很耗時,我們還有好幾個小時。也許紅軍能及時把我們救出去。」

「也許趕不及,」漢尼洛爾乾脆地說,「可以想辦法勸說他違令嗎?看在老天的分上,戰爭都快結束了。」

「以前我總能勸他聽我的,」吉塞拉悲傷地說,「但他已經玩膩我了,你們知道男人的德行。」

「但他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盟軍馬上就要接管這裡了。盟軍將會懲罰納粹的戰爭罪行。」

吉塞拉說:「如果我們都死了,誰會去指控他?」

「我會。」卡拉說。

漢尼洛爾和吉塞拉一言不發地瞪著她。

卡拉意識到自己儘管不是猶太人,但也會因此而被槍斃。

她沉思著說:「如果多布林克放了我們,也許會有助於他和盟軍打交道。」

「這個想法不錯,」漢尼洛爾說,「我們可以籤份宣告,說他救了我們的命。」

卡拉打探地看著吉塞拉。吉塞拉麵露狐疑,卻說:「他也許會答應的。」

漢尼洛爾看了看四周。「那是希爾德,」她說,「多布林克經常讓她幹些雜活。」她把希爾德叫過來,解釋了她的方案。

「我會為所有人打一張釋放證明,」希爾德說,「我們先讓他簽下檔案,然後再給他我們的宣告。」

地下室沒有衛兵,衛兵都在連線一樓和外側通道的門邊,因此犯人們可以隨意在地下室裡走動。希爾德走進多布林克在地下室的辦公室,先打了一份宣告。漢尼洛爾和卡拉在地下室轉了一圈,解釋了她們制定的方案,並讓所有人在宣告上籤了字。與此同時,希爾德為每個人打了份釋放文書。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已經到了午夜。在第二天早晨多布林克出現之前,她們沒什麼可做的了。

卡拉躺在地上,和麗貝卡·羅森睡在一起。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讓她躺平。

過了一會兒,麗貝卡開始小聲哭泣起來。

卡拉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想安慰麗貝卡,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該對一個剛剛父母雙亡的孩子說些什麼呢?壓抑的哭泣聲繼續著。過了一會兒,卡拉側過身,抱住了麗貝卡。

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做得很對。麗貝卡把頭壓在她的乳房上,蜷起身體依偎著她。卡拉像對嬰兒一樣拍著麗貝卡的背部。哭泣聲慢慢停止,麗貝卡終於進入了夢鄉。

卡拉沒睡。整個晚上,她都在籌劃著該對轉運站長官說些什麼。有時候她讚揚他美好的天性,有時候她又以盟軍的審判相威脅,還有些時候她會從對方的利益出發,冷靜地跟他分析形勢。

卡拉試著不去想被槍斃的事情。埃裡克告訴她納粹在蘇聯每組殺十二個人,納粹在這的效率也差不到哪裡去。很難想象他們會怎樣痛下殺手,還是不去想為好。

如果現在或第二天一早離開轉運站,卡拉也許能逃脫被槍殺的厄運。她不是囚犯,不是猶太人,身份檔案也完全對付得過去。她可以穿著白色的護士制服沿進來時的路出去,但那意味著拋棄漢尼洛爾和麗貝卡。無論多麼想離開猶太人醫院的地下室,卡拉就是無法做出這樣的事情。

街上的戰鬥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然後中斷了一會兒。黎明時,戰鬥重新開始。這時,外面機關槍的槍聲和炮聲一樣清晰可聞,蘇聯人越來越近了。

一大早,衛兵送來了一罐清水似的湯和一籃被人丟棄的發黴麵包。卡拉喝了湯,吃了麵包,然後萬般無奈地用了充滿惡臭的廁所。

她和漢尼洛爾、吉塞拉、希爾德一起上樓等多布林克。炮轟又開始了,他們每時每刻都有危險,然而她們想在多布林克來以後第一時間跟他交涉。

多布林克沒有在平時的上班時間出現。希爾德說,他通常會準時到這裡。也許他被街上的戰鬥耽擱了。當然,多布林克也許會在巷戰中被殺。卡拉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因為多布林克的副手埃倫斯泰因是個說不通道理的蠢蛋。

一小時過去了,卡拉漸漸喪失了希望。

又過了一個小時,多布林克出現了。

「你們這是怎麼了?」看到一樓大廳裡的四個女人時,多布林克不解地問,「幾個母親聚在這裡談育兒經嗎?」

漢尼洛爾說:「這裡的囚犯都簽署了一份宣告,說你救了他們的命。如果你肯接受上面的條件的話,說不定你也能逃過一劫。」

「別胡扯了。」多布林克說。

卡拉說:「根據英國bbc的廣播,聯合國手裡有一份參加大規模屠殺的納粹軍官名單。再過一個星期,你就有可能遭到審判。你難道不想有一份證明你沒有殺我們的簽字宣告嗎?」

「聽英國bbc的廣播節目是項重罪。」

「比殺人要好得多。」

希爾德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她說:「我打好了釋放這裡所有囚犯的命令。如果你在上面簽了字,我們就把那份宣告交給你。」

「我直接把那份宣告從你們手上搶過來就可以了。」

「如果我們都死了,沒人會相信你的無辜。」

多布林克對自己的處境非常生氣,但又無法擺脫免責宣告對自己的誘惑。「我可以因為你們的無禮行為槍斃你們。」他說。

卡拉不耐煩地說:「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我們已經習慣被命運所左右了。」

多布林克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卡拉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了,希望能收回剛才所說的話。她瞪著生悶氣的多布林克,盡力不顯示出怯懦。

這時,一發炮彈在大樓外面爆炸了。門「咯吱、咯吱」響著,窗戶被砸得粉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貓下了腰,不過沒有人受傷。

重新站起來以後,多布林克的表情改變了。憤怒被失落所取代。卡拉的心跳加快了,他真的放棄了嗎?

埃倫斯泰因軍士跑進來報告:「先生,沒有人受傷。」

「非常好!」

埃倫斯泰因剛走開,多布林克便把他叫住了。「轉運站關閉了。」他說。

卡拉屏住呼吸。

「先生,要關了這嗎?」埃倫斯泰因軍士的聲音裡有不解,更有反抗。

「剛下的軍令。讓兄弟們……」他遲疑了一會兒,「告訴他們去弗里德里希大街火車站的地堡報到。」

卡拉知道多布林克是在矯造軍令,埃倫斯泰因也起了疑心。「先生,什麼時候報到?」

「馬上。」

「馬上嗎?」埃倫斯泰因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等多布林克進一步的說明。

多布林克瞪著他,瞪得他不敢再說話。

「遵命,先生,」埃倫斯泰因軍士說,「我去告訴兄弟們。」說完他就離開了。

卡拉感覺到一陣勝利的喜悅。但她告訴自己,現在還沒有自由。

多布林克對希爾德說:「把你打出來的宣告給我看看。」

希爾德開啟資料夾。宣告有十幾頁紙,紙的上半部分打著相同的語句,下面寫滿了簽名。她把這些紙交給了多布林克。

多布林克疊起這些紙,把紙塞進口袋。

希爾德把釋放文書放在他面前。「請簽在這裡。」

「現在不需要什麼釋放文書了,」多布林克說,「再說,我也沒時間籤幾百次名。」說完,他站了起來。

卡拉說:「街上有軍警,他們把有逃兵嫌疑的人吊在燈柱上。我們需要釋放檔案。」

多布林克拍了拍口袋。「發現這個的話,我也會被吊死的。」他走向門邊。

吉塞拉朝他大喊:「沃爾特,帶我走吧!」

多布林克轉身看著她。「帶你走?」他說,「我老婆該怎麼辦?」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吉塞拉哭得像個淚人。

卡拉走到門邊,開啟門,看著多布林克快步離去。蓋世太保都走了:他們遵守了多布林克的命令,離開了這座轉運站。

到了街上,多布林克撒開腿跑了。

他沒把大門關上。

漢尼洛爾站在卡拉身邊,難以置信地看著外面的情況。

「我想,我們自由了。」卡拉說。

「我們必須趕緊通知其他人。」

希爾德說:「我去告訴他們。」說完就下了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卡拉和漢尼洛爾沿著從實驗樓入口到醫院大門的小道心驚膽戰地往前走。他們遲疑著,不時看對方一眼。

漢尼洛爾說:「我們害怕自由。」

一個女孩在她們身後大嚷:「卡拉,別拋下我!」麗貝卡沿著小道追了上來,乳房在骯髒的上衣下面直晃盪。

卡拉嘆了口氣。我憑空多了個孩子,她想。我還沒準備好要成為一個母親。但我又能怎麼辦呢?

「跟我們走,」她說,「但要做好往前跑的準備。」她意識到自己不必為麗貝卡的活力擔心:麗貝卡無疑比她和漢尼洛爾跑得都快。

她們穿過醫院的花園,走到大門口。然後停下步子,朝伊斯蘭大街兩邊看了看。大街上沒什麼動靜。她們穿過馬路,跑到街角。卡拉朝舒爾大街上望去,看見大街那頭正在猛烈地交戰,耳旁一陣突突的機關槍響。她看見德軍向她這邊撤退過來,紅軍戰士則在他們身後緊追不捨。

她看了看四周,除了樹的後面,什麼地方都沒法躲。即便躲在樹後面,也無法保證不被敵人的子彈打到。

一發炮彈落在五十碼開外的大街上,然後在她們眼前爆炸了。卡拉感受到炸彈爆炸所產生的巨大沖力,但幸好沒有受傷。

沒有經過商量,卡拉、漢尼洛爾和麗貝卡又跑回了醫院。

她們回到了實驗樓。一些囚徒仍然站在鐵絲網以內,像是不太敢出去似的。

卡拉對他們說:「那裡雖然很臭,卻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走進實驗大樓,從樓梯走到地下室。其他人都跟了上來。

卡拉不知道自己還得在這裡待上多久。德軍肯定會投降,但會在什麼時候投降呢?她完全無法想象希特勒會在何種情況下投降。希特勒整個一生都在狂叫自己是正確的,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承認自己錯了、自己蠢呢?他會承認自己屠殺了千百萬人,導致國家被炸成碎片嗎?他會甘心作為歷史上最邪惡的人被紀錄於史冊嗎?希特勒顯然不會。他要麼負隅頑抗,要麼恥辱而死,要麼把槍放在嘴裡,按下扳機自殺。

但這要等上多久?一天,一個星期,還是更長時間?

這時,樓上傳來一聲大喊:「他們過來了,蘇聯人過來了!」

接著卡拉聽到樓梯上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這麼好的靴子蘇聯人是怎麼得到的?美國人給他們的嗎?

接著他們走進了地下室的房間。四個、六個……八個、九個,一共進來了九個滿臉汙垢、手提輕機槍的紅軍士兵,他們表情猙獰,像要打死這裡所有人似的。士兵們佔據了室內很大一塊地方。儘管蘇聯人是來解救他們的,但囚徒們還是紛紛把身體蜷縮起來,儘量遠離他們。

士兵們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囚徒們面黃肌瘦,而且大多數都是女人,構不成威脅,於是他們紛紛放下了槍口。一些人走進了相鄰的房間。

一個高個士兵捲起了左手的袖管。他的手臂上戴著六七塊表。他用俄語高聲喊了幾句,用槍托指著那些表。卡拉覺得自己知道蘇聯人在喊些什麼,卻震驚得不敢相信。接著,他抓住一個老年婦女,轉過她的手,指著她手上的結婚戒指。

漢尼洛爾說:「他們想把納粹給我們剩下的那點財產全給搶走嗎?」

蘇聯人的確是這麼想的。高個士兵似乎有些失望,試圖把戒指從老婦的手上硬拉下來。意識到蘇聯人想要她的戒指以後,老婦摘下戒指,交給了高個子蘇聯人。

士兵點了點頭,然後用槍指著其他人。

漢尼洛爾向前一步,用德語說:「這些人都是被納粹抓起來的。他們不是猶太人,就是猶太人的家室,納粹原本是要處決他們的。」

不知道聽沒聽懂,他對漢尼洛爾的話無動於衷,而是把槍托一直對準了手臂上的那些表。

少數幾個財物沒被偷走或沒有用來換食物的囚徒,把身上的財物交給了這些蘇聯人。

被紅軍解放不像多數人嚮往的那樣是件開心的事。

但更糟的事還在後面。

高個士兵拿槍指著麗貝卡。

一個略矮計程車兵抓住麗貝卡,把她拉走了。麗貝卡尖叫起來,矮個士兵像是喜歡聽到這種聲音似的微笑著。

卡拉心一沉,她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了。

矮個士兵緊緊抓住麗貝卡,高個士兵粗魯地揉著她的乳房。高個子用俄語說了句什麼話,兩人都笑了起來。

周圍的人嚷成一片,聲討著蘇聯士兵的罪惡行徑。

高個士兵抬起了槍。卡拉害怕他真會開火。如果在擠滿了人的房間裡扣下扳機的話,馬上就會有十多人送命。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危險,都不說話了。

兩個士兵帶著麗貝卡朝門口走去。麗貝卡一邊大叫,一邊死命掙扎,但就是逃不出矮個士兵的掌心。

他們走到門口時,卡拉上前一步大聲說:「等等!」

話音中的某種特質使他們停下腳步。

「她太小了,」卡拉說,「只有十三歲。」她不知道他們是否能明白她的話。她舉起兩隻手,伸出十根手指,然後又用一隻手豎起三根手指。「才十三歲啊!」

高個士兵似乎聽懂了她的話。他微微一笑,用德語對卡拉說:「女人就是女人。」

卡拉忍不住說:「你們需要的是真正的女人。」她慢慢走上前,「換我吧。」她挑逗地對他們一笑,「我不是孩子,我知道該怎樣做。」她離士兵更近了,近得能聞到他們一個月沒洗澡的酸腐氣,她試著隱藏自己的厭惡,低聲說,「我知道男人需要什麼。」她暗示著碰了碰自己的乳房,「放開那孩子。」

高個士兵又一次看了看麗貝卡。麗貝卡的眼睛哭腫了,鼻涕流個不停。她看上去更像個孩子,而不是女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卡拉。

卡拉說:「樓上有張床,要我帶你們去嗎?」

她還是不知道蘇聯人有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但她拉過高個士兵的手,把他帶到了一樓。

金髮的矮個士兵放開麗貝卡,也跟著上了樓。

成功地讓他們放走麗貝卡之後,卡拉卻對自己的義舉有些後悔了。她想掙脫蘇聯人馬上逃跑。但他們也許會開槍把她打死,回過頭再去找麗貝卡。麗貝卡昨天失去父母已經遭到了很大打擊,如果再被強姦,她的精神說不定就崩潰了,甚至可能會發瘋。卡拉必須從懸崖上把她拉回來。

我不會被強姦擊垮,卡拉心想。我可以度過這個難關,重新變成原來的自己。

她把兩個蘇聯士兵帶到了心電圖室。她覺得很冷,似乎心臟都凍結了,思維都緩慢了。床邊有一罐醫生為了增進熱電筆導電效能而用的潤滑油。卡拉脫下內衣,用刷子蘸了一大抹潤滑油,抹在自己的陰道里。這或許能讓她不出血。

卡拉必須把剛才的挑逗繼續下去。她轉身看著跟過來的兩個士兵。讓她害怕的是,除了他們,心電圖室裡又湧進三個蘇聯士兵。她試圖對他們笑,但根本笑不出來。

她躺在床上,分開雙腿。

高個士兵跪在她的雙膝之間。他撕掉卡拉的護士制服,露出雙乳。卡拉看見他玩弄了兩下自己的陰莖,使之挺立起來。然後壓在她身上,進入了。卡拉告訴自己,這和她與沃納在一起時做的事情完全不同。

她把頭側向一邊,但士兵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扳過來,讓她在他上下衝刺時看著他。她閉上眼睛。她感覺到對方在親吻她,正試著把舌頭伸進她嘴裡。他的呼吸像臭肉一樣難聞。她的嘴巴緊閉,對方狠狠地抽了她兩個耳光。她痛哭出聲,紅腫的舌頭迎向了他。她試著想,如果一個十三歲的處女碰到這種事,那該有多糟糕啊!

士兵咕噥了一聲,在她體內射精了。卡拉盡力不露出噁心的表情。

高個士兵下了床,金髮的矮個很快就爬了上來。

卡拉試著停止思考,讓身體進入游離狀態,把身體當成一部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機器。矮個子沒去吻她,但他吸吮著卡拉的乳房,用牙齒咬乳頭。卡拉痛苦地叫起來時,他非常興奮,動作力度更大了。

過了一會兒,他也射了。

接著,又一個蘇聯士兵翻身壓在了卡拉上面。

卡拉意識到,被他們強姦以後自己連澡都沒得洗,城裡早已經沒自來水了。想到這裡,她的心猛地一沉。他們的精液會留在她體內,他們的氣息會留在她皮膚上,他們的唾液會留在她嘴裡,她卻沒法把它們洗乾淨。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比被蘇聯人強暴更糟。她絕望了,大哭起來。

第三個士兵滿足了以後,第四個又爬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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