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向上帝逃亡

伯爵夫人等男秘書走後,門還沒有關上:

伯爵夫人他總是在你旁邊,像一根鏈條一樣掛在你身上……而我呢,他恨我,他想讓我遠離你,這個陰險的壞人。

托爾斯泰你這樣對他不公平,索尼婭。

伯爵夫人我不想做一個公平的人!他插手我們的事,將你從我身邊偷走,離間你的孩子們。自從他到了這裡,到了這幢房子以後,我就一點地位沒有了,現在,你自己屬於全世界,只有我們,你最親近的家人,什麼都不是。

托爾斯泰要真是這樣就好了!只有上帝才會想讓一個人歸屬於所有人,卻為自己、為他毫無保留。

伯爵夫人好吧,我知道了,是他這麼說服你的,這個傷害我的孩子們的小偷,我知道,他讓你更加強硬地對抗我們所有人。所以,我不會再容忍他繼續留在這幢房子裡,這個可惡的挑撥者,我不要再讓他留在這裡!

托爾斯泰但是,索尼婭,你是知道的,我需要他協助我工作。

伯爵夫人你能另外找到幾百個可以協助你工作的人!(暴躁地)我再也受不了他待在我附近,我不想這個人擋在你我之間。

托爾斯泰索尼婭,你是個和善的人,我求求你,不要生氣。來,你過來坐下,讓我們平靜地談談話——就像過去一樣,就像我們的生活剛開始的時候一樣——你想想,索尼婭,我們所能擁有的和善的言語和美好的日子不多了!(伯爵夫人憂慮地環顧四周,顫抖著坐下)你看,索尼婭,我需要這個人——或許只是因為我的信仰太虛弱,我才需要他,因為,索尼婭,我沒有自己希望的那樣強大。雖然每一天都在向我證明,在世界上某個遙遠的地方,成千上萬的人都在宣揚我的信仰,但是你要明白,這是我們世俗的心;為了保持自我肯定,我們至少需要從一個人身上獲得親近的、鮮活的、可見可感的、近在咫尺的愛。或許聖人可以在沒有幫手的情況下,獨自在自己的房間裡有所作為,就算沒有見證人也不會沮喪氣餒,但是,你看,索尼婭,我根本就不是聖人——我只是一個虛弱的老人。所以我必須有個人在我旁邊,他可以宣揚我的信仰,這信仰是我現在年邁孤單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如果你,四十八年來我一直感激的你,如果你能理解我的宗教覺悟,這無疑會是我最大的幸福。但是,索尼婭,你卻從來沒這樣想過,面對我靈魂中最珍貴的東西,你只是冷漠地注視著,而且我害怕,你甚至是懷著恨意看待它。(伯爵夫人動了一下)不,索尼婭,不要對我有誤解,我並沒有指責你,你已經給了我,給了這個世界你所能給的一切:慈祥的母愛和令人愉快的關懷;你又怎麼能為了自己在靈魂上無法認同的信念而做出犧牲呢?我又怎麼能因為你不理解我內心最深處的想法而責怪你呢——一個人的精神生活,他最後的想法,永遠是他和他的上帝之間的一個秘密。但是你看,一個人到來了,終於有個人來到了我的房子,從前,他因自己的信念在西伯利亞受難,而現在,他追隨著我的信念,是我的幫手,是我親愛的客人,在我的精神生活上幫助我,讓我更堅強——為什麼你不願意讓這個人留在我身邊呢?

伯爵夫人因為他讓你疏遠了我,這正是我不能忍受的,這是我不能忍受的。這讓我變得瘋狂,讓我變得憂鬱,因為我恰恰能感覺到,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反對我的。今天也是,中午的時候,我逮住了他,當時他正把一張紙匆忙地藏起來,而且你們兩個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他不敢,你也不敢,薩沙也不敢!你們所有人都在瞞著我什麼,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們揹著我做了壞事。

托爾斯泰我希望,在我離死神只有寸步之遙的時候,上帝能夠阻止我故意去做壞事。

伯爵夫人(激動地)那麼你並不否認,你們已經在暗地裡做了一些事……反對我的事……啊,你要知道,在我面前,你並不能像在其他人面前一樣撒謊。

托爾斯泰(惱怒地跳了起來)我在其他人面前撒謊?你告訴我,你,為了他們的緣故,我在所有人面前看起來是一個說謊者。(努力剋制著自己)現在,我向上帝保證,我並沒有故意犯下說謊的罪行。或許對於我這樣一個虛弱的人並不恰當的是,總是將所有真相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但是我認為,這樣並不證明我就是欺騙他人的說謊者,是騙子。

伯爵夫人那你告訴我,你們到底做了什麼——那是什麼樣的一封信,是什麼樣的一張紙……不要再繼續折磨我了……

托爾斯泰(走近她,十分溫柔地)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不是我在折磨你,而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因為你不再愛我。要是你對我還有愛,對我還有信任——在你所不能理解我的方面給予我信任,那該多好!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我請求你,問問你自己的心吧: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八年啊!也許你還能從過去這些年,從那些被遺忘的某處時光,在你的某道皺紋中找到對我的一點點愛:那麼,我請求你,捧起這小小的愛的火花,把它扇旺,再嘗試一次去改變,改變成像你以前一直對我的那樣,充滿愛意,充滿信任,溫柔而又無私;因為,索尼婭,有時候想到你現在是如何對待我,這會讓我感到十分害怕。

伯爵夫人(十分震驚而激動)我不知道我究竟變成什麼樣了。對,你說得對,我變得可憎又兇惡。但是看著你這樣折磨你自己,折磨得不像個人樣,誰能忍受得了呢?這簡直是種罪孽,是的,罪孽就是——傲慢,自大,不願順從,而且願意就這樣急不可待地去見上帝,去尋找一種對我們毫無用處的真理。以前,以前,那時候一切都很美好、很真誠,人們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生活,正直而純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幸福,孩子們健康地長大,人們期待著變老。但是,突然,這可怕的幻想,這使你和我們所有人都不幸福的信仰,就都落到了你的肩上,那是三十年前。對此我能做的,我到現在還是不能理解,你自己刷鍋、挑水、補髒靴,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就是你,這個被全世界視為他們最偉大藝術家的你。不,我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純粹的生活,勤奮而儉樸、平靜而簡單的生活,為什麼這樣的生活就成了對其他人犯下的一種罪行。不,我對此不能理解,我不能,我不能理解。

托爾斯泰(十分溫柔地)你看,索尼婭,我要告訴你的正是這點:我們不能理解的方面,正是我們需要用愛的力量去信任的方面。人類是這樣,上帝也是這樣。您會認為,我是真的妄稱自己瞭解正義嗎?不,我只相信人們的正當之所為,人們痛苦地自我折磨以達成的所為,這在上帝和人類面前不可能完全沒有意義和價值。所以,請你,索尼婭,請你也嘗試著去稍稍相信你對我所不能理解的方面,至少要信任我追求正義的決心,然後,一切,一切都會變好的。

伯爵夫人(焦躁地)但你就把一切告訴我啊……你要告訴我你們今天所做的一切。

托爾斯泰(十分平靜地)我會告訴你一切,在我有限的餘生,我不想再隱藏什麼,也不想背地裡做什麼。我只是在等,等謝列日卡和安德烈回來,然後我想走到你們所有人面前,坦白地說出,我幾天來所做的決定。但是,在這之前的短暫時間內,索尼婭,請放下你的猜疑,不要跟蹤我——這是我唯一的、內心最深處的請求。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你願意滿足我的這個請求嗎?

伯爵夫人是的……是的……肯定的……肯定的……

托爾斯泰謝謝你!看啊,有了坦誠和信心,一切是多麼簡單啊!我們能這樣以一種和平和友誼的方式談話,是多麼好啊!你再次溫暖了我的心,看吧,你剛剛進來的時候,臉上佈滿了猜疑,以至於不安和恨意讓我對你感到十分陌生,我都已經認不出從前的你了。現在,你的前額又明亮了,我也再次認出了你的眼睛,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你少女般的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美麗而充滿愛意。但現在,你該去休息了,我親愛的,天色不早了!我從心底裡感謝你。

他吻了她的額頭。伯爵夫人離開了,在門旁又再次興奮地轉過身。

伯爵夫人但是你會告訴我一切對嗎?一切?

托爾斯泰(還是十分平靜地)一切,索尼婭。你也要記著你的承諾。

伯爵夫人不安地望了一眼書桌,慢慢走開了。

托爾斯泰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然後坐到書桌旁,在日記本中寫下幾句話。一會兒,他站起身來,來回踱步,再次回到書桌旁,小聲讀剛剛寫下的文字:「面對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的時候,我努力讓自己儘可能保持平靜和堅定,而且我相信,我會或多或少達成我的目標:使她平靜下來……今天,我第一次有機會,用善與愛使她讓步……啊,要是……」他把日記本放下,沉重地呼吸著,走到旁邊房間,把蠟燭點起來。然後他再次走了回來,從腳上艱難地脫下那雙沉重的農鞋,脫掉上衣,然後熄滅了燈,僅僅穿著寬大的褲子和工作襯衫,走進了旁邊的臥室。

半晌,房間完全保持著安靜和黑暗,什麼都沒有發生,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突然,書房的門被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有人光著腳在漆黑的房間裡摸索行走,手上提著一盞遮光提燈,至少暫時在地板上投下短短一束錐形光。是伯爵夫人。她害怕地四處環望,先是在臥室的門外靜靜偷聽,然後躡手躡腳地,明顯放心了許多,走向書桌。現在,點亮的遮光提燈在黑暗中投下白色光圈,只照亮了書桌周圍的區域。伯爵夫人,在光圈中顫抖著雙手,先是拿起留在桌上的手稿,懷著緊張和不安,開始讀日記。然後,她小心地、一個接一個地開啟書桌的抽屜,越來越匆忙地在檔案中翻尋,卻什麼也沒有找到。最後,她顫抖著把提燈再次提在手裡,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她的表情惘然若失,像個夢遊人一樣。她身後的門一關上,托爾斯泰就猛地一拉,開啟了臥室的門。他手裡拿著一支蠟燭,燭火搖搖擺擺,憤怒使這個年邁的老人全身抖動:他剛剛在偷聽他夫人的一舉一動。他已經準備在匆忙中追出去,已經握住了門把手,但突然,他強迫自己轉過身,讓自己平靜下來,像是做出了決定,將蠟燭放在書桌上,走向另一邊的門,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敲門。

托爾斯泰(輕輕地)杜尚……杜尚……

杜尚的聲音從旁邊房間傳來:是您嗎,列夫·尼古拉耶維奇?

托爾斯泰小點聲,小點聲,杜尚!馬上出來……

杜尚從旁邊房間走了出來,但只穿了很少的衣服。

托爾斯泰去叫醒我的女兒亞歷山德拉·洛娃娜,要她馬上過來這邊。然後你快點跑去馬廄,命令格里戈爾套馬,但叮囑他,一定要小聲行動,不要讓房子裡的人注意到。你也要給我小聲點!不要穿鞋,注意點,門會嘎嘎響的。我們必須走,馬上——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杜尚匆忙離開了。托爾斯泰坐了下來,果斷脫下了靴子,拿起他的上衣,匆匆忙忙地走了進去,然後找了一些檔案,快速收拾好。他的動作十分有力,但有時又會比較急切。現在,在書桌旁,他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句話,肩膀顫抖著。

薩沙(輕輕走了進來)發生什麼事了,父親?

托爾斯泰我要走了,我要逃離……終於……我終於決定了。一個小時之前,她還向我許諾,會信任我,但現在,凌晨三點,她竟然偷偷地闖進了我的房間,亂翻我的檔案……但這很好,這真的很好……那不是她的意願,那是別人的意願。我曾經多次祈求上帝,如果時機成熟了,但願他能賜予我啟示——現在我是被賦予祈求的那個人,因為現在,我有了權利,留下她一個人,這個背棄我靈魂的人。

薩沙但是,父親,你要去哪裡呢?

托爾斯泰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隨便去什麼地方,只要離開,遠離這生活的虛假……隨便去什麼地方……這世界上有這麼多條街道,總有一個地方,有一堆稻草,或者有一張床,能夠容一個蒼老的男人安靜地死去。

薩沙我要陪你一起……

托爾斯泰不,你還要待在這裡,安慰她……她一定會大發脾氣……啊,她將遭受怎樣的痛苦啊,這個可憐的人!……而我就是她的痛苦之源……但我別無選擇,我再也承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在這裡窒息了。你要待在這裡,一直到安德烈和謝列日卡到達。然後你再來找我,我會先去沙馬爾京諾修道院,去和我的姐姐告別,我覺得,對我來說,告別的時刻到了。

杜尚(急匆匆地回來)車伕已經套好車了。

托爾斯泰那麼,杜尚,你快去做好準備,來,這些檔案放在你這裡……

薩沙但是,父親,你一定要帶著這件皮大衣,夜晚太冷了,我要再快點去給你打包些保暖的衣服……

托爾斯泰不,不,不需要了。我的天,我們不能再磨蹭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等這一刻,等這一啟示,已經等了二十六年了……快點,杜尚……可能還會有人耽誤阻礙我們。來,拿好這些檔案、日記本、鉛筆……

薩沙還有乘火車的錢,我去拿……

托爾斯泰不,不要再拿錢了!我不要再打擾任何人,他們會在火車上認出我來,他們會給我火車票,以後,上帝會幫助我的。杜尚,快點準備好,來。(轉向薩沙)你把這封信給她:這是我的告別信,也許她會原諒我。到時候寫信給我,告訴我她是如何承受這一切的。

薩沙但是,父親,我要怎樣給你寫信呢?一旦我在信上寫了名字,她會立刻就得知你的所在地,然後去追蹤你。你必須用一個假名字。

托爾斯泰啊,總是有謊言!總是有謊言,總是要用秘密將靈魂的姿態降低……但你說得對……快點來啊,杜尚!……按你的想法做吧,薩沙……這隻會有益無害……那麼,我應該叫什麼名字呢?

薩沙(想了一會兒)我會在每封信上籤弗羅洛娃的名字,你就叫託·尼古拉耶夫。

托爾斯泰(已經是十萬火急狀)託·尼古拉耶夫,好……好……現在,保重!他擁抱了她。託·尼古拉耶夫,如你所說,我會這樣稱呼我自己。就只再說這一次謊,就這一次!現在——我向上帝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不那麼真實。

他就這樣急匆匆地離開了。

第三幕

三天後(1910年10月31日),阿斯塔波沃火車站候車室。右側有一扇裝有玻璃的大門通向站臺,左側有一扇小門通向火車站站長伊萬·伊萬諾維奇·歐索林的起居室。候車室的木長椅上,一張桌子邊,坐著幾名旅客,等待著自丹洛夫開來的快車:戴著頭巾的農婦們在睡覺,有穿著皮大衣的小商販,另外還有幾個來自大城市的人,顯然是官員或者商人。

旅客一(正在讀報紙,突然大聲地)他做得真是太好了!這真是這個老頭的一項壯舉!這誰也沒有料到!

旅客二有什麼新聞?

旅客一列夫·托爾斯泰,他從家裡逃出來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他是夜裡動身啟程的,穿上了靴子、皮大衣,就這樣,沒帶任何行李,沒做任何告別,他就這麼離開了,只有他的醫生杜尚·彼得洛維奇陪著他一起走了。

旅客二他就這樣把那個老太婆留在家裡了,這對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肯定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他現在得有八十三歲了吧?誰又能想得到他會做這種事呢?你說,他會去哪裡呢?

旅客一他家裡的人,那些讀報紙的人,他們肯定也想知道這一點。現在,他們正在滿世界發電報傳播訊息呢,有人在保加利亞邊境附近見到了他,另一個人又說是在西伯利亞,但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這個老頭,做得真是太好了!

旅客三(年輕的大學生)報上怎麼說?列夫·托爾斯泰從家裡逃出來了,請把報紙給我,讓我自己看看。(朝報紙看了一眼)哦,這真是好,這真是好,他終於振作起來了。

旅客一這有什麼好的?

旅客三因為他的活法是對自己所說的話的一種侮辱。他們已經強迫他扮演伯爵的角色足夠久了,用阿諛奉承扼殺了他的聲音。現在,列夫·托爾斯泰終於可以自由地從自己的靈魂深處向人類發聲,並且祈願,通過他,世界可以瞭解在俄國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究竟遭受了什麼。是的,這真是好,這個神聖的人終於拯救了自己,這真是俄國的福音,是俄國痊癒的良方。

旅客二也有可能在這裡閒談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可能——(他轉了個身,確保沒人能聽到)低聲說:也許他們只是把這訊息硬寫到報紙上,以混淆視聽,實際上,他們把他帶走了……

旅客一但是,誰會有興趣,想把列夫·托爾斯泰帶走呢……

旅客二他們,他們所有人,那些視他為絆腳石的人,他們所有人,東正教會最高當局、警察、軍隊,那些害怕他的所有的人。已經有些人就這麼失蹤了——而人們卻說,他們去了國外。但是我們知道,他們所說的國外是什麼意思……

旅客一(也小聲說)那麼說,他有可能已經被幹……

旅客三不,他們不敢這樣。這個說著勇敢話語的人,他一個人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強大,他們不敢這麼做,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會用我們的拳頭把他救出來。

旅客一(急促地)小心……注意……西里爾·格雷戈爾維奇來了……快把報紙拿走……

警長西里爾·格雷戈爾維奇穿著整齊的制服,從月臺走了過來,出現在玻璃門後面。他馬上走向車站站長的房間,敲門。

站長(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頭上戴著站長帽)啊,是您啊,西里爾·格雷戈爾維奇……

警長我得馬上和你談談,你夫人在房間裡嗎?

站長是的。

警長那就在這裡談吧!(轉向旅客們,用嚴厲而命令式的語氣說道)從丹洛夫開來的快車馬上就要到站了;請馬上把候車室清理好,然後馬上去站臺。(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急匆匆往外面跑去。警長再次轉向車站站長)同樣重要的還有加密電報也到了。已經證實了,列夫·托爾斯泰逃走後,前天到了沙馬爾京諾修道院他的姐姐那裡。確定跡象顯示,他計劃從那裡出發去別的地方,前天開始,每輛從沙馬爾京諾開向所有其他地方的火車都配備了警力。

站長但是,尊敬的西里爾·格雷戈爾維奇,請您和我說一說,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呢?然而列夫·托爾斯泰並不是煽動者啊,他是我們的榮光,這個偉大的人,他是我們國家真正的珍寶。

警長但是,他卻比那幫革命者製造了更多的混亂和危險。另外,我所關心的事,我只是接到了任務,要監視每一輛火車。莫斯科方面要求我們監視的時候完全不被人察覺。所以我請求您,伊萬·伊萬諾維奇,請您替我去站臺,因為我穿著警察制服,所有人都會認出我來。火車一到站,馬上就會有一位秘密警察從車上下來,通知您在這段行程觀察中得到的資訊。接著,我會馬上把這一資訊傳送出去。

站長我會妥善處理,您放心!

訊號鐘響起,火車慢慢駛進站臺。

警長您能做到像老熟人一樣迎接這些警務代表,完全不引人注目,對嗎?不許讓乘客們注意到此次監視行動;如果我們麻利地執行好此次行動,對我們兩個有益無害,因為每個報告都會傳送到彼得堡,直至最高機構:也許我們還能撈到一個聖喬治勳章呢。

後方,火車轟鳴著駛進車站。車站站長馬上穿過玻璃門,衝了出去。幾分鐘後,第一批乘客到來,農民、農婦,拿著沉重的籃子,喧鬧著大聲穿過玻璃門。一些人在候車室裡坐了下來,或休息,或泡茶。

站長(突然穿過門,激動地朝坐著的人們大喊)馬上離開候車室!所有人!馬上……

人們吃驚地發著牢騷:這又是為什麼啊……我們是付了錢的啊……為什麼人們不許在候車室裡坐著呢……我們只是在等車啊……

站長(大喊)馬上,聽到了沒?所有人馬上出去!他急促地將人們趕了出去,再匆忙走向門邊,把門大大地開啟。這裡,請,請您把伯爵老爺引進來吧。

左邊是杜尚,右邊是他的女兒薩沙,托爾斯泰由他們帶著,疲憊地走了進來。他把羊皮大衣的領子拉得高高的,脖子上圍了一條圍巾,但還是可以注意到,這具包裹嚴實的軀體凍得在發抖。在他後面,五六個人跟著擠了進來。

站長(對後面擠進來的人說)待在外面!

人群的聲音:您就讓我們待在這裡吧……我們只是想幫助列夫·托爾斯泰……為他奉上白蘭地或者茶……

站長(十分激動)不允許任何人進來這裡!(他用力把他們推了出去,將通往站臺的玻璃門鎖了起來;但透過玻璃門,整個過程中,人們還是可以看到好奇的面孔,在玻璃門後面走過,向裡面偷看。站長快速拿了把椅子,安置在桌子旁邊)老爺不想坐下休息休息嗎?

托爾斯泰不要叫我老爺……謝天謝地,不要再這樣叫我……不要再這樣了,這已經結束了。(他激動地環顧四周,注意到了玻璃門後的人們)走,讓這些人走……我想一個人待著……總是有人在周圍……就這一次,我想一個人……

薩沙快步走向玻璃門,匆忙用大衣把門遮上。

杜尚和站長輕聲說著話:我們必須馬上把他扶上床,在火車上,他突然就發燒了,體溫超過40攝氏度,我覺得,他的情況不太樂觀。這附近還有帶有空房間的旅館嗎?

站長不,根本沒有!在整個阿斯塔波沃根本就沒有一家旅館。

杜尚但他現在必須躺到床上,您也看到了,他燒得多麼嚴重,這樣會很危險。

站長我將感到非常榮幸,如果能將隔壁我的房間提供給列夫·托爾斯泰使用……但是,請您原諒……我的房間非常寒酸,而且如此簡樸……就是一間職工辦公室,在底層,非常狹窄……我怎麼敢將列夫·托爾斯泰安頓在那裡呢……

杜尚這沒關係,我們首先得不計一切代價把他扶到床上躺下。(轉向托爾斯泰,他正坐在桌子旁,身子時不時因為突然的寒戰而抖動)車站站長先生非常友好,願意把他的房間提供給我們。您現在必須馬上躺下休息,明天就會痊癒,我們就可以繼續上路了。

托爾斯泰繼續上路?……不,不,我覺得,我不會再繼續旅行了……這是我最後一段旅程……我已經到達終點了。

杜尚(鼓舞道)千萬不要因為這幾條體溫刻度線而擔心,這沒什麼特殊的含義。您只是稍微有點感冒——明天您就會感覺完全正常了。

托爾斯泰我現在也感覺完全正常……完全,完全正常……只是今晚,真是太可怕了,我意識到,他們可能從家裡開始就追蹤我,他們可能會追上我,再把我帶回那可怕的地獄……然後我就起來,把你們叫醒,這對我的刺激真是太大了。這一路上,這種恐懼、發熱,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的牙齒磕得直響……但現在,自從我到了這裡……但我究竟是在哪裡?……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個地方……現在,突然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我完全沒有恐懼了……他們再也追不上我了。

杜尚肯定不會,肯定不會了。您可以安心躺到床上了,在這裡,誰也找不到您。

兩個人扶著托爾斯泰站了起來。

站長(與他面對面)我請求您原諒……我只能提供一間非常簡樸的房間……我自己的房間……床可能也不太舒服……只是一張鐵床……但是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我會馬上發電報,讓下趟火車運來一張別的床……

托爾斯泰不,不,不需要別的床……太久了,我已經比別人擁有更好的東西太久了!現在的條件越差,於我而言越好!那些農民究竟是在何種條件下死去的呢?……但他們死得也很安詳……

薩沙(繼續扶著他)來,父親,來,你太累了。

托爾斯泰(再次站住)我不知道,我累了,你說得對,所有關節就像散了架,我太累了,但是我還在期待著什麼……這就像,當人們睏倦的時候,卻睡不著,因為人們還在想著一些美好的事情,那些即將發生在人們身上的美好事情,而且人們不願意在睡眠中丟棄這種想法……真是太特別了,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也許這是死亡的先兆……數年,數年來,你們是知道的,我一直對死亡懷有恐懼,一種我永遠也不會再在我自己的床上躺著的恐懼,一種我本可以像一隻動物一樣吼叫,然後把自己藏起來的恐懼。而現在,或許他已經在房間裡了,死神,他在等著我。然而,我卻會向他迎面走去,毫無恐懼。(薩沙和杜尚把他扶到了門旁)

托爾斯泰(在門旁站住,向裡面看)這裡很好,很好。狹窄,擁擠,沒有陽光,寒酸……我好像想象過這樣的情景,這樣一張陌生的床,在某處陌生的房子裡,一個人躺在一張這樣的床上……一個蒼老而疲憊的人,等等,只是他叫什麼名字?這個老人叫什麼名字?……這個曾經富有,但最終迴歸貧窮的人,沒有人認識他,他只能在爐邊那張床上慢慢爬……啊,我的腦袋,我這愚蠢的腦袋!……他叫什麼名字來著,這個老人?……他,曾經富有,而今卻只有襯衫蔽體……而那個女人,那個讓他感到痛苦的女人,並不在他身邊,他是怎麼死的……是的,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在我的小說裡,這個老人,我曾經稱呼他為科納·瓦斯爾耶維。而他死去的那個夜晚,上帝喚醒了他夫人的心,她來了,瑪爾法,最後看他一眼……但她來得太晚了,他閉著眼睛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早已僵硬,而她不知道,他究竟還在生她的氣,還是已經原諒了她。她再也不會知道了,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像剛睡醒一樣:不,她叫瑪爾法……我已經糊塗了……是的,我想躺下。(薩沙和站長將他引入房間。托爾斯泰對著站長)我感謝你,陌生的人,你將你的房子讓給我,給我庇護,你給我了一隻動物在叢林中才能擁有的東西……對此,我,科納·瓦斯爾耶維,由上帝派來……(突然十分驚恐)關上門,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不想再見任何人……(讓他自己一個人待著,比生命中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刻而美好……薩沙和杜尚將他扶到了睡房,站長在他們身後小心地關上了門,恍惚地站著)

外面玻璃門傳來激烈的敲門聲。站長開啟了門,警長急匆匆進來。

警長他跟您說了什麼?我必須報告一切,一切!他最後想待在這裡嗎?待多久?

站長他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只有上帝知道。

警長但您怎麼能在一所國有建築裡給他提供住處呢?那是您的職員住所,怎麼能隨便給一個陌生人呢!

站長在我心裡,列夫·托爾斯泰並不是陌生人。從來沒有哪個兄弟比他離我更親近。

警長但您的職責是,要事先詢問。

站長我已經問過了我的良心。

警長現在,您要承擔責任。我馬上就去發報告……真是可怕,突然就有了這麼一個責任落到了頭上!要是能知道最高層對列夫·托爾斯泰什麼態度就好了……

站長(十分平靜)我覺得,長期以來,最高層對列夫·托爾斯泰是懷有好意的……

警長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杜尚和薩沙小心地關上了門,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警長快速走開。

站長您們怎麼安置伯爵老爺的?

杜尚他平靜地躺著呢——我從來沒有看到他的面容會如此安詳。他終於在這裡找到了人們所不能給予他的東西——和平。第一次,他單獨與他的上帝同在。

站長請您原諒我這個頭腦簡單的人,但是我倍感惶恐,我不理解您的話。上帝怎麼會將如此多的痛苦堆積在列夫·托爾斯泰的身上,以至於他必須從家裡逃走,而在我這張寒酸又有失體面的床上死去……人們,俄國人們怎麼能打擾這個神聖的靈魂呢,他們怎麼才能充滿敬畏地去熱愛他呢……

杜尚正是這些熱愛著這樣一個偉大的人的人,經常橫亙在他和他的使命之間,而他也必須儘可能遠地逃離那些人,那些站得離他最近的人。這一時刻到了,正如它應該到來的一樣:死亡使他的生命變得圓滿和神聖。

站長但是……我的心不能也不願意相信,這樣一個人,這件俄國土地上的珍寶,竟然不得不因為我們這些人而受苦,而人們卻無憂無慮地混日子……這樣的話,人們真是應該為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感到恥辱……

杜尚您不要為他感到惋惜,不要這樣,好人;他這樣的一位名人並不適合平淡而卑微的命運。如果他沒有因我們這些人而受苦,他就不會成為列夫·托爾斯泰,成為人類如今所擁有的他。

列夫·托爾斯泰(德文常寫作leotolstoi,1828—1910),19世紀中期俄國自然主義作家,主要作品有《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復活》,20多歲時,即憑藉半自傳式三部曲《童年》《少年》《青年》及《塞瓦斯托波爾紀事》獲得文學盛譽,後者根據其在克里米亞戰爭中的經歷寫作而成。其作品包括中短篇小說、戲劇及哲學散文。

福音書(英語:gospel,希臘語:euangélion),以記述耶穌生平與復活事蹟為主的檔案、書信與書籍,基督教傳統中,它常指《新約聖經》中的內容,狹義專指四福音書:《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

杜霍波爾派,產生於18世紀,是與俄國東正教相背離的一個基督教分支,他們拒絕承認現實意義上的政府、《聖經》中神的啟示以及耶穌的神性。此外,他們還是嚴格的和平主義者,將反服兵役作為自己的誓言。

塞瓦斯托波爾,克里米亞半島西南岸港口城市。

圖拉:俄羅斯的一個州。

西伯利亞,俄羅斯東部及哈薩克北部,歷史上的流放區。

彼得堡,聖彼得堡俗稱,建於1703年。1712年,俄國首都從莫斯科遷到這裡,持續兩百餘年。

聖喬治勳章,最早1769年由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設立,後發展出多種型別,授予有軍功計程車兵或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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