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洛佳顯得很吃驚,但他努力掩飾住了自己的情感。「我從來不認識任何一個叫這名字的人。」
勞埃德覺得不再追問這個問題為好。他料想得到沃洛佳為何會如此驚慌。蘇聯人都害怕秘密警察,內務人民委員會已經滲透到了交戰中的西班牙,並且以殘暴而著稱。對秘密警察來說,任何一個對外國人友好的蘇聯人都是潛在的叛國者。「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
「我記得你,」沃洛佳用能刺透人心的目光看著他,「奇怪,我們竟然在這裡又相遇了。」
「其實並不奇怪,」勞埃德說,「我們會在任何有法西斯分子的地方給他們以打擊。」
「能和你私下說些話嗎?」
「當然可以。」
走到和人群隔開一些距離的地方,別斯科夫說:「加西亞的排裡有間諜。」
勞埃德吃了一驚:「間諜,你說的是誰?」
「一個叫海因茨·鮑爾的德國人。」
「穿紅襯衫的就是海因茨。他怎麼會是間諜?你確定嗎?」
別斯科夫沒有理會他這個問題。「如果你有自己的防空洞或是其他比較私密的地方的話,希望你把他引過去。」別斯科夫看了看手上的表,「一個小時之內,負責逮捕的人就要過來帶他走了。」
「那個棚屋是我的臨時辦公室,」勞埃德指著不遠處的一個棚屋說,「但我需要向這裡的指揮官彙報這件事。」這裡的指揮官是個共產黨人,應該不會插手這種事,但勞埃德需要些時間好好想想。
「想彙報就去彙報吧,」沃洛佳顯然不關心勞埃德的指揮官會怎麼想,「我希望間諜能不受任何干擾被悄悄地抓走,我已經向負責逮捕的人解釋了保密的重要性。」沃洛佳似乎不確定自己的命令會不會被遵守,「越少人知道越好。」
「為什麼不讓人知道?」勞埃德問。沒等沃洛佳回答,他已經參透了答案。「你希望把他發展成雙料間諜,把有誤導性的情報傳送給敵人。如果有太多人知道他被捕的話,其他潛伏的間諜就會通知叛軍,叛軍就不會相信我們炮製的誤導性情報了。」
「最好別亂猜這種事,」別斯科夫嚴肅地說,「快回你的棚屋去吧。」
「等一下,」勞埃德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個間諜呢?」
「只有在確保情報不會外洩的情況下我才會告訴你。」
「這個回答不能讓我滿意。」
別斯科夫怒了。顯然從來沒人對他說過這種話。西班牙內戰中,蘇聯人特別反感志願者們對軍令的評頭論足。
別斯科夫還沒來得及說話,兩個新來者朝樹下走了過來。一個穿著和這麼熱的天完全不相匹配的皮外套,另外一個是個長著長鼻子的瘦子,他顯然是兩人中管事的一個。
別斯科夫感嘆了一聲,「來得太早了!」然後用俄語忿忿地罵了幾句。
瘦子輕蔑地把手一揮,然後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說:「誰是海因茨·鮑爾?」
沒人答他的話。瘦子用袖管擦了擦鼻尖。
海因茨行動了。他沒有馬上逃離,而是撞在穿皮外套的男人身上,把他給撞倒了。接著他便撒開了大步——但瘦子腳一伸,把他給絆倒了。
海因茨重重地摔在乾燥的泥土上。他躺在地上愣住了——儘管只是短短一瞬間,但已經來不及逃跑了。他勉強站起身,但新來的兩個傢伙卻猛撲向他,再次把他打倒在地。
海因茨靜靜地躺在地上,但他們還是對他拳打腳踢。兩人抄起木棍用力擊打。他們站在海因茨兩邊,輪流擊打著他的頭和身體,兩人把木棍高高舉過頭頂,對著海因茨一陣猛擊。很快海因茨就滿臉是血了。他試圖起身逃跑,但每次站起身都會被他們再次撲倒。最後,他只能縮成一團,低聲嗚咽。顯然他已經逃不掉了,但對方還沒有收手的意思。他們一次次地用棍棒擊打這個無助的男人。
勞埃德大聲抗議,把瘦子從海因茨身邊拉開。萊尼把另一個人架了開來。勞埃德從背後緊緊抱住瘦子,直接把他提了起來。萊尼一個直拳,把自己架開的那個人打趴在地上。這時勞埃德聽見沃洛佳用英語說:「都給我停下,不然我就開槍了。」
勞埃德放下手裡的瘦子,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著沃洛佳。沃洛佳抬起手臂,用一把莫辛納甘轉輪槍指著勞埃德。「拿槍威脅軍官在任何國家都是一項要軍法處置的大罪,」勞埃德說,「沃洛佳,你有大麻煩了。」
「別傻了,」沃洛佳說,「在這支軍隊中曾經有誰動過蘇聯人嗎?」但說歸說,他還是馬上低下了槍管。
穿皮外套的男人舉棒要打萊尼,但被沃洛佳呵斥住了:「貝里佐夫斯基,走開!」被喚作貝里佐夫斯基的男人退下了。
志願軍裡的其他人都被打鬥吸引,聚攏過來,很快他們身邊就圍了二十來個人。
瘦子手指著勞埃德,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你不該介入跟你無關的事情。」
勞埃德幫海因茨站起身。海因茨滿身是血,痛苦地大聲呻吟。
「你們才不該一齣現就動手打人!」勞埃德對瘦子說,「誰准許你們這麼幹的?」
「這個德國人是個法西斯間諜!」瘦子咆哮道。
沃洛佳喝道:「伊利亞,你夠了沒有!」
伊利亞對沃洛佳的警告置之不理。「他有影印的檔案。」伊利亞說。
「證據在哪兒?」勞埃德的聲音平靜下來。
伊利亞不知道或是壓根不關心證據在哪。但沃洛佳嘆了口氣:「看看他的工具袋。」
勞埃德示意馬里奧·裡維埃拉下士把工具袋拿來。「拿來檢查一下。」他說。
裡維埃拉依令跑進船屋。
勞埃德有個可怕的預感,覺得沃洛佳可能說的是事實。他說:「伊利亞,即便你沒說錯,那也應該禮貌一點啊。」
伊利亞說:「講什麼禮貌啊?這是場戰爭,不是你們英國的茶會!」
「對人客氣也許能避免不必要的紛爭。」
伊利亞用俄語罵了句髒話。
裡維埃拉拿著一個看上去很貴的小照相機和幾張公文紙從船屋裡走出來,把它們放在勞埃德面前。最上面一份公文紙上寫著昨天對敵人下一次來襲的戰略部署的軍令。紙上有塊似曾相識的水漬,勞埃德震驚地意識到這正是他自己的一份,這檔案一定是海因茨從他的棚屋裡偷出來的。
海因茨突然站直了身體,敬了個納粹禮:「希特勒萬歲!」
伊利亞露出得勝的笑容。
沃洛佳說:「伊利亞,你把發展海因茨成為雙料間諜的機會弄沒了。你們這些克格勃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說完他便離開了。
8月24日,星期二,勞埃德第一次投入了戰鬥。
勞埃德所在的政府軍有八萬兵力,反民主的叛軍連四萬都不到。政府軍有二百多架戰鬥機,叛軍只有區區十五架。
為了把人多的優勢發揮到極致。政府軍把前線擴充套件到整整六十英里,這招使得叛軍無法把他們有限的兵力合兵在一處。
這是個精妙的戰略——兩天後,勞埃德卻自問,為何如此精妙的戰略沒能奏效?
戰鬥起初進行得很順利。第一天政府軍奪取了薩拉戈薩南北的各兩個村莊。勞埃德所在的團在南線撲滅敵人的頑抗,佔領了一個叫科杜的村莊。但中路突進河谷的兵力受到了阻礙,他們在一個叫富恩特斯德埃布羅的地方停滯不前。
戰鬥開始前,勞埃德害怕得整夜睡不著覺,如同在拳擊比賽前一樣,他整夜猜想著戰鬥中會發生什麼。但戰鬥一開始他就什麼都不顧了。最艱難的是過荒地的那一段,荒地上除了低矮的灌木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拿來掩護,叛軍卻從石頭房子裡不斷向他們發射子彈。即便這樣,他也沒感到害怕,反而覺得特別有趣。子彈襲來時,他就貓下腰走之字形,射擊停止以後,再起身跑上一段,等對方開槍時再貓腰躲避一陣。最大的問題就是彈藥短缺:子彈必須省著點用。他們靠兵力優勢佔領了科杜。勞埃德、萊尼和戴夫在這一天毫髮無傷。
叛軍強悍勇敢——但政府軍也不差。由外國人組成的旅是帶著奉獻出自己生命的決心來西班牙的,因為這份勇氣,他們經常被選為先發部隊投入戰鬥。
第二天情勢就不對了。駐紮在薩拉戈薩北部的兵力藉口缺乏敵人的防禦資訊而不願前進——勞埃德覺得這個理由完全站不住腳。儘管在戰鬥的第三天得到增援,但中部的部隊仍然拿不下富恩特斯德埃布羅,更讓勞埃德吃驚的是,敵人的防禦炮火竟然摧毀了他們幾乎所有的坦克。勞埃德所在的南部方面軍沒有繼續向前,而是斜刺裡殺向了河邊的小村昆託。在昆託,他們又一次遇上了寸土不讓的叛軍。叛軍最終還是在政府軍的兵力優勢下戰敗了,這一仗政府軍抓獲了一千多名戰俘。
勞埃德坐在教堂外的燈下,這裡被炮火摧毀了,他被殘垣斷壁和奇形怪狀的屍體包圍著。萊尼、戴夫、喬·埃裡、裡維埃拉下士和一個叫馬格西·摩根的威爾士人,筋疲力盡地圍繞在他周圍。很多威爾士人參加了西班牙內戰,他們用威爾士人千篇一律的名字編了一首自嘲的歌謠:
這裡有個年輕人名字叫普萊斯,
這裡還有個年輕人也叫普萊斯,
有個年輕人叫羅伯茨,
又有個年輕人叫羅伯茨,
新來了一個年輕人,猜猜這麼著,這個傢伙還是叫普萊斯。
士兵們抽著煙,安靜地等待著不知能否送來的晚餐。他們很疲憊,累得都沒情緒和特蕾莎打情罵俏了。本應來接特蕾莎回到後方的車輛一直沒來,她只好和國際旅計程車兵們一道留在了前方。幾條街外,不時還傳來幾聲槍響。
「我們得到了什麼?」勞埃德問戴夫,「我們用光了少得可憐的彈藥,我們失去了許多同志,我們更沒有前進一星半點。更糟的是,我們給了法西斯主義者增加援手最需要的時間。」
「我可以把該死的原因告訴你。」戴夫操著一口東區口音說。他的心志成長得比肉體更加堅強。他語帶譏諷地說:「相比敵人,我們的軍官更怕我們自己人。隨便一個很簡單的理由,我們自己人就會被扣上托洛茨基分子或法西斯主義者的帽子被折磨致死,他們就是這麼一種內厲外荏的怕死鬼。他們寧願待在原地不動,也不願自發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說白了,他們就是不敢冒風險。我想,除非把軍令寫在紙上,否則他們什麼都不會做!」
勞埃德很想知道戴夫的這番抱怨似的分析是不是對。共產黨人總是在不斷談論遵守軍令的重要性,藉此強調要遵守蘇聯方面的命令。勞埃德體會得出這樣說的道理,但過多的條條框框會阻礙思考。多想想難道也錯了嗎?
勞埃德不希望這麼想。他相信社會民主黨人、共產黨人和無政府主義者可以在不相互攻擊的基礎上為共同的目標而戰。他們都痛恨法西斯主義,相信未來會是一個人人享有平等權利的社會。
他很想知道萊尼對這個問題怎麼看。但萊尼正在特蕾莎身旁小聲說著什麼。特蕾莎不時被萊尼的話逗笑,看來萊尼進展非常不錯。沒有顧忌地笑是個非常好的現象,說明女方對你放鬆了戒備。這時特蕾莎碰了碰萊尼的肩膀,說了幾句話,然後站起身。萊尼說:「趕緊回來啊。」特蕾莎回過頭笑了笑。
萊尼很幸運,勞埃德心想,但是他沒有半點嫉妒。他對這種短暫的戀情沒有任何興趣:這種戀情只會對雙方造成傷害。他覺得,自己是那種要得到就想得到對方全部的人。在這之前,他唯一全部想擁有的人就是黛西。黛西現在已經是博伊·菲茨赫伯特的妻子了,到目前為止,勞埃德還沒找到能在心中完全代替她位置的女孩。他確信終有一天他會碰到這個人。無論特蕾莎再怎麼美麗動人,他也不會捲入這種短暫的戀情。
有人說:「蘇聯人來了。」說話者是來自芝加哥的黑人電氣工程師賈斯珀·約翰遜。勞埃德抬起頭,看見十來個蘇聯人像征服者一樣穿過村莊。蘇聯人穿著皮外套,腰裡繫著帶扣的手槍皮套,走到哪都特別好認。「怪事,打仗的時候他們在哪兒?」賈斯珀譏諷地說,「我想他們大概是在戰場上的其他地方吧。」
勞埃德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軍代表聽到這種擾亂軍心的言論。
當蘇聯人從廢棄教堂前的墓地間走過時,勞埃德認出了一週前和自己起衝突,長著張鼠臉的秘密警察伊利亞·德沃爾金。伊利亞走到特蕾莎身旁和她搭話。勞埃德聽見他用不流利的西班牙語請特蕾莎共進晚餐。
特蕾莎說了句話,伊利亞又提出要求,特蕾莎搖頭拒絕。她轉身要走,但伊利亞拉住她的手臂強留住她。
勞埃德看見萊尼坐直身體,警覺地看著石頭拱門邊正僵持不下的伊利亞和特蕾莎。
「真他媽該死。」勞埃德說。
特蕾莎第二次試圖掙脫,伊利亞卻拽得更緊了。
萊尼站起身,勞埃德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按住了。「我來處理這件事。」他說。
大衛小聲告誡他。「夥計,小心點——他是秘密警察的人。最好別和那幫王八蛋起衝突。」
勞埃德走向特蕾莎和伊利亞。
伊利亞看見他,用西班牙語讓他滾開。
特蕾莎說:「別擔心,這事我能應付。」
伊利亞緊盯著勞埃德。「我認識你,」他說,「上週你曾經阻止我們逮捕法西斯間諜。」
勞埃德問他:「這位年輕女郎也是法西斯間諜嗎?我好像聽你剛才約她一起吃飯啊!」
伊利亞的爪牙貝里佐夫斯基上前,氣勢洶洶地逼近勞埃德。
從眼角的余光中,勞埃德看見戴夫掏出了那把魯格爾的小手槍。
事態似乎在漸漸失去控制。
勞埃德說:「小姐,我來是想告訴你,鮑伯羅夫上校想立即在總部見到你。請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他。」鮑伯羅夫是蘇聯派來的高階軍事「顧問」。他沒有邀請特蕾莎,但這個託辭已經足以讓特蕾莎擺脫伊利亞的糾纏了。伊利亞不知道勞埃德在說謊。
一時之間,勞埃德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遠處傳來一聲槍響,似乎是附近街上起了衝突。槍響把蘇聯人拉回到現實之中。特蕾莎第三次試圖從伊利亞手裡掙脫,這次伊利亞放手了。
伊利亞衝動地指著勞埃德的臉。「我們會再見面的!」他和狗腿子貝里佐夫斯基像舞臺劇落幕似的離開了。
大衛罵起來:「該死的狗雜種。」
伊利亞假裝沒聽見。
他們重新坐了下來。大衛說:「勞埃德,你給自己樹了個危險的敵人。」
「碰到這檔子事,我也只能這樣了。」
「從現在起,時刻都必須保持警醒。」
「為了女孩子吵架沒什麼了不起的,」勞埃德輕描淡寫地說,「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很多次。」
黑夜降臨了,幾聲手搖鈴把他們招到了戰地食堂。勞埃德拿到了一碗薄粥,一片乾麵包和一大杯烈到他覺得可能把他的牙齦腐蝕掉紅葡萄酒。勞埃德把乾麵包浸到紅葡萄酒裡,讓它勉強可以下嚥。
和往常一樣,吃完飯後他依然覺得很餓。他和萊尼開玩笑:「給你來杯好茶,怎麼樣?」
「行,」萊尼說,「請給我加兩大勺糖。」
他們開啟薄被,準備好好睡上一覺。勞埃德到近旁找廁所,他沒找到,只能在村落邊上的小果園裡方便了一下。這天幾乎是滿月,橄欖樹上幾片躲過炮火摧殘的樹葉孤零零地飄舞著。
繫褲子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慢慢地轉過身——他本該轉得快一些。剛看清伊利亞的臉,棍棒就落在了他的頭上。他感到鑽心的疼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頭暈目眩地抬起頭,看見貝里佐夫斯基正拿槍直指著他,伊利亞說:「別動,否則我就開槍了。」
勞埃德害怕極了。他使勁搖頭使自己清醒起來。蘇聯人太瘋狂了。「你想要我死嗎?」他難以置信地問,「你該如何解釋一箇中尉的死呢?」
「你以為有人會覺得這是謀殺嗎?」伊利亞笑著說,「這是前線,被流彈擊中很正常。」他轉而用英語說,「你只能怪自己的運氣太糟了。」
勞埃德絕望地意識到,伊利亞並沒說錯。發現他屍體以後,同志們一定會以為他們在戰鬥中中彈了。
這麼死真不甘心!
伊利亞對貝里佐夫斯基說:「幹掉他!」
砰地一聲槍響。
勞埃德什麼都沒感覺到。這就是死亡嗎?這時貝里佐夫斯基突然身子一癱,倒在地上。勞埃德意識到子彈來自於他身後。他喜出望外地轉過身。大衛拿著偷來的魯格爾手槍站在月光下。勞埃德鬆了口氣,他總算活下來了!
伊利亞也看見了戴夫,他像只受驚的兔子,飛快地跑開了。
大衛拿著手槍追了一陣子,勞埃德希望戴夫能擊中伊利亞,但伊利亞像兔子似的在橄欖樹之間左右閃躲,很快就在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大衛放下槍。
勞埃德低頭看著貝里佐夫斯基。他已經停止了呼吸。勞埃德說:「大衛,謝謝你。」
「我告訴過你,千萬要防著點。」
「你幫我防了,可惜你沒擊中伊利亞,這下你算是和蘇聯的秘密警察結仇了。」
「我覺得伊利亞不會讓人知道,他為了個女人損失了自己的副手,」大衛說,「秘密警察對自己人也心存忌憚,我想他會保密的。」
勞埃德又看了一下屍體:「我們該怎麼解釋?」
「聽見那傢伙說什麼了嗎?」大衛說,「這是前線。不需要任何解釋。」
勞埃德點了點頭。大衛和伊利亞的說法沒錯。沒人會問貝里佐夫斯基是怎麼死的。貝里佐夫斯基就是被流彈擊中而死的。
他們走開了,把屍體留在原地。
「他只是運氣太糟了。」大衛說。
勞埃德和萊尼找到鮑伯羅夫上校,抱怨對薩拉戈薩的進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鮑伯羅夫是個一頭白色短髮的蘇聯人,他快退役了,性格非常古板。理論上他只是給西班牙軍官來當參謀的,但實際上發號施令的就是他。
「我們不應把時間和精力白白地浪費在這樣的窮鄉僻壤,」勞埃德把萊尼和其他有戰爭經驗的人說的話翻譯成德語,「我們應該把坦克當作拳頭伸進敵人的陣地,步兵應該緊隨在後,肅清那些分散開的敵人。」
沃洛佳站在一旁聽著,沒有說話,但露出讚許的表情。
「我們不應被這種無足輕重的小城鎮拖慢腳步,應該越過這種城鎮,之後把它作為第二條戰線。」勞埃德發表完了自己的觀點。
鮑伯羅夫露出驚駭的表情。「這是圖哈切夫斯基的觀點。」他的聲音很輕,似乎說出這個名字就會犯上通敵的大罪一樣。
「那又怎麼了?」勞埃德問。
「他承認犯有通敵和間諜的罪行,已經被處決了。」
勞埃德吃驚地看著他。「僅僅因為提出這套理論的將軍被莫斯科所清洗,西班牙政府就要把先進的坦克戰術棄而不用嗎?」
「威廉姆斯中尉,你太無禮了。」
勞埃德說:「即便對圖哈切夫斯基的指控是對的,也不能全盤推翻他的戰略戰術。」
「完全可以推翻!」鮑伯羅夫暴跳如雷,「和你沒什麼好談的了。」
當勞埃德所在的部隊繼續執行側面包抄戰術,從昆託朝他們來的方向退回時,他的最後一線希望落空了。9月1日,他們作為攻擊部隊的一分子參加了對守衛嚴密但毫無戰略價值、戰線長達二十五英里的小城貝爾希特的進攻。
這又是一場艱苦的戰鬥。
七千名守衛者躲在城內最大的教堂聖奧古斯丁教堂裡,並在教堂附近的小山上挖了壕溝和地堡。勞埃德和戰友們沒有任何困難地抵達了城外,但在教堂外面卻遭到了來自窗戶和屋頂的密集炮火。
六天過去了,他們仍然沒能前進一步。
屍體在高溫中發臭。因為城裡切斷了自來水供應,許多牲畜被渴死了,屍體發出的臭味同樣燻得人無法呼吸。工程兵只要有空,就會把人和牲畜的屍體疊在一起,澆上汽油,一把火燒掉。不過焚燒屍體的氣味比起腐爛的氣味也好不了多少,志願兵們仍然難以呼吸。許多人戴上了氧氣面具。
教堂周圍的小馬路成了許多人喪生的屠場,勞埃德建議開條不需要經過教堂外馬路的通道。萊尼從五金店找了些工具。喬·埃裡和裡維埃拉下士在他們隱蔽的房屋牆上鑽了個孔。喬·埃裡用的是鶴嘴鋤,他光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穿著無政府主義標誌色紅黑線條衫的裡維埃拉下士拿著把大錘。這道牆由黃色的方磚構成,上面零星散佈著些彈孔。萊尼指揮他們進行鑽牆操作:他是個礦工,對屋頂的牢固度有天生的直覺,知道鑽到什麼程度不至於使房子癱倒。
當牆洞大到足以讓一個人穿行時,萊尼對同樣是下士的賈斯珀點了點頭。賈斯珀從腰帶上拿下僅剩的手雷中的一顆,拔掉引信,把手雷扔進隔壁的房子,防止那裡有叛軍埋伏。手雷爆炸以後,勞埃德拿著手槍,貓腰穿過剛剛鑿出的大洞。
勞埃德站在又一戶西班牙貧苦農民的家裡。房子裡只有粉刷過的白牆和坑坑窪窪的泥土地。活人死人一個都沒有。
排裡的三十五個人跟著他穿過大洞,他們檢查了一遍房子,確定沒有潛伏的守衛者。這幢不大的房子裡確實一個人都沒有。
用這種方式,他們穿過一排農舍,不緊不慢地向教堂挺近。
他們接著給下一幢農舍開洞。在穿過大洞之前,他們卻被一路跟隨他們穿過好幾幢農舍的馬奎斯少校攔住了。「別再打洞鑽洞了,」他用西班牙口音的英語說,「我們直接衝到教堂去。」
勞埃德心一冷。直接衝過去無異於自殺。「是鮑伯羅夫上校的點子嗎?」
「差不多吧,」馬奎斯少校不置可否,「等吹三聲響哨我們就衝。」
「能多給些彈藥嗎?」勞埃德問,「我們沒什麼子彈了,扛不了多久。」
「沒時間了。」少校說完就離開了。
勞埃德嚇壞了。他在這些日子的戰鬥中學到了很多。他心裡很清楚,只有靠優勢火力的掩護,他們才能拿下守備嚴密的據點。不然守衛者就會把他們切菜砍瓜般地掃倒。
參戰的志願兵們看起來有點情緒。裡維埃拉下士說:「這根本做不到。」
勞埃德負責提升士氣。「你們別抱怨了,」他故作輕鬆地說,「你們都是自願來這裡的。你們難道認為戰爭一點都不危險嗎?如果沒有危險,你們的姐妹完全可以替你們來。」志願兵們都被他逗笑了,危險暫時是過去了。
他走到農舍正門,把門開了條縫隙,觀察著外面的情況。太陽毒辣辣地曬在兩邊散佈著住宅和商店的小街上。地面和房屋都是蕭條的灰色,像沒有烤過的麵包胚,只有被子彈擊中的地方露出了地表下的紅色土壤。門外面躺著一具軍人的屍體,一群蒼蠅盤踞在屍身胸口的大洞上。望著街面,勞埃德發現這條街正對著教堂。教堂雙塔上的槍手有著非常好的視線,能輕易地擊中靠近的每一個人。街上的掩護很少:一些碎磚,一匹死馬,還有部獨輪車。
他想,我們都要去送死了。
但我們來這不就是送死的嗎?
他轉身看著帶來的志願兵,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些什麼。他必須引導他們正面地看問題。「儘量沿邊走,緊貼房子。」他說,「記住,走得越慢,暴露在敵人火力下的時間越長——因此一聽到哨聲就馬上往教堂那跑。」
話剛說完,就聽到馬奎斯少校的三聲響哨。
「萊尼,你殿後。」他說。
「誰第一個上?」萊尼問。
「當然是我了。」
來生再見了,勞埃德想,至少我是在與法西斯分子的戰鬥中死的。
他敞開門。「上吧!」他大喊一聲便率先衝了出去。
他搶佔了幾秒鐘的先機,沿著街道向教堂狂奔。正午的陽光暴曬在他的臉上,部下們的奔跑聲聲聲入耳,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為自己仍然活著感到慶幸。敵人的炮火像冰雹一樣降臨了。提心吊膽地聽了陣子彈的突突聲後,他的左臂突然像撞上了什麼東西似的遭到重重一擊,他猝然倒地。
勞埃德意識到自己被子彈擊中了。胳膊儘管不疼,但已經垂蕩著完全不能動了。他一個側滾,藏到最近一幢房子的外牆下。子彈仍然在繼續四處飛舞,勞埃德沒有任何防範,只能靠著牆盡力躲避。他看見幾碼外有一具屍體,那個叛軍士兵同他一樣靠在牆上,他像是背靠著牆,坐在地上睡著了,只是脖子上有一個大彈孔。
勞埃德右手拿槍,左手垂蕩著,艱難地向前蠕動著,蹲伏在屍體背後,試圖使自己這個目標變得小一點。
他把槍管架在屍體的肩膀上,把準星對準了教堂塔上的一扇窗戶。勞埃德迅速地打完五發子彈,不知道這些子彈有沒有擊中敵人。
他回頭張望,吃驚地發現街道上佈滿了手下們的屍體。穿著紅黑線條衫的馬里奧·裡維埃拉躺在地上,看上去像一面皺成一團的無政府主義旗幟。馬里奧身旁是賈斯珀·約翰遜,他的黑色捲髮上全都是血。他離開芝加哥的工廠,戰死在西班牙小城的街上,就是為了有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勞埃德心想。
更糟的是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員們。有個男人在痛苦地呼喊著什麼,但勞埃德既不知道他的方位,也不知道他是誰。少數幾個人還在向前狂奔,但他們不是被子彈擊中,就是自己躺在了地上。很快街上便沒人跑動了,只有幾個還在痛苦掙扎的傷員。
真是場大屠殺,勞埃德想,他的喉嚨被痛苦和悲傷哽住了。
其他的部隊在哪?勞埃德的這排人難道是唯一發起進攻的兵力嗎?也許還有別的部隊在和這條街平行的街道上向教堂方向挺進呢!一次突擊需要壓倒性的人力優勢,勞埃德和手下的三十五個兵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守衛者可以輕易地把他們全部殺傷,少數幾個毫髮無傷者只能在後續部隊到達前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看見萊尼正躲在死馬後面看著他,至少他還活著。萊尼舉起槍,對他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顯然他已經沒子彈了。勞埃德也沒了。很快,射向教堂的子彈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沒子彈了。
對教堂的進攻以慘敗而告終。原本這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彈藥不足的進攻無異於沒意義的自殺。
街上的目標除盡以後,敵人的炮火也稀落下來,但子彈還是不斷地打在存活志願兵的隱蔽處。勞埃德意識到,照這樣下去,他的人全都得完蛋,是時候撤退了。
他們可能在撤退中全軍覆沒。
他再一次和萊尼對上眼,把手往後使勁一揮,示意他往遠離教堂的地方跑,萊尼朝其他活著的同伴做出了同樣的手勢。如果在同一時間後撤,存活下來的機率會高一些。
所有人都通知到以後,勞埃德掙扎著站了起來。
「撤退!」他扯著嗓子喊。
接著他便邁開步子往回跑。
撤退的距離只有短短兩百碼,但勞埃德卻覺得這是生命中最長的一段旅程。
看到政府軍後撤,教堂裡的叛軍重新加大了火力。勞埃德從眼角的餘光判斷,這次撤退的大概有五六個人。他的步態不穩,受傷的胳膊破壞了身體的平衡。萊尼跑在他前面,顯然沒有受傷。子彈不時打在勞埃德剛剛跑過的房屋石料上,讓他好不驚慌。萊尼第一個跑進他們出發的那間農舍,衝進去把門敞開。勞埃德衝進去,粗重地喘著氣,癱倒在地板上。隨後,又有另外三個志願兵跑了進來。
勞埃德看著幾個倖存者:萊尼、大衛、馬格西·摩根和喬·埃裡。「就你們幾個嗎?」他問。
萊尼說:「是的。」
「老天,三十六個人竟然只剩下五個。」
「軍事顧問鮑伯羅夫上校真他媽的英明!」
他們喘息了一陣,好不容易才平穩住呼吸。勞埃德感覺胳膊傳來鑽心的疼痛。儘管很疼,但還是能動,勞埃德心想也許還沒骨折。他低下頭,看見襯衫上浸透了鮮血。大衛拿下戴著的紅圍巾,做了個懸吊臂膀的吊帶。
一顆子彈刮過萊尼的頭部,在他臉上留下了血漬。萊尼說他只不過是被子彈撓了下,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衛、馬格西和喬奇蹟般地沒有受傷。
「我們最好回去接受新的指令,」在地上躺了幾分鐘以後勞埃德說,「沒有子彈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來杯好茶先,行嗎?」萊尼問。
「不行,我們沒有茶匙。」
「那就算了吧。」
大衛問:「我們不能再休息一會兒嗎?」
「到後方就安全了,」勞埃德說,「我們回去可以好好休息。」
他們鑽過先前在牆上鑽的洞,通過一排屋子。不斷彎腰使得勞埃德頭暈目眩。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血而引起的暈眩。
他們很快走出聖奧古斯丁教堂的射程之外,沿著一條小街疾走。但勞埃德的片刻釋懷很快就被手下白白喪命的憤怒替代了。
他們回到郊外政府軍設立總部的穀倉。勞埃德看見馬奎斯少校正在疊著的一沓木板後面分發彈藥。「為什麼不發給我們?」他憤怒地問。
馬奎斯只是聳了聳肩。
「我要向鮑伯羅夫上校彙報。」勞埃德說。
穀倉外,鮑伯羅夫上校坐在一張小桌子旁的椅子上,桌子和椅子似乎是從附近的哪間農舍搶來的。他的臉曬得通紅。這時他正在跟沃洛佳·別斯科夫說話。
勞埃德走到兩人面前。「我們依令向教堂發動攻擊,但是沒有得到足夠的支援,」他說,「馬奎斯少校拒絕給我們足夠的彈藥,我們的子彈很快就用光了。」
鮑伯羅夫冷冷地看著勞埃德:「你們來這兒幹嗎?」
勞埃德非常吃驚。他原本以為,哪怕不對他們的勇敢表現加以讚賞,鮑伯羅夫至少也會對他們缺少支援表示同情。「我只是想告訴你,」勞埃德說,「我們不可能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衝破一幢層層守衛的城堡。我們盡了力,但大多數人都戰死了。我的三十六個人現在只剩下這五個人了,」他指著剩下的四個同伴說,「我的排現在就只剩下這點兒人了。」
「誰讓你們撤退的?」
勞埃德極力驅趕走暈眩。他覺得自己就快崩潰了,但必須把手下們的勇猛告訴鮑伯羅夫。「我們是為了得到最新的指令而後撤的。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麼做呢?」
「你們應該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我們用什麼去戰鬥?我們連子彈都用光了!」
「安靜!」鮑伯羅夫咆哮道,「都給我立正!」
勞埃德、萊尼、大衛、馬格西和喬依令站成一排。勞埃德覺得自己都快要暈倒了。
「向後轉!」
他們轉過身。勞埃德想:「接下來他會做什麼呢?」
「受傷的人出列!」
勞埃德和萊尼後退一步。
鮑伯羅夫說:「受傷者負責看管運送戰俘的列車。」
勞埃德滿心不願意,這意味著他要去看守到巴塞羅那的戰俘列車了。他搖晃著和萊尼站在一起。我才不想去看守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呢,他心想。
鮑伯羅夫說:「沒有命令從火線上撤出是逃兵的行為。」
勞埃德轉身看著鮑伯羅夫,他驚恐地發現鮑伯羅夫從帶紐扣的手槍皮套裡拔出手槍。
鮑伯羅夫上前一步,突然出現在立正的大衛、馬格西和喬身後。「你們三個被判有罪,應該立即被處死。」說著,他把槍管對準了大衛的頭。
很快他就開槍了。
砰的一聲,大衛的頭上出現了一個彈孔,鮮血和腦漿從他的眉毛下面湧了出來。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衛旁邊的馬格西轉過身,他開口想叫,但鮑伯羅夫比他更快,他把手槍指向馬格西的脖子,馬上又開了一槍。子彈從馬格西的右耳後鑽進去,從左眼鑽出,他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勞埃德大呼一聲:「不!」
喬·埃裡轉過身,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大聲咆哮,舉起雙手要抓住鮑伯羅夫。槍響了,喬的喉嚨上捱了一槍。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喬的喉頭裡噴湧而出,濺在鮑伯羅夫的紅軍制服上。鮑伯羅夫罵了一句,往後跳了一步。喬倒在地上,不過沒有馬上死,勞埃德無助地看著鮮血從喬的頸動脈流到西班牙炎熱的土地上。喬似乎想要說話,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著他眼睛一閉,渾身癱軟下來。
「對懦夫不能留情。」鮑伯羅夫說完便走開了。
勞埃德看著躺在地上的大衛:身材瘦弱,滿身汙穢,才十六歲卻勇敢得像頭獅子,但卻已經死了。他沒有死於抗擊法西斯的作戰,卻死於一個殘暴愚蠢的蘇聯軍官之手。太可惜了,勞埃德心想,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一個軍士跑出穀倉。「叛軍投降了!」他興奮地喊,「市政廳掛出了白旗,叛軍放棄了抵抗,我們攻下了貝爾希特!」
勞埃德頭暈眼花,終於跌倒在地。
倫敦又溼又冷。勞埃德走在雨中的努特利街上,朝父母家走去。他依然穿著有拉鏈的西班牙軍服、燈芯絨褲子,靴子上全是泥,他沒有襪子。他只帶了個小箱子,箱子裡只放了換洗的內衣、襯衫和一個錫杯。他的脖子裡繞著大衛改造成吊帶的圍巾,勞埃德肩膀上的傷仍然沒好,但已經用不著吊帶了。
這是十月的一個傍晚。
與勞埃德預料的一樣,他被派上了一輛擠滿叛軍戰俘的運兵車。到巴塞羅那不足一百英里,運兵車卻足足開了三天。在巴塞羅那,他和萊尼分別,之後就斷了聯絡。他在巴塞羅那搭上了一輛朝北開的卡車。從這輛卡車下來以後,他又步行,搭便車或是鑽進滿是木炭和石子的貨運列車繼續向北走——有一次,他甚至幸運地搭上了一輛滿是紅酒的列車。有天晚上,他偷偷溜過西班牙邊境進入了法國。他露宿在農田裡,四處乞討,為了賺一兩個銅板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他在波爾多的葡萄園裡摘了兩週葡萄,湊夠了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船費。現在,他終於到家了。
勞埃德像聞香水一樣嗅著阿爾德蓋特潮溼芬芳的空氣。他站在花園門外,看著這幢出生以後住了二十一年的連棟房屋。雨水打溼了窗子,屋裡的燈光亮著:看來有人在家。他疾步走到門口。他仍然帶著家裡的鑰匙——和護照放在了一起。他開啟門,走進屋裡。
勞埃德把背包放在帽架旁的客廳地上。
廚房裡有人大聲問:「誰啊?」他聽出是繼父伯尼的聲音。
勞埃德竟然發不出聲來了。
伯尼走進客廳。「到底是……」這時他認出了勞埃德,「天哪!」他說,「竟然是你!」
勞埃德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好,爸爸!」
「孩子啊!」他抱著勞埃德說,「你總算活著回來了!」伯尼渾身顫抖,已經泣不成聲了。
伯尼用羊毛衫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樓梯口朝上喊:「艾瑟爾,你看是誰回來了!」
「你說什麼?」
「家裡來人了,快下來。」
「我馬上下來。」
艾瑟爾很快就走下了樓梯,她穿著一身藍色的裙子,看上去還和以往那樣美麗。下到半途時她認出了勞埃德,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哦,天哪!」她說,「是勞埃德回來了。」她衝下樓梯,緊緊摟住兒子,「你還活著!」
「我從巴塞羅那給你們寫了信……」
「我們沒收到。」
「那你們應該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什麼?」
「大衛·威廉姆斯死了。」
「哦,不!」
「在貝爾希特一戰中壯烈犧牲了。」勞埃德決定不把大衛死亡的真相告訴父母。
「萊尼·格里菲斯呢?」
「不知道,我和他失去了聯絡。我原本還以為他會在我之前回家呢!」
「沒,沒有他的音訊!」
伯尼問:「那裡的情形怎樣?」
「法西斯分子節節勝利。這全是共產黨人的錯,他們不打叛軍,只知道攻擊其他左翼黨派。」
伯尼震驚了。「怎麼能這樣啊!」
「這是真的。如果說我在西班牙學到了什麼,那就是我們必須像打擊法西斯主義者那樣毫不留情地抗擊共產黨人。共產黨人和法西斯分子是一樣的惡魔!」
艾瑟爾露出苦笑:「記住就好了。」勞埃德意識到艾瑟爾早就指出過這一點。
「不談政治了,」勞埃德說,「媽媽,你怎麼樣?」
「我還是老樣子。看看你——你怎麼這麼瘦啊!」
「西班牙沒什麼吃的。」
「我去做點東西給你吃。」
「別忙,我已經餓了整整十二個月——也不差這幾分鐘。我告訴你我想吃些什麼。」
「你想吃什麼啊?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我想喝杯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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