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懦夫不應有任何憐憫。」沃洛佳說,但卻還是合上了鮑伯羅夫的眼睛。
幾個女人解開了綁在鋼琴上的繩子。鋼琴滑下車頂,哐的一聲摔在地上。女人們興高采烈地用鋤和鏟子砸開鋼琴。另一些女人則開始爭搶起散落在地上的寶物來,她們抓起餐具,拽著床單,在爭搶內衣時把內衣撕得四分五裂。女人間的打鬥開始了。一個瓷杯從空中飛過,差點砸中了卓婭的腦袋。
沃洛佳匆匆趕到卓婭身邊。「要開始一場混戰了,」他說,「我調了輛軍車和一個司機,我們從這離開。」
卓婭猶豫了一下。「謝謝你的好意。」她說。兩人跑到車前,坐進汽車,司機把車開走了。
埃裡克·馮·烏爾裡希對元首的信心隨著德軍對蘇聯的入侵而越發堅定。伴隨著德軍跨越蘇聯的廣袤領土,秋風掃落葉似的消滅蘇聯紅軍,埃裡克對元首輝煌的戰略決策也越來越崇敬了。
然而,進軍蘇聯的道路卻並不平坦。在十月的雨季,鄉間到處都是泥,腳下根本找不著路,德國兵稱之為「泥海」。埃裡克乘坐的救護車艱難地在沼澤地裡前行。前面的泥塘越來越深,救護車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埃裡克和赫爾曼必須下車清理泥濘,才能讓救護車開得更遠。整個德軍都是如此,對莫斯科的突擊漸漸轉化為蛙行。更鬧心的是,泥濘的道路使補給車完全跟不上行軍的步伐。部隊缺彈藥,缺油,更缺食品。埃裡克所在的醫療隊則面臨著沒有藥物和醫療器械的窘境。
十一月初,氣溫降到零度以下之後,埃裡克才又一次高興起來。冰凍似乎是一種賜福,使泥濘的道路重新硬起來,救護車又能以正常速度行進了。但埃裡克只穿著薄外套和棉內衣,零度以下的氣溫凍得他簌簌發抖——國內遲遲沒把冬天穿的軍服送到蘇聯前線。軍需部門也沒有送來軍車、坦克、大炮所需的防凍油。每天天亮前,埃裡克必須早起兩小時發動救護車引擎,讓它空轉五分鐘,防止汽油在極低的氣溫下凝固。即便如此,埃裡克每天發車前一小時還會慎重地在救護車底下升起一團火。
幾百輛車被丟棄在路上。停在臨時飛機場上的空軍戰鬥機被凍在泥裡無法起飛,掩護地面部隊的空中打擊就這樣失效了。
儘管遇到了這麼多困難,但紅軍還是在德軍的重壓面前節節敗退。紅軍的抵抗很堅韌,但總是一退再退。埃裡克所在的醫療隊不得不經常停下腳步,清理路上零星的紅軍屍體以及路邊凍僵屍體壘成的堤防。德軍一步步向莫斯科進逼。
埃裡克確信,德軍坦克的履帶很快會目中無人地軋過紅場,納粹的十字旗會高高地飄揚在克里姆林宮的辦公樓上。
這時,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十度以下,而且還在繼續降。
埃裡克所在的戰地醫療站設在一個小鎮上,醫療站旁邊有一條結凍的河流,四周是茂密的雲杉林。埃裡克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蘇聯人經常在撤退的時候破壞一切能用的東西,但這個小鎮卻幾乎完好無損。醫療站徵用了鎮上的醫院,這裡的設施非常現代化。韋斯醫生命令醫院裡原先的醫生把住院的病人都趕回家,即便病情危重也一個都不能留。
入駐不久,埃裡克就開始為一個十八歲患凍傷計程車兵看診。患者臉上的皮膚呈蠟黃色,凍傷嚴重得讓人難以下手。埃裡克和赫爾曼用刀把士兵身上的薄軍裝割下來,發現他的手臂和腿上長滿了粉紅色的水皰。士兵在走破了的靴子裡塞滿了報紙,但還是御不了寒。埃裡克好不容易把鞋從士兵腳上扒下來,一股壞疽的腐爛氣味立刻迎著他撲鼻而來。
但埃裡克仍然覺得他們能使士兵免於截肢。
他們知道該怎麼辦。他們診治的凍傷病人比打仗時受傷的傷員還多。
他在浴缸里加滿水,和赫爾曼·布勞恩一起把病人放入溫水。
埃裡克看著傷兵的身體慢慢解凍。他看見傷兵一條腿和另一條腿的腳趾上出現了黑色的壞疽。
水開始變涼以後,他們把傷兵搬出浴缸,把他全身擦乾抱上床,蓋上被單,然後用包著毛巾的熱石頭裹住他。
病人很清醒,他警覺地問:「我是不是要截肢啊?」
「要看醫生怎麼說,」埃裡克說,「我們只是醫務兵。」
「你給很多病人看過病,」傷兵不依不饒地問,「你覺得會怎麼樣?」
「你的猜測也許沒錯。」埃裡克說。大體上,他知道這名傷兵會遭遇什麼。韋斯會截掉感染較輕的那條腿的腳趾,用斷線鉗一樣的大剪刀把它們剪掉。另一條腿會截去膝部以下的部分。
沒過多久,韋斯過來檢查傷員的腳。「準備為病人截肢。」他果斷地說。
埃裡克感到淒涼。又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要殘疾終身了。真是個恥辱!
但傷兵不這麼看。「感謝上帝,」他說,「我不用再作戰了。」
為這名傷兵做手術準備時,埃裡剋意識到,這個年輕人也像很多其他民眾一樣,保持著失敗主義態度——包括埃裡克的家人。對於已故的父親,他想了很多,在憤怒的同時,又感到深深的悲哀。埃裡克痛苦地想,老頭不肯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慶祝第三帝國的勝利。他可以埋怨,可以質疑元首的判斷,也可以低估武裝部隊計程車氣,但為什麼要當叛徒呢?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過時的民主呢?自由對德國來說,一錢不值,只有法西斯主義才救得了德國!
埃裡克很生父親的氣,但一想到他的死狀,眼淚就禁不住流了下來。起先,埃裡克拒絕承認蓋世太保殺害了父親,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也許是真的。蓋世太保不是教堂裡悉聽懺悔的神父——他們肆意鞭打攻擊政府的民眾。父親執意要弄清政府是否殺害了殘疾兒童,他太蠢了,竟然相信崇尚自由的英國老婆和過分感情用事的女兒。埃裡克愛自己的家人,因此更為他們的執迷不悟和頑固而痛苦。
在柏林休假的時候,埃裡克見到了赫爾曼的父親布勞恩先生,正是他把激動人心的納粹主義哲學灌輸給了當時還是孩子的埃裡克。布勞恩先生已經加入了黨衛隊。埃裡克說,他在酒吧遇見一個人,這個人說政府在幾家特殊的醫院有計劃地殺害殘疾兒童。「殘疾人對於突飛猛進的德國來說的確是個累贅,」布勞恩對埃裡克說,「我們要清除猶太人和殘疾人使種族得以純正,還要防止不同種族的人通婚產生混血兒,但納粹永遠不會允許實施安樂死。儘管有時很殘忍,但我們絕不會殺害自己的人民。那是共產黨人在說謊。」
父親的指控根本子虛烏有,但埃裡克有時還是會為父親流淚。
幸運的是,他非常忙,很少有時間為父親而傷心。每天早上都會有很多病人被送到醫療站,大多數是前一天受傷計程車兵。處理完他們以後,在新一批傷員到來之前會有一段短暫的空閒。韋斯給凍傷計程車兵做完手術以後,和埃裡克、赫爾曼在狹小的醫生休息室裡休息了一小會。
赫爾曼看了一會兒報紙,突然抬起頭對韋斯和埃裡克說:「柏林的報紙上說我們已經贏了,他們真應該到這來親眼看一看。」
韋斯醫生操著一貫的嘲諷語氣。「元首在體育宮做了相當有趣的演講,」他說,「他說蘇聯人是帶有獸性的下等人,我覺得他說得非常對。在我看來,蘇聯人是我們迄今為止所遇到的最強對手。他們堅持得比波蘭人、比利時人、荷蘭人、法國人和英國人更長,抵抗得也更為頑強。儘管他們裝備不足,疲憊飢餓,但卻還是不顧自己的安危,揮舞著過時的機槍朝我們的機關槍衝過來。聽說蘇聯人這種不顧死活的野獸行徑越來越少了,對此我感到很欣慰。與此同時,我開始擔心蘇聯人採取迂迴的戰術與我們鬥爭。他們還是很勇敢,只是變得聰明了,這才是最可怕的。」
和往常一樣,韋斯假裝對元首表示贊同,但意思卻恰恰相反。赫爾曼看上去似乎茫然不知,但埃裡克卻被他激怒了。「無論蘇聯人怎麼樣,他們都已經失敗了,」他說,「我們離莫斯科只有四十英里了。事實證明,元首是對的。」
「他比拿破崙聰明得多。」韋斯醫生說。
「在拿破崙時代,馬跑得比什麼都快,」埃裡克說,「今天我們有了摩托車和無線電報。現代的通訊裝置可以使我們不再犯拿破崙犯過的錯誤。」
「等到奪取莫斯科以後再說這個也不遲。」
「我們沒幾天就能奪取莫斯科,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我不這麼看。我覺得一定有將軍向上面提出暫且停下建立一道穩固防線的建議。我們可以守住這道防線,在冬天進行補給,等開春再展開進攻。」
「在我看來,這是可恥的懦弱行為。」埃裡克熱切地說。
「你說得對——當然對了,因為柏林方面正是這麼對將軍們說的。總部的人顯然比我們前線戰士更有遠見。」
「我們幾乎把紅軍一網打盡了。」
「可魔術師一樣的斯大林不知從哪又搞出了那麼多軍隊。戰爭之初,我們認為他有兩百個師,現在我們卻覺得他有三百來個師。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會再弄出一百多個師來。」
「元首的判斷將被驗證是事實——又一次。」
「埃裡克,這是自然。」
「他從來沒犯過任何判斷上的錯誤!」
「一個人覺得他會飛,於是他從十樓樓頂上跳下來,當他無助地揮舞著手臂經過五樓時,有人聽到他在喊:‘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一個士兵衝進醫師休息室。「出事了,」他說,「三輛車在鎮北的採石場撞上了,幾個黨衛軍士兵受了傷。」
黨衛軍原先是希特勒的私人衛隊,現在是德軍的精銳部隊。埃裡克敬仰他們出眾的紀律性,漂亮的制服以及和希特勒特別親密的關係。
「我們派輛救護車去。」韋斯醫生說。
士兵說:「出事的是黨衛軍裡的特別行動隊。」
埃裡克依稀聽說過特別行動隊的名號。他們跟在大軍後面進入被攻克的領土,圍捕惹麻煩的傢伙和共產黨之類的破壞分子。他們也許已經在小鎮外面建立了一個戰俘營。
「有多少人受了傷?」韋斯問。
「六七個人。營救的人正在把傷員搬下車。」
「很好。布勞恩和馮·烏爾裡希,你們兩個去。」
埃裡克非常高興。他很願意和元首最忠心的支援者接觸,能為他們服務更是天大的喜事。
送信計程車兵遞給他一張畫著方向的便條。
埃裡克和赫爾曼嚥下茶,按滅菸頭,離開了醫師休息室。埃裡克穿上從死去蘇聯軍官身上剝下的毛皮大衣,敞開前襟,露出大衣裡穿著的德軍制服。兩人匆匆走進停車庫,赫爾曼把車開上了街。埃裡克看了眼紙條上標明的方向,憂心忡忡地望著車窗外漫天飛舞的細雪。
出了小鎮以後,救護車開上了一條蜿蜒曲折的林間小道。救護車和幾輛從另一個方向開來的汽車和卡車會了車。路上的雪很硬,赫爾曼無法在光滑的路面上把車開得很快。埃裡克想象著撞車時的情形。
冬天的白天很短,上午十點天亮,下午五點天就完全黑了。茂密的雲層中露出一點微光,兩邊密密麻麻的高大松樹幾乎把這點光完全遮擋住了。埃裡克覺得自己像是身處於格林兄弟描繪的童話世界似的,順著小道深入鬼怪徘徊的層層樹林。
兩人望向車外,尋找一個向左拐彎的岔道口,發現那裡站著個士兵替他們指路。救護車跌跌撞撞地在樹間開行,開了一會兒才看見第二個向他們揮手計程車兵。士兵對他們說:「一點一點往前開,不然又要和那些車撞上了。」
過了一會兒,救護車開到了事故現場。公共汽車、吉普車、輪胎上安裝了防滑鏈的梅賽德斯小汽車連環相撞,像是焊接在了一起似的。埃裡克和赫爾曼跳下救護車。
公共汽車上沒有人。地上躺著三個男人,看上去像是從吉普車上救下來的乘客。幾個士兵圍著被公共汽車和吉普車擠在中間的梅賽德斯,試圖把上面的傷員救下來。
埃裡克聽到一連串槍響,心想誰會在這種時候開槍。但很快他把這種想法拋在一邊,把精力放在了手頭的工作上。
他和赫爾曼走向地上躺著的三個傷員,依次為他們評估著傷勢的嚴重程度。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斷了胳膊,一個只是受了點擦傷。在被擠壓變形的小汽車上,一個傷員因為流血過多而死,一個陷入了昏迷,還有一個則驚恐地大叫。
埃裡克給狂叫的人打了針嗎啡。嗎啡起作用以後,他和赫爾曼把這人搬出汽車,送上救護車。把這人搬出來以後,士兵們才得以把夾在梅賽德斯廢舊零部件之間的昏迷傷員解救出來。傷員受了嚴重的腦外傷,埃裡克覺得多半救不活了,但他沒有把自己的判斷告訴在場計程車兵。把這兩個傷員放在救護車上以後,他和赫爾曼把注意力轉到吉普車的傷員身上。赫爾曼在斷了胳膊的傷員的傷口處裝上了夾板,埃裡克則把受了擦傷的傷員扶到救護車上,安排他坐到了椅子上。
他走回梅賽德斯車跟前。「我們會在五到十分鐘之內把死者弄出來,」一個上尉說,「你們在旁邊等一會兒。」
「好的。」埃裡克說。
他聽見又一陣槍響。埃裡克很想知道特別行動隊會在這裡幹什麼,於是沿著森林往裡面走了一會兒。樹間的雪地上到處是菸屁股、蘋果核、扔掉的廢報紙和其他零碎的垃圾,像是有野營的人剛從這裡走過似的。
他走進一塊停著卡車和公共汽車的空地。許多人被帶到這裡。幾輛公共汽車正要經過事故現場離開,另一輛公共汽車正巧開進空地。埃裡克看見停車場那邊站著一百來個年齡不一的蘇聯人,許多人像保護稀有財寶似的抓著隨身攜帶的手提箱、包裹和麻袋,還有個男人抱著把小提琴。這時,一個抱著洋娃娃的小姑娘映入埃裡克的眼簾,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囚犯們周圍站著手持棍棒的當地警察,特別行動隊的行動顯然得到了被佔領土當局的支援。警察們看了看他,注意到敞襟大衣下的德軍制服,馬上把視線移開了。
走過囚犯群的時候,一個衣著考究的蘇聯人用德語朝他喊:「先生,我是鎮上一家輪胎廠的廠長,我根本不相信什麼社會主義,只是像其他企業家一樣,口頭上應付應付他們而已。我可以幫助你們——我對這裡的一切瞭如指掌。請帶我離開。」
埃裡克沒有理他,繼續朝槍聲響起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採石場邊。採石場是森林中的一片低窪的開闊地,四周是高大的雲杉樹,雲杉樹上滿是積雪。樹林的一頭有條向下的坡道從高處的森林通到低處的採石場。這時,十幾個囚徒在士兵的看守下,正兩人一排沿著坡道往下走。
埃裡克在這些囚徒中間看見了三個女人和一個十一歲左右的男孩。集中營設在採石場裡的某處嗎?但這些人的手裡都沒有行李,雪花像送祝福一樣落在他們沒戴帽子的頭上。
埃裡克詢問站在一旁的黨衛軍中士:「夥計,這些戰俘是幹什麼的?」
「都是些共黨分子。」
「那個小男孩也是嗎?」
「還有些猶太人。」
「他們到底是共產黨還是猶太人?」
「有什麼區別嗎?」
「共產黨和猶太人不是一碼事。」
「胡扯什麼!大多數共產黨是猶太人,大多數猶太人又是共產黨,你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剛和自己說話的輪胎廠廠長既不像猶太人,又不像共產黨,埃裡克心想。
囚徒們走到採石場的石板地上。之前他們一直像被圈起來的羊群似的死氣沉沉,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交頭接耳。這時他們突然活躍了一點,指著地上的東西議論起來。透過飄揚的雪花,埃裡克看見屍首似的物體散佈在岩石上,他們的外套上蓋著厚厚的一層雪。
埃裡克這時才注意到,大樹之間的山谷外側站著十二個拿著步槍的槍手。十二個囚犯,十二名槍手:埃裡剋意識到了這裡正發生著什麼,他驚恐而難以置信,同時又感到非常憤怒。
槍手舉起槍,瞄準採石場上的囚徒。
「不,」埃裡克說,「你們不能這樣!」沒人聽到他的話。
一個女囚徒尖叫一聲。埃裡克看見她抓住十來歲的男孩,把男孩摟緊,好像她的胳膊能幫男孩擋住子彈似的。兩人看來是一對母子。
一個軍官下令:「開火!」
步槍開火了。囚徒們踉蹌幾步,倒在地上。槍聲震下了松樹上的積雪,純白的雪花落在槍手身上,化成星星點點。
埃裡克看見男孩和母親雙雙倒地,但仍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不,」他說,「哦,不。」
中士打量著他。「怎麼了?」他生氣地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個醫務兵。」埃裡克仍然注視著採石場裡的可怕一幕。
「你來這幹什麼?」
「我隨救護車前來營救車禍中受傷的軍官。」埃裡克看見又有十二個囚徒在衛兵的押送下順斜坡走下采石場。「老天,爸爸說得沒錯,」他悲嘆道,「我們的確在濫殺無辜!」
「別廢話,快滾回你的救護車去。」
「是,長官。」埃裡克說。
十一月底,沃洛佳申請轉到戰鬥部隊。諜報工作似乎已經沒有原來那麼重要:紅軍已經不需要掌握柏林的間諜以探明已經在莫斯科城外的德軍的意圖了。沃洛佳希望為莫斯科決一死戰。
他對政府的擔心看來是毫無必要的。斯大林的愚蠢,秘密警察的殘暴,蘇聯以往所有不合理的一切——似乎都隨著德軍的逼近而煙消雲散了。他不再有顧慮,心中充滿了戰勝給蘇聯帶來暴力、飢餓、強暴的侵略者的堅強決心,願意為媽媽、為妹妹、為妹妹的雙胞胎兒女、為卓婭而決一死戰。
他又敏銳地察覺到,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的話,蘇聯就沒有間諜了。他的德國線人們都是些認為打倒殘暴的納粹統治遠比愛國主義和忠誠重要的德國人,他對他們的勇氣和獻身精神心懷感佩,但此時他也只能以國為先了。
紅軍情報機構的許多年輕人也和他抱著一樣的想法,一些人十二月初加入了步槍隊。沃洛佳吻別了父母,給卓婭寫了封希望能活下來再見到她的信,便踏入了戰壕。
最後,斯大林終於把東線的支援部隊調到了莫斯科。西伯利亞第十三師被調來對抗日益接近的德國侵略軍。在前往前線途中,這支部隊的一部分在莫斯科停留了一小段時間,街上的莫斯科人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白色的棉大衣、暖和的羊毛靴以及帶過來的滑雪板、護目鏡和草原馬。他們來得非常及時,正好趕上了紅軍展開的反撲。
這是紅軍最後的機會。在過去五個月中,紅軍曾經幾次投入幾十萬軍隊迎擊敵人,每次德軍都緩下來,打退蘇軍的還擊,然後無情地繼續向前進。可如果這次再失敗的話,紅軍就不可能再次發動反擊了。德國將佔領莫斯科。佔領了莫斯科就意味著佔領了整個蘇聯。那樣的話,母親真的只能在黑市上販賣伏特加和牛奶來養活德米卡和塔妮婭了。
十二月的第四天,蘇聯軍隊離開莫斯科,在莫斯科以北、以西和以南的陣地上進行最後的努力。為了不讓德軍察覺,他們沒有攜帶手電筒。另外,軍方還禁止士兵生火吸菸。
這天晚上,內務部的秘密警察走上了前線。沃洛佳沒有看見圓臉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但知道他一定也來了。兩個他不認識的秘密警察走到沃洛佳和十來個戰友正在整理武器的露營地。你們聽見有誰在批評政府嗎?他們問。有人在對斯大林同志說三道四嗎?你們中有人對軍隊的戰術戰略提出過質疑嗎?
沃洛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秘密警察連什麼是當前的首要任務都不知道了嗎?再過幾天,莫斯科是不是守得住,即見分曉。士兵們對上級發兩句牢騷又有什麼要緊的呢?他打斷了這兩個人的提問,告訴他們,他和他計程車兵正在執行一項禁言令,任何違反這項命令的人都可以被就地處決,但——他魯莽地補充道——如果秘密警察馬上就走的話,他就不計較他們的多嘴多舌了。
兩個秘密警察灰溜溜地走了,但沃洛佳知道,秘密警察的出現極大地打擊了前線將士剛剛振奮起來計程車氣。
12月5日星期五晚上,蘇聯的炮兵部隊對德軍陣地進行了炮擊。第二天黎明,沃洛佳帶著他的營在暴風雪中開始了行動,上級向他們下達了奪取運河那頭一個小鎮的任務。
沃洛佳沒有理會正面進攻德軍防線的命令——紅軍固守的這套戰略已經老掉牙了,現在可不是固步自封的時候。他帶著一百多名手下走到河上游,跨過冰面前進到鎮的北面,再轉移到德軍的側面。激烈戰鬥的喧囂聲聲聲入耳,沃洛佳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敵人前線的背後。
沃洛佳幾乎被暴風雪擋住了視線。火光不斷映出天上的雲層,但地面上的可見距離只有短短的幾碼。但這也有好處,他樂觀地想,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匍匐前進到德國人身後,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天非常冷,有些地方不到零下三十五度。儘管寒冷的天氣對雙方都沒好處,但對缺少冬季物資補給的德國人來說卻更加不利。
沃洛佳略略感到有些吃驚,通常效率很高的德軍竟然沒有加固自己的防線。他們沒有挖戰壕,沒有挖反坦克溝,甚至沒有挖防空壕。他們的前線只是簡單的幾個據點而已。蘇軍可以輕易地從據點間的縫隙潛到鎮上,尋找營房和軍火庫這類容易打擊的目標。
他手下計程車兵射殺了三個守衛,進入了一個停放著五十輛坦克的足球場。真這麼輕而易舉嗎?沃洛佳產生了疑惑。攻佔了大約半個蘇聯的德軍竟然如此守備空虛嗎?
在上一次小規模衝突中戰死的紅軍戰士的屍體在他們犧牲的地方凍上了,他們是在前幾次小規模戰鬥中陣亡的。死時穿著的大衣和靴子不見了,多半被挨凍的德國軍人拿走了。
街上到處是廢棄的車輛——卡車敞開著門,熄火的坦克上蓋滿了積雪,掀開的吉普車閥蓋似乎想告訴人們機師本來想把吉普車修好,後來卻絕望地放棄了。
穿越一條寬闊的大街時,沃洛佳聽見汽車引擎越來越響的聲音。透過雪花,他看見左方有輛車開著車頭燈正向他和他計程車兵衝過來。起先他以為這是輛突破德軍防線的蘇聯軍車。但很快車上的人就朝他和他的手下開火,他趕忙叫嚷著讓手下躲起來。這是輛半履帶的裝甲吉普車,前罩上裝著一個備用輪胎。這種車配備有風冷式的引擎,因此不會在大冷天上凍。吉普車以最快的速度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德國軍人從車座上朝他們漫無目標地開了幾槍。
沃洛佳非常吃驚,竟然忘了開槍還擊。一輛坐滿全副武裝的德國士兵的軍用卡車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戰場呢?
他帶著手下穿過這條路。他原以為他們會舉步維艱,每進一步都進行一場激戰,但他們幾乎沒遇到什麼抵抗。鎮上的房子都上了鎖,拉下了窗簾,房子裡漆黑一片。如果留在這裡的蘇聯人還想活命的話,他們必定會躲到床的下面。
更多的車沿著街道往西面開,沃洛佳認定德軍正在撤離戰場。他讓幾個手下借咖啡館做掩護,用dp-28輕機槍向開過的車輛進行射擊。沃洛佳不想讓這些德國兵第二天再去禍害蘇聯人。
離開大路,沃洛佳看見一幢短簾後面亮著明亮燈光的矮房子。爬過一個在大雪中看不遠的衛兵,他朝房子裡看了看,發現幾個軍官坐在裡面。沃洛佳猜測這應該是一個德軍軍營的營部。
他低聲向幾個軍士下了令。他們開槍打破玻璃,往裡扔了幾個手雷。這幾個德國人雙手抱頭走出矮房。沃洛佳很快就佔領了這幢房子。
他聽見了奇怪的聲響。他聽了一會兒,疑惑地皺起了眉。這聲音不像是戰場上發出的,而像是足球場上觀眾發出的噪音。他走出德軍指揮部,判斷聲音是從前線傳來的,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一陣機關槍響,很快,在幾百碼外的大路上有輛卡車朝邊上一歪,撞在石牆上,燃起了一團烈火——立功的多半是沃洛佳設定在咖啡館裡的機關槍手。跟在卡車後面的兩輛德國軍車馬上飛一般地開走了。
沃洛佳跑到咖啡館。機關槍正放在餐廳桌子上的兩腳架上。因為槍管上唱片狀的彈夾,戰士們通常把這套射擊裝置稱為「唱片機」。機槍手們正為剛剛取得的戰果揚揚自得。「長官,這和在操場上射鴿子一樣簡單!」一個傢伙在廚房裡翻找了一遍,發現一大桶意外沒有變質的冰激凌,輕機槍手們正輪流狼吞虎嚥著。
沃洛佳透過被槍擊碎的玻璃,觀察著外面的情況。他看見一輛吉普車沿著寬闊的道路開了過來,一些德國兵正跟在車後面跑。當奔跑者離咖啡館越來越近的時候,沃洛佳認出了他們身上的德軍制服。跟在車後面的沒有上百,也有幾十。類似足球觀眾噪音的響聲正是這群人發出的。
輕機槍手把槍管對準離咖啡館越來越近的吉普車,沃洛佳卻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別急著開槍。」他說。
他把目光投向風雪中的大街,看到越來越多的車輛,越來越多跑步後退的德軍,還在混亂的隊伍中瞧見了幾匹馬。
一個手下舉起槍。「千萬別射擊。」沃洛佳說。車輛和德軍離咖啡館越來越近了,「我們不可能阻擋住他們——如果被發現,我們會很快被他們沖垮,」他說,「別讓他們看到,讓他們走吧。」聽到這話,所有在咖啡館裡計程車兵都匍匐在地上。機槍手把dp-28輕機槍從餐桌上拿了下來。沃洛佳坐在地上,透過窗臺的邊緣往外看。
噪聲越來越大。領頭的人跑經與咖啡館平行的公路,很快就過去了。他們有的在跑,有的拖著瘸腿跌跌撞撞地在地上走。一些人拿著槍,大多數人卻似乎丟掉了自己的武器。一些人穿著大衣,戴著帽子,另一些卻只穿著單薄的制服。許多人都受了傷。沃洛佳看到一個頭上綁著繃帶的人倒在地上,爬了幾碼,然後就癱在地上不動了。沒人對他表示關注。一個騎兵騎著馬從一個步兵身上踏過,騎兵卻渾然不覺。吉普車和指揮車危險地在人群中橫衝直撞,不斷在冰上打滑,這些車的司機野蠻地摁著喇叭,把人驅趕到左右兩邊。
沃洛佳意識到這是德軍的大潰敗。德軍成千上萬地向西面逃竄。德軍正在潰退,他們在往回跑。
德軍終於開始撤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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