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瞬間
1453年奧斯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攻陷拜占庭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
導讀
與中國人思考歷史的方式不同,西方人其實習慣將歷史劃分為三大部分——古代、中世紀和現代。古代當然指歐洲的古典時代,即古希臘羅馬時期。而如何劃分中世紀和現代則一直充滿爭議。依照傳統,基督教、羅馬帝國,以及兩者的關係乃是劃分的主要標準。所以,古代與中世紀的分界點被劃定在以下幾個事件: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大帝頒佈《米蘭敕令》正式承認基督教合法地位的西元313年,或是狄奧多西一世宣佈基督教為國教並取締一切異教活動的西元380年,以及西羅馬帝國的末代皇帝羅慕路斯被廢黜的西元476年。
這其中,學界認為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日期可以作為分界點,即君士坦丁大帝將首都遷至前希臘的殖民地拜占庭,並將其改名「新羅馬」(民間則習慣稱之為君士坦丁堡)的西元330年。君士坦丁皇帝在事實上已經把他遼闊的帝國分為東西兩處管理區域,這也為後來古羅馬帝國的正式分裂(西元395年)打下了基礎。在西羅馬帝國滅亡之後,東羅馬帝國依然保留了羅馬帝國的文化與制度,直到西元7世紀,在經歷了一系列的動盪之後,東羅馬帝國發展出了自己獨特的文化:它將希臘的和斯拉夫的文化因素結合起來,在繼續保持與西歐同樣的宗教的同時,全面採用了希臘的語言和文化。不過,當時的東羅馬人一直以羅馬帝國的正統繼承人自居,他們從未使用過「拜占庭」一詞來指代自己,從未將自己稱為「拜占庭人」或「拜占庭帝國」,而是一直沿用「羅馬人」與「羅馬帝國」的名稱。所謂的「拜占庭」或「拜占庭帝國」其實乃是後世歐洲歷史學家為了避免混淆而使用的研究性術語。
至於進入現代的標誌,首先也與拜占庭帝國有關,那就是奧斯曼帝國攻陷君士坦丁堡從而終結東羅馬帝國的1453年。伴隨著歐洲最古老帝國的煙消雲散,歐洲歷史結束了漫長的中世紀,進入了新的時代。所以茨威格才會將其列為人類的一個標誌性時刻。需要指出的是,漢語中「近代」與「現代」兩個名詞的使用常常給我們造成困擾,而德語中則把從15世紀中後葉開始一直延續到我們目前所生活的時代統稱為「neuzeit」(意即「新時代」),而英文中相對應的詞則是「modernage」。可以看出,不論是德語還是英語,都表達出一種不同於以往的嶄新的歷史與時代感覺,這種感覺的誕生正是源於15世紀後半葉至16世紀初歐洲所發生的一系列改變,這其中有政治上的東羅馬帝國滅亡,還有地理上的哥倫布1492年發現美洲。掀起宗教改革浪潮的馬丁·路德於1517年在維騰堡教堂張貼《九十五條論綱》以及哥白尼提出日心說(具體時間未確定,很有可能是1514年),徹底改變了人們的世界觀。歷史的長河從此獲得了一個新的流向,一直流到了今天。
危險來臨
1451年2月5日,一位密使到小亞細亞向蘇丹穆拉德二世的長子——21歲的穆罕默德報告他的父親已經去世的訊息。這位狡猾而又果決的皇儲沒有同自己的大臣和謀士商量一句話,就一躍跨上自己乘騎中最好的馬,揮策鞭子,驅使著這匹純種良馬一鼓作氣跑完一百二十里,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並且馬上渡海,來到歐洲一側的加利波利半島。他這才向親信們透露了父親去世的訊息。為了事先就能挫敗其他任何人染指王位的企圖,他迅速集結了一支精銳部隊,率軍來到了亞得里亞堡,在那裡,他也確實沒有遭到任何反對就被確認為奧斯曼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而他隨即採取的第一個政治行動,同時也充分顯示了穆罕默德那毫無顧忌的魄力,十分令人恐懼。為了預先剷除掉所有嫡親血脈的對手,他讓人把自己那個尚未成年的弟弟淹死在浴池裡,然後緊接著又立刻把那個被他逼著去幹這件事的兇手處死——由此可見他的詭計多端和生性殘忍。
年輕、狂熱、醉心於功名的穆罕默德從此取代了較為審慎的穆拉德而成為土耳其人的蘇丹,這一訊息使拜占庭人驚恐萬分。因為他們通過成百名的密探獲悉,這個野心勃勃的蘇丹曾發誓要佔領這座曾經的世界中心,儘管他年紀輕輕,但卻日日夜夜都在謀劃如何實現自己的這一畢生計劃;同時,所有的報告又都一致聲稱:這位新的帕迪沙阿具有非凡的軍事和外交才能。穆罕默德身兼雙重稟性,他既虔誠又殘忍,既熱情又陰險,他學識淵博,愛好藝術,能用拉丁文閱讀愷撒大帝和其他羅馬偉人的傳記,但他同時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野蠻人。他有一雙神情憂鬱的漂亮眼睛,尖尖的鷹鉤鼻略顯刻薄,他融合了三種不同的品格於一身:不知疲倦的工人、悍不畏死計程車兵,還有寡廉鮮恥的外交家。而現在,所有這些危險的力量都集中到同一個理想上:那就是要遠遠超過他的祖父巴耶濟德一世和父親穆拉德二世所建立的功業——後兩者曾利用新興的土耳其民族的強大軍事優勢第一次教訓了歐洲。不過,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知道並且感受到了,穆罕默德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要攻佔拜占庭,那是留在君士坦丁大帝和查士丁尼大帝皇冠上的最後一顆璀璨的寶石了。
事實上,對一個決心如此大的強力人物來說,這顆寶石已經沒有任何保護,幾乎唾手可得。當年,拜占庭帝國,即東羅馬帝國的幅員遼闊,曾一度包括了世界幾個大洲,從波斯一直到阿爾卑斯山脈,後來雖然經歷萎縮,但也曾再次延伸到亞洲的沙漠地帶。那時的人們就是走上幾個月的時間,也無法穿越全境,真可謂是一個世界帝國;可是現在,只須步行三個小時就能輕鬆地走遍整個國家:當年的拜占庭帝國如今只可憐巴巴地留下一個沒有軀體的腦袋、一個沒有國土的首都——君士坦丁堡,那是君士坦丁大帝建造的城池、古希臘人的拜占庭城。即使是這樣,屬於今日巴塞勒斯(即東羅馬皇帝)的,也已經不是昔日的拜占庭城了,而僅僅是它的一部分(即今天的斯坦布林城區),而海灣對面的加拉塔已落入熱那亞人的手中,而城牆以外的所有土地則全部都被土耳其人佔領;末代皇帝的帝國僅剩下這樣一塊彈丸之地,只不過是一座巨大的環形城牆,它環繞著教堂、宮殿以及一片被稱為拜占庭的雜亂無章的屋宇。這座城市曾因十字軍的大肆劫掠和破壞而大傷元氣;瘟疫使城內人口驟減;游牧民族連年不斷的進犯也使得整個帝國精疲力竭;加之民族和宗教的紛爭不斷,內部四分五裂。如今一個敵人早已如同章魚一般從四面八方伸出了無數觸手,緊緊攫住了這座城市,而它卻根本無力抵抗。它既缺乏人員又缺乏勇氣。拜占庭最後一位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紫色皇袍已經在風雨中飄搖,幾如風中殘燭,而他的皇冠正在聽憑命運的擺佈。然而,正是因為拜占庭已被土耳其人團團包圍,同時也因為它代表了整個西方世界延續千年之久的共同文化而被奉為聖地,所以,對於歐洲而言,拜占庭城乃是其榮譽的象徵;在東方,它是基督教世界最後的一個堡壘,如今也正面臨土崩瓦解的危險;只有當統一的基督教世界共同來護衛它,聖索非亞大教堂——東羅馬帝國最後的也是最富麗堂皇的基督教教堂——才能作為信仰基督的宗座聖殿而繼續存留。
君士坦丁十一世馬上就認識到了危險。儘管穆罕默德二世滿口和平的言論,但君士坦丁十一世還是懷著完全可以理解的惴惴不安的心情,向義大利派去了一個又一個的使節,向教皇、威尼斯、熱那亞求援,請他們派來槳帆戰船和士兵。然而羅馬猶豫不決,威尼斯也是如此。因為東派教會和西派教會之間依然橫亙著那條古老的宗教信仰上的鴻溝。希臘正教憎恨羅馬公教、希臘正教的牧首拒絕承認羅馬教皇的首席權。雖然由於面臨土耳其人的威脅,在費拉拉和佛羅倫薩舉行的兩次普世公會議上早已決定兩教會重新統一,並以此為條件來保證拜占庭在同土耳其人的戰爭中能夠得到支援。但是等到拜占庭所面臨的危險剛剛變得不再那麼迫在眉睫時,希臘正教方面舉行的普世公會議就又都拒絕使條約生效。而到了現在,由於穆罕默德二世成了蘇丹,危急的形勢才戰勝了東正教會的固執:拜占庭在向羅馬方面送去順從的訊息的同時,還請求對方緊急支援。於是,一艘艘戰船配備起了彈藥和士兵。而羅馬教皇的使節也乘坐其中一艘帆船來到拜占庭,他要來隆重地完成東西方兩個教會和解的重大事宜,並且向全世界宣佈:誰膽敢進犯拜占庭,誰就是在挑戰整個基督教世界。
和解的彌撒
那是十二月的一天,富麗堂皇的索非亞大教堂裡,一派隆重莊嚴的景象——它從前那種由大理石和馬賽克圖案,以及那些燦爛奪目的裝飾品所形成的金碧輝煌,是我們今天從它改成的清真寺中所無法想象的——宗座聖殿里正在為兩派的和解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君士坦丁十一世在其帝國所有顯貴的簇擁下,出席了這次慶祝活動。他想以皇帝的身份成為這次永久性和睦的最高見證人和擔保人。被無數的蠟燭照得通明的寬敞大廳裡擠滿了人。羅馬教廷的使節伊西多魯斯和君士坦丁堡牧首格列高利在聖壇前親如兄弟似的一起做著彌撒。在這座教堂裡第一次重新提到了教皇的名字;第一次同時用拉丁語和希臘語唱起虔誠的讚美詩,餘音在這座永不磨滅的主教堂的穹頂間繚繞。與此同時,已經達成和解的兩派教士列隊把聖斯皮裡宗的聖體莊嚴地抬進來。在這一刻,東方與西方,兩派的宗教信仰似乎從此永遠聯合在一起了。在經歷了漫長而罪惡的爭執之後,歐洲的理念,整個西方精神,終於重新得以實現。
然而,理智與和解的時刻在歷史上從來都是短暫與易逝的。正當共同禱告的虔誠聲音在教堂裡水乳交融之際,那位博學的修士金納迪烏斯已經在外邊修道院的一個小房間裡激烈地指責那些說拉丁語的羅馬教會人士以及人們對於真正信仰的背叛。剛剛由理智撮合而成的和解態勢又被盲目信仰的狂熱所破壞,而且正如這位希臘教士不想真正屈服一樣,地中海另一端的朋友們也並不想提供他們已經承諾的援助。雖然向拜占庭派去了幾艘槳帆戰船和數百名士兵,但隨後就直接讓這座城市聽天由命了。
戰爭開始
一切正在準備戰爭的強權統治者都一樣,只要還沒有完全準備就緒,他們總是竭力散佈和平論調。穆罕默德也是如此。他在自己加冕典禮時接見了君士坦丁皇帝的使團,向他們說盡了最友好和最使人寬心的話;他鄭重其事地向真主以及先知穆罕默德、天使們和《古蘭經》公開發誓:他將最忠實地信守同拜占庭皇帝簽訂的那些條約。但與此同時,這個詭計多端的傢伙卻又和匈牙利人以及塞爾維亞人分別達成了一項為期三年的雙邊中立協定——他要在這三年內不受干擾地攻下拜占庭。然後,在他信誓旦旦地做出足夠的和平承諾以後,他才通過一次違犯條約的行動挑起了戰爭。
直到目前為止,博斯普魯斯海峽只有亞洲一岸是屬於土耳其人的。所以拜占庭帝國的船隻仍然可以暢通無阻地穿過海峽駛進黑海,前往自己的糧倉。現在,穆罕默德根本不給任何解釋,就要悍然切斷這條通道,他下令在海峽的歐洲一岸,就在今天土耳其人稱為魯米利·希薩爾的地方,修建一座要塞。那裡是海峽最狹窄的地段,在古代波斯人稱雄之時,勇敢的薛西斯就是在此渡過海峽的。於是一夜之間,成千上萬的挖土工人來到歐洲一側,而按照條約規定,歐洲一岸是不允許構築工事的(但是,對強權者而言,條約又算什麼呢)。這些工人為了自己的生活需要,把周圍的莊稼劫掠一空;為了取得建築堡壘用的石塊,他們不僅拆毀一般的房舍,而且還拆毀了那座古老而且著名的聖米迦勒教堂。蘇丹親自領導這項晝夜不歇的要塞建築工程,而拜占庭卻只能無奈地眼望著敵人違背公理和條約,掐斷了它通向黑海的那條自由通道。在這片迄今為止還允許自由航行的大海上,第一批試圖通過的船隻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遭到了炮擊。而在雙方初步較量之後不久,穆罕默德也就不再需要任何偽裝了。1452年8月,穆罕默德把他手下所有阿迦與帕夏都召集在一起,向他們公開宣佈了自己要進攻和佔領拜占庭的意圖。其後不久,野蠻行動就開始了:傳令官被派往土耳其帝國境內的四面八方,去徵召適齡的壯丁。1453年4月5日,一支望不到盡頭的奧斯曼帝國軍隊如同突如其來的潮水,出現在拜占庭城外的平原上,幾乎就要湧到城牆之下了。
蘇丹騎著馬,一身豪華雄壯的戎裝,走在自己部隊的最前面,他要在呂卡斯隘口前紮起自己的營帳。但是,在他讓人在自己的大營前升起帥旗之前,他先讓人在地上鋪好祈禱用的地毯。他跣足而上,跪拜在地,面向麥加磕了三個頭;在他身後是成千上萬的部下,他們和他一起朝著同一方向磕頭,用同樣的節奏向真主念著同樣的禱告,祈求真主安拉賜予他們力量和勝利——那真是一派非常壯觀的場面。然後蘇丹站起身來,卑恭者又變成了挑戰者,真主的僕人又變成了主人和戰士。此刻他的那些「tellals」,即傳諭的差役,急急忙忙走遍整個營地,一邊敲著鼓、吹著軍號,一邊繼續宣告:「圍攻拜占庭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城牆和大炮
現在的拜占庭,只剩下唯一的依靠和力量了,那就是它的城牆;昔日的拜占庭,它的版圖曾橫跨幾大洲,然而,這樣一個偉大而又美好的時代留給如今拜占庭的遺產,僅僅是它的城牆而已。這座呈三角形的城市,被三道防線重重包裹。在城市的兩條斜邊,即沿著馬爾馬拉海和金角灣的岸邊,是較為低矮,然而始終十分堅固的石頭圍牆;而對著大片開闊地的那一面,則是巨大雄偉的防衛牆,即所謂的狄奧多西城牆。在他之前,君士坦丁大帝就已預見到拜占庭未來的危險,所以用方石把整個城市圍了一圈,而隨後的查士丁尼大帝又把城牆進行了擴建和加固,但是真正建立起主體防禦工事的則是狄奧多西二世。是他建造了七公里長的城牆,而今天爬滿常春藤的遺蹟依然可以證明當年石塊的堅固力量。整座環形工事乃是用平行的兩重和三重城牆建築而成,上有凹形眼孔和雉堞,之前則有護城河衛護,還有巨大堅固的正方形塔樓守望著。一千多年來,歷代皇帝都會把它加固和翻修,因此在那個時代,拜占庭城也就成了堅不可摧的象徵。這些用方石築成的壁壘在以前曾嘲弄過蠻族部落蜂擁而至的拼命衝擊和土耳其人的人海戰術,現在它又同樣輕蔑地對待迄今人類發明的一切戰爭工具。無論是羅馬式的攻城槌,還是中世紀的攻城槌,甚至是新式的野戰炮和臼炮都對這座屹立的城牆無可奈何。沒有哪一座歐洲城市能擁有比君士坦丁堡更完善和更堅固的防衛措施,而這正是因為狄奧多西城牆的存在。
而如今,穆罕默德比誰都更瞭解這座城牆,知道它的厲害。幾個月來,或者說數年以來,在夜不能寐之時,甚至在睡夢之中,他都思考著這個問題,那就是怎樣攻克這不可攻克的城牆、如何摧毀這不可摧毀的城牆。他的桌子上擺放著成堆的圖樣、量尺、敵方工事的草圖。他知道城牆內外的每一處小丘、每一塊窪地、每一條水流,他的工程師們同他一起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十分周詳。但令人失望的是,所有人計算的結果都一樣:如果使用現有的火炮,是無法摧毀這座狄奧多西城牆的。
也就是說,必須製造更強大的加農炮!必須有一種比迄今在戰爭中所使用的火炮炮筒更長、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加農炮!還必須用更堅硬的石頭製造一種比迄今的石頭炮彈更重、更有攻堅力和摧毀力的炮彈!要對付這座難以接近的城牆,必須發明一種新型重炮,此外沒有任何別的辦法。穆罕默德堅定地表示,要不惜一切代價製造出這種新的進攻武器。
不惜一切代價——這樣一種表示總會在其內部喚起無窮的創造力和推動力。所以,公開宣戰之後不久,就有一名男子來到蘇丹面前,他是當時世界上最富於創造性和經驗最豐富的鑄炮能手。他的名字叫烏爾巴斯,或者奧爾巴斯,是一個匈牙利人。雖然他是基督教徒,並且前不久還剛剛為君士坦丁皇帝效過勞,但是他真心地希望能在穆罕默德手下,為自己的技藝獲得更高的報酬和更為大膽獨創的使命。於是他宣稱,如果能向他提供無限的經費,他就能鑄造出一種至今世界上還從未有過的最大火炮。就像任何一個被專一的念頭迷住了心竅的人一樣,蘇丹根本不在乎錢的代價,他立刻答應給匈牙利人提供人手,要多少給多少,同時派出上千輛的車子,把礦砂運到亞得里亞堡;經過三個多月的精心準備,在鑄炮工人們不停不歇的努力下,一個採用秘密的淬火方法制成的黏土模坯終於迎來了激動人心的時刻,火紅的鐵水可以澆鑄了。整個工程非常成功。大炮已經造好了。從模具裡脫坯而出並且進行了冷卻的巨大炮管是迄今世界上最大的。不過,在進行第一次試射以前,穆罕默德先派出他的傳令兵走遍全城,去提醒那些懷孕的婦女當心。然後,隨著一聲巨雷般的聲響,一道電光劃過炮口,噴出了一顆碩大的石彈,瞬間就讓一堵城牆土崩瓦解。於是穆罕默德立刻下令用這種特大尺寸的大炮裝備全體炮兵。
後世的希臘作家們將會心有餘悸地把這些大炮稱為巨大的「擲石器」。雖然這第一尊大炮似乎已經制造成功,但接下來還有一個更困難的問題:怎樣才能把這個青銅巨怪拖過整個色雷斯,運到拜占庭的城下呢?於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艱險歷程開始了。因為整個土耳其民族,全部的奧斯曼軍隊都動員起來,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把這硬邦邦的、長著長脖子的龐然大物拖來。先是派出一隊隊的騎兵在前面巡邏開道,以防這寶貝遭到襲擊,隨後是數百名,也許數千名的土方工人進行夜以繼日的挖土和運土工作,為的是要把崎嶇不平的道路剷平,方便運送這無比沉重的大炮。而在大炮通過之後,這些道路又被毀壞得不成樣子,人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才將它們重新修葺好。就像從前羅馬人將方尖碑從埃及運到羅馬時所做的那樣,五十對公牛拖著巨型的防禦車陣,而金屬炮筒的重量則均勻地分佈在車陣的所有輪軸上,還有兩百名壯工始終從左右兩側支撐著這個由於自身重量而搖搖晃晃的炮筒;與此同時,五十名造車工匠和木匠不停地忙著更換滾木,給滾木塗潤滑油,加固支架,架設橋樑。誰都明白,這樣一支龐大的運輸隊只有像老牛拉車一般,一步一步地,用最慢的速度越過山嶺和草原。村落裡的農民驚奇地聚集在路邊,在這青銅怪物面前畫著十字,因為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一尊戰神被他的僕人和祭司從一個國家搬運到另一個國家。不過,沒有多久,又有好幾個這種出自同一個黏土模坯的青銅怪物被人用同樣的方式從這裡拖過去。人的意志又一次使不可能的事情成為可能。現在,已經有二十或三十個這樣的龐然大物將它們那黑色大口對準了拜占庭,露出了鋒利的獠牙。重炮隊從此載入了戰爭史冊。東羅馬帝國皇帝的千年城牆和新任蘇丹的新式大炮之間的決鬥開始了。
希望再次閃現
巨型大炮的炮彈如閃電般劃過天空,其攻擊頻率雖然遲緩,但卻始終不停、不可抗拒地蠶食和粉碎著拜占庭的壁壘。開始時,每天只能發射六七枚炮彈,但蘇丹卻不斷地架設起新的大炮。每擊中一炮,便會塵土瀰漫、碎石亂飛,這座石頭堡壘上的很多地方隨之轟然倒塌,出現了新的缺口。雖然到了夜裡,被圍困在城裡的人會用那些愈來愈少的木柵欄和亞麻布捆湊合著把這些洞口堵住,但這畢竟已經不再是原來可以讓人放心地躲在它後面進行戰鬥的那座堅不可摧的鋼鐵城牆了!現在,城牆後面的八千人都禁不住開始驚恐地設想著那決戰時刻的來臨,到那時,穆罕默德的十五萬人軍隊將會對這座業已千瘡百孔的堡壘發起決定性的衝擊。現在已經到了最為危急的時刻,該是歐洲以及整個基督教世界記起自己諾言的時候了。在城內,成群的婦女帶著她們的孩子們整日跪在各個教堂的聖骨盒前祈禱;在所有的瞭望塔上,士兵們日日夜夜都在觀察著,在土耳其船隻四處游弋的馬爾馬拉海上是否終於有期待許久的教皇與威尼斯的增援艦隊出現。
4月20日凌晨3點,瞭望塔上終於發出了燈光訊號,因為人們看到遠方有船帆出現。那並不是令人們魂牽夢縈的基督教世界派來的強大艦隊,但無論如何畢竟還是有了那麼一點兒跡象:三艘巨大的熱那亞船隻乘風破浪,徐徐駛來,跟在後面的第四艘船是一艘較小的拜占庭的運糧船,為了保護它,三艘大船將它夾在了中間。君士坦丁堡全城的人立刻聚集在臨海的城牆上,準備歡迎這些支援者。不過,與此同時,穆罕默德二世也跨上了他的戰馬,離開自己的紫色帳營,用最快的速度向停泊著土耳其艦隊的港口飛馳而去,他下令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些船隻駛進金角灣,阻止它們駛進拜占庭的港口。
於是海面上頓時響起了幾千副船槳的欸乃之聲。土耳其艦隊有150艘戰船,不過船身偏小。這150艘裝備著鐵爪鉤、擲火器、投石帶的三桅帆船一齊向那四艘西班牙大帆船駛去。可是,那四艘大船藉助於強大的順風,強行突破了土耳其小船的攔截,土耳其人只能一邊射擊,一邊不停地叫罵。四艘大船上鼓起了圓圓的寬大風帆,非常威武從容地航行著,毫不擔心那些攻擊者。它們向著金角灣的安全港口駛去,因為在斯坦布林城區和加拉塔區之間那條著名的鐵鏈一直封鎖著海口,會保護它們免遭進攻和襲擊。四艘大帆船已經非常接近最後的目的地了:城牆上的幾千人已能辨認出船上的每張面孔;而男人和婦女們也都已經跪下身去,為了能得到這光榮的拯救而感謝上帝和聖徒;港口的鐵鏈已緩緩放下,準備迎接這幾艘增援船的到來。
可是正在此時,卻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風忽然停住。好像被一塊磁石吸住了似的,四艘大船死死地停在了大海中間,距離能夠進行援救的港口只有幾箭之遙。於是,土耳其艦隊的所有敵人都狂聲歡呼,他們划著槳朝這四艘癱瘓的大船猛撲過來;而四艘大船卻宛若四座塔樓,一動不動地僵立在大海里。這些小船用鐵爪鉤鉤住大船的兩側,就好像一群獵犬死死咬住雄鹿不放;為了把大船弄沉,土耳其人用斧子拼命地砍著木質的船身;為了把它們點燃,愈來愈多的人爬上拴錨的鐵鏈,向船帆投擲火炬和燃燒物。土耳其艦隊的司令毅然命令自己的旗艦向那艘運糧船衝去,想把它撞毀。最後,兩艘船像兩個鐵環一樣緊緊地咬合在一起。雖然開始時熱那亞的水兵還能借助頭盔的保護從居高臨下的甲板上抵抗攀登上來的敵人,還能用刀斧、石塊和希臘火擊退進攻者。但是這場對決註定會很快結束,因為這是一次力量懸殊的戰鬥。熱那亞的船隻必敗。
對城牆上的幾千人而言,那是非常可怕的場面!如果說他們平時在君士坦丁堡競技場裡是懷著無比的樂趣來觀看血腥搏鬥的話,那麼現在他們卻是懷著無比的痛苦目睹著這場海上的大拼殺,而自己這一方的失敗似乎已經不可避免,因為至多還有兩小時,這四艘船就會在這大海的競技場上被敵人的獵犬圍攻而死。這些救援者雖然來了,但卻純屬徒勞!君士坦丁堡城牆上絕望的希臘人距離自己的弟兄們僅僅一箭之遙,但也只能站在那裡緊握著拳頭,氣急敗壞地狂喊,卻無法前去幫助那些跋山涉水來幫助他們的人。一些人做出鼓勁的姿態,企圖來激勵那些正在戰鬥的朋友;另一些人則再次將雙手伸向天空,呼喚著基督和大天使米迦勒的名字,呼喚起他們的教堂與修道院裡所尊奉的所有聖人的名字,這些聖人一千多年來一直都在庇佑著拜占庭,人們祈求他們能創造奇蹟。但是土耳其人在對面加拉塔的岸邊也同樣在期待和喊叫,他們也在用同樣的熱情祈禱著自己這一方的勝利:大海變成了競技場,海戰變成了角鬥士表演。蘇丹本人已騎著快馬趕來,周圍是一群自己的高階將領,他急迫地催馬衝進了海灘水中,以致濺溼了上衣。他用雙手在嘴邊合成傳聲筒,用怒氣衝衝的聲音向自己計程車兵高喊,命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攔住這些基督教徒的船隻。每當他看見自己的三桅戰船中有一艘被擊退回來時,他就會叱責不停,同時揮舞著彎刀,威脅自己的海軍司令說:「爾若不能取勝,就提頭來見。」
雖然四艘基督教徒的船隻還停在那裡,但是戰鬥已接近尾聲,從四艘大船上向土耳其人的三桅戰船還擊的石彈已開始稀稀落落。在同五十倍於自己優勢的敵人進行了幾小時的戰鬥之後,水手們的胳臂早已疲乏不堪。白晝已快結束,太陽已經西沉。縱然到目前為止這四艘大船還沒有被土耳其人攻佔,但最多還剩下一個小時,他們就會被潮水衝到加拉塔後面土耳其人佔領的岸邊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是就在這時,又發生了意外的事。這在拜占庭城上那群絕望、怒號、叫苦不迭的人看來,簡直是出現了奇蹟。突然之間,風聲呼嘯,起風了!四艘大船上乾癟的篷帆頓時鼓得又大又圓。風,人們渴望和祈求的風,終於又出現了。四艘西班牙大帆船的船頭勝利地昂了起來,隨著風帆的猛然鼓起,船突然起動,又超出了圍困在四周的敵人船隻。它們自由了,它們得救了。在城牆上幾千人暴風雨般的歡呼聲中,第一艘船已駛進了安全的港口,接著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之前放下的封鎖海面的鐵鏈現在又重新拉起。而它們身後,土耳其人那群獵犬似的小船隻能無可奈何地東分西散在海面之上。在這愁雲密佈、絕望的城市上空又迴響起希望的歡呼聲,猶如一朵紫色的祥雲。
翻山越嶺的艦隊
整整一夜,被圍困的人們都沉浸在無比狂熱的歡樂之中;整整一夜,他們都浮想聯翩,忘乎所以,錯把夢幻中那甜蜜的毒藥當成是真正的希望;整整一夜,被困的人們相信他們已經得到了安全與拯救。因為他們幻想著,從現在起,每週都會有新的船隻到來,而且它們都會像那四艘船上計程車兵和給養一樣,順利上岸。歐洲沒有把他們忘記,在急切的期盼中,他們彷彿看到包圍已經解除,敵人已經失去了勇氣,大敗潰逃。
但是,穆罕默德也是個幻想家,不過,他屬於另一種型別,一種相當稀有的型別。他十分擅長通過自己的意志把幻想變成現實。正當那幾艘西班牙大帆船誤以為自己在金角灣的港口裡十分安全之際,穆罕默德制訂出了一項極具想象力與冒險精神的作戰計劃,這項計劃在戰爭史上堪與漢尼拔和拿破崙那些最大膽的行動相媲美。拜占庭好像一個觸手可及的金蘋果,他卻怎麼也無法摘取:金角灣,彷彿一條深深探入內陸的大海的舌頭,讓他的進攻徒勞無功,這個盲腸形狀的海灣護衛著君士坦丁堡的側面。要想進入這個海灣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因為海灣入口處的另外一側是熱那亞人的城市加拉塔,穆罕默德曾承諾給予這座城市以中立地位,而且從加拉塔到敵人的城池拜占庭之間還橫攔著一條鐵鏈。所以他的艦隊不可能從正面衝入海灣,而只能從熱那亞人領地邊緣的內部水域出發,去襲擊那些基督教徒的戰艦。可是一支艦隊如何才能到達海灣的內部呢?毫無疑問,穆罕默德可以在這海灣裡面建造一支艦隊。不過,這又不知要耗費多少個月的光陰,而早已急不可待的蘇丹根本無法等待那麼長的時間。
於是,穆罕默德想出了一項天才的計劃,把他的艦隊從無法施展力量的外海,越過岬角運到金角灣裡面的內港,即從陸地上運送幾百艘的戰船,帶它們穿越多山的岬角地帶。這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大膽想法,乍看之下顯得那麼荒誕不經和不可實現,以致拜占庭人和加拉塔的熱那亞人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種戰略部署,就如同他們之前的羅馬人和他們之後的奧地利人沒有想到漢尼拔和拿破崙的軍隊會神速地翻越阿爾卑斯山一樣。按照世間所有人的經驗,船隻能在水裡航行,從來沒有聽說過一支艦隊可以越過一座山。然而把不可能的事情變成現實,永遠都是一個有著魔鬼般意志的人物的真正標誌,而且人們從中看到的永遠也只能是一位軍事天才,他在戰爭中嘲弄戰爭規則,能夠在恰當的時刻靈光一閃,打破所有的常規。於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規模行動開始了。穆罕默德讓人秘密地運來無數圓木頭,讓工匠們將其製成滑橇,然後再把戰船從海里拖上來,安放在這些滑橇上,就像放在活動的幹船塢上一樣。與此同時,幾千名土方工人也開始工作,為了運輸的需要,把佩拉地區那個山丘上的羊腸小道從上坡到下坡一律弄得儘可能平整。不過,為了在敵人面前掩飾突然結集的這麼多的工匠,蘇丹命令部隊晝夜不停地從加拉塔城背後向著君士坦丁堡方向連續發射臼炮,炮擊本身毫無意義,唯一的意義就是要轉移敵人的注意力,以掩蓋自己的船隻越過山地和峽谷,從一處水域進入到另一處水域。當拜占庭城裡的敵人正在四處奔忙,並且以為進攻只會來自陸路的時候,無數塗滿了油脂的圓木頭開始滾動,如同一個無比巨大的滾軸,而被安置在滑橇上的船隻,由無數成對的水牛拖著,在水兵們的協助下,一艘接著一艘地越過了那座山。夜幕剛剛降臨,這一壯觀的遷移就開始了。世間一切偉大壯舉均完成於靜默之間,世間一切明智之舉必定經過深思熟慮,於是,這奇蹟中的奇蹟就這樣成功了:整支艦隊全部越過了山嶺。
在一切偉大的軍事行動中,決定性的關鍵始終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在這方面,穆罕默德那獨特的天才得到了充分展現。沒有人能夠猜出他的預謀——這位天才的陰謀家有一次在談到自己時曾這樣說過:「哪怕是我的一根鬍鬚知道了我的想法,我也會把它連根拔掉。」——正當大炮大事聲張地向著拜占庭的城牆轟擊之時,他的命令在最周密的安排下付諸實施了。在4月22日那天夜裡,七十艘戰船越過山崗和峽谷,穿過種植葡萄的山丘、田野和樹林,從一處海域運到了另一處海域。第二天早晨,拜占庭的市民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一支掛著三角旗、載著水兵的敵人艦隊似乎藉助了神鬼的力量,竟然在他們誤以為無法接近的海灣中心航行。他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當他們揉著眼睛,搞不清楚這樣的奇蹟從何而來時,在他們迄今以海港為屏障的這一面城牆底下,已經是軍號四起、銅鈸亂響、戰鼓齊鳴了。除了加拉塔那一片狹窄的中立地帶以外,基督徒艦隊得以藏身的整個金角灣已經因為這一天才的謀劃而落入了蘇丹和他的軍隊手中。現在,他可以站在浮橋上,指揮部隊毫無阻礙地向著拜占庭城牆較為薄弱的這一面發起攻擊了:拜占庭的軟肋受到了直接的威脅,本來就人手稀少的防線被再次攤薄。扼在犧牲者咽喉上的鐵拳已經愈來愈緊。
歐洲,救救我!
被包圍者終於不再自欺欺人。他們知道:即便把人全部集結在已經有了缺口的這一翼,在這千孔百瘡的城牆後面,八千人馬要抵擋住十五萬人大軍,是堅持不了多久的,除非救援力量能夠最快趕到。不過,威尼斯的執政團不是極其鄭重地承諾過派來戰船嗎?如果西方世界最華麗的教堂——聖索非亞大教堂有變成異教徒的清真寺的危險,教皇會無動於衷嗎?難道困於內部紛爭、被層出不窮的無謂猜忌弄得四分五裂的歐洲還始終不明白西方文化所面臨的危險嗎?被困的人們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說:也許一支增援艦隊早已準備就緒,只是由於沒有認識到形勢的危急而遲遲不願出航,如果能夠讓他們認識到,這種致命性的拖延將負多麼巨大的責任的話,事情應該就可以解決。
然而,怎樣去通知威尼斯艦隊呢?馬爾馬拉海上佈滿了土耳其的船隻,倘若整個艦隊一齊突圍,那就意味著要冒徹底毀滅的危險,況且這也會使城防方面減少數百名兵力,而對於守城而言,每一個人都是很有價值的。於是人們決定孤注一擲,只派出一艘載有微少人員的小船。完成這一英雄壯舉的是十二名男子——如果歷史公正的話,那麼他們的名字應該像「阿耳戈」船上的英雄們一樣為人所傳頌,可惜我們不知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名字。在這艘雙桅小帆船上掛起了一面敵人的旗幟。為了不引起注意,十二名男子一身土耳其式的打扮,戴著穆斯林的纏頭或者土耳其毯帽。5月3日的午夜,封鎖海面的鐵鏈悄無聲息地鬆開了,這艘勇敢的小船在黑夜的掩護下劃了出去,儘量不發出划槳的聲音。然後,奇蹟發生了:這艘輕巧的小船穿過達達尼爾海峽,駛進了愛琴海,竟沒有被人認出來。非凡的勇敢總是能夠成功地麻痺對方。穆罕默德什麼都考慮到了,只是沒有想到這樣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艘孤零零的小船,竟然載著十二名勇士,敢於穿過他的龐大艦隊,進行一次阿耳戈英雄式的航行。
但是,令人悲傷絕望的是,在愛琴海上看不到一艘威尼斯帆船的影子。根本沒有任何艦隊整裝待發。無論威尼斯,還是教皇,他們都早已將拜占庭遺忘,他們全部熱衷於雞毛蒜皮的教會政治,而忽視了榮譽與誓言。歷史上,這種悲劇性的時刻總是一再出現,正當亟須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共同保衛歐洲文明的時候,各路諸侯與國家卻放不下他們之間的小小紛爭,哪怕是片刻擱置都不行。熱那亞認為遏制威尼斯,比與威尼斯聯合幾個小時抵禦共同的敵人更重要;反之,威尼斯對熱那亞也是這種態度。海面上空空蕩蕩。這些勇敢的人坐在核桃殼似的小船裡,絕望地從一個島嶼划向另一個島嶼。但到處都是敵人佔領的港口,沒有一艘友軍的船隻還敢在這片戰區內航行。
現在該怎麼辦?十二人當中有幾個已經情有可原地失去了勇氣。他們覺得重返君士坦丁堡,再重複一次那危險的路程,又有什麼意義呢?因為他們無法給人們帶去任何希望。說不定那座城市已經陷落;不管怎樣,如果他們再回去,等待他們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但是——這些無名英雄中的大多數人始終豪情滿懷!——他們還是決定回去。既然有一項使命託付給了他們,他們就必須把它完成。把他們派出來是為了探聽訊息,他們現在就必須把訊息帶回家,哪怕這訊息是最令人絕望的訊息。於是,這一葉扁舟重新單槍匹馬,奮不顧身地再次穿過達達尼爾海峽和馬爾馬拉海,穿過敵人的龐大艦隊。5月23日,也就是他們出發之後的第二十天,君士坦丁堡的人們早就以為這艘小船已經失蹤,再也沒有人想到它會送來訊息或者返回,可是就在這一天,幾個哨兵突然從城牆上揮動起小旗,因為一艘小船正飛快地划著槳,向著金角灣駛來。由於被困一方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土耳其人才終於警覺起來,他們驚奇地發現,這艘掛著土耳其旗幟、肆無忌憚地駛過他們海域的雙桅帆船原來是一艘敵人的船。於是,他們駕著無數小艇從四面八方向雙桅小船衝去,想在它即將進入安全港口之前將其擒獲。小船的歸來,霎時讓整個拜占庭充滿了得救的希望,以為歐洲一直還記著這座城市,而上次駛來的那幾艘船僅僅是先遣。數千人因此放聲歡呼。然而到了晚上,真正的壞訊息已四處傳開——基督教世界已將拜占庭拋在腦後。被困在裡面的人們是孤立無援的,如果他們不自己拯救自己,等待他們的就是毀滅。
總攻前夜
戰鬥幾乎每天都在進行,已經持續了將近六個星期,蘇丹變得不耐煩了。他的大炮已經毀壞了城牆上的很多地方,但是,他所指揮的一切攻擊,到目前為止都被頑強地擊退了。對一個統帥來說,現在只剩下兩種可能:不是放棄包圍,就是在經過無數次小規模襲擊之後,發起一次大規模的決定性的總攻。穆罕默德把他手下的帕夏們召集起來舉行作戰會議,然後他用熱切的意志戰勝了一切顧慮。這次決定性的大總攻被定在了5月29日,蘇丹以他一貫的果斷作風進行著戰前的準備工作。他下令舉行一次節日慶典,十五萬人的部隊,從最高統帥到普通士兵,全都必須完成伊斯蘭教規定的一切節慶禮儀——七種洗身、白天舉行三次隆重的大規模禮拜。所有現存的火藥和石彈都已運來用於炮火強攻,以便為攻城鋪平道路。各個部隊都被分配了攻擊任務。穆罕默德從清晨忙到深夜,片刻不歇。他騎著馬,沿著從黃金角到馬爾馬拉海的廣大陣地,從一個營帳走到另一個營帳,到處親自給指揮員鼓氣和激勵士兵。不過,作為一個通曉別人心理的人,他知道怎樣才能最有效地煽動起十五萬人的高昂鬥志。他許下了一項可怕的諾言,後來他也完全履行了這項諾言,這既給他帶來了榮譽,也給他帶來了恥辱。他的傳令官敲著鼓、吹著號,四處去宣讀這一諾言:「穆罕默德以真主的名義,以安拉的使者穆罕默德的名義和四千名先知的名義發誓,他還用他的父親穆拉德蘇丹的靈魂,用他自己孩子的頭顱和他的彎刀保證,在攻陷拜占庭以後,他允許他的部隊盡情劫掠三天,不受任何限制。城牆之內的所有一切:傢什器具和財物,飾物和珠寶,錢幣和金銀,男人、女人、孩子都屬於取勝計程車兵們,而他本人則放棄所有這些東西,他只求得到征服東羅馬帝國這座最後堡壘的榮譽。」
士兵們用瘋狂的歡呼聲接受了這樣一個狂暴任性的諭令。那雷鳴般的歡呼聲,還有數千人高呼「allah-il-allah」的祈禱聲,就如同一陣風暴向驚恐不安的城市捲去。「jagma,jagma」,這個詞已經成了戰場上的口號,它隨著戰鼓迴盪,隨著銅鈸和軍號齊鳴。到了夜裡,軍營裡一片節日的燈海。被困者膽戰心驚地從自己的城牆上看著平原和山丘上點燃起無數的燈光和火把,敵人吹著笛子,敲著戰鼓和手鼓,在取得勝利以前就大肆慶祝勝利;那場面恰似異教徒祭司在獻上犧牲之前舉行的那種極其嘈雜的儀式。但是到了午夜時分,所有的燈火又都按照穆罕默德的命令突然一下子全部熄滅,幾千人的熱烈聲響戛然而止。然而,這種突如其來的沉默與令人不安的黑暗,帶著決然的威脅,對於那些心神不定、側耳諦聽的人來說,要遠比那喧囂燈火中的瘋狂歡呼來得更為可怖。
聖索非亞教堂裡的最後一次彌撒
無需探子和倒戈投誠者,被困在城裡的人們就很清楚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他們知道,穆罕默德已經下達了總攻的命令,那種肩負巨大義務並且面臨巨大危險的不祥預感,就像暴風雨前的烏雲壓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這些平時四分五裂、陷於宗教紛爭的居民,在這最後幾個小時裡聚在了一起——總是等到大難臨頭之際,世間才會出現空前的團結場面。東羅馬的巴塞勒斯也下令舉行了一場激動人心的儀式,為的是讓每個人都清楚地記住他們要去奮力捍衛的東西:基督的信仰、偉大的歷史、共同的文化。根據他的命令,全城的人——無論東正教徒,還是天主教徒;無論是僧侶,還是普通教徒;無論是垂髫孩童,還是白髮老者,他們全都集合在一起,舉行一次空前絕後的宗教大遊行。誰也不許待在家裡,當然,誰也不願留在家裡,從豪奢的富翁到赤貧的窮人,都虔誠地排著隊,唱著「kyrieeleison」的祈禱歌,進入莊嚴的行列之中;隊伍先穿過內城,然後經過外面的城牆。從教堂裡取出來的聖像和聖人的遺物被舉在了隊伍的最前面。凡是遇到城牆有缺口的地方,就貼上一張聖像,人們相信它比世間的所有武器都更能抵抗異教徒的攻擊。與此同時,君士坦丁皇帝把元老院、貴族以及指揮官們召集到自己身邊,向他們做了最後一次講話,以激勵他們計程車氣。雖然他不能像穆罕默德那樣向他們許諾無數的戰利品,但他卻向他們描述了,如果他們擊退了這最後一次決定性的進攻的話,他們將為全體基督徒和整個西方世界贏得何等的榮耀;而如果他們屈從於那些殺人放火的強盜,他們又將面臨怎樣的危險。穆罕默德和君士坦丁,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天將決定今後幾百年的歷史。
接著,最後一幕開始了,那是歐洲歷史上最感人的場景之一,那是滅亡之前必然出現的令人難忘的迷狂。瀕臨死亡的人們都聚集在當時世界上最為富麗堂皇的總教堂——聖索非亞教堂裡,自從基督教東西兩個教派重修舊好以來,兩個教派的信徒其實都很少來到這裡。全體宮廷臣僚、貴族、希臘以及羅馬教會的教士們、熱那亞和威尼斯計程車兵與水手,所有人都一律頂盔披甲、佩帶武器,齊集在皇帝的四周:跪在他們身後的是成千上萬個畢恭畢敬的黑影——那是飽受恐懼和憂慮煎熬的老百姓,他們低著頭,口中唸唸有詞。蠟燭艱難地與那低垂的拱頂所形成的黑暗抗爭著,照著這群齊跪在地上禱告的人,幾千人猶如一體。那是拜占庭的靈魂在這裡向上帝祈禱。這時,牧首莊嚴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音,呼喚著上帝,唱詩班則同他唱和。西方世界裡神聖且永恆的聲音——音樂,在大廳裡再次響起。接著,人們以皇帝為首,魚貫走到祭臺前,去領受信仰帶來的安慰,持續不斷的祈禱聲猶如澎湃的波濤在巨大的廳堂裡迴盪,在高高的穹頂上盤旋。東羅馬帝國的最後一次彌撒,它的安魂彌撒開始了。因為在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這座總教堂裡,這是最後一次有基督信仰的存在了。
在這樣激動人心的儀式之後,皇帝再一次匆匆地返回皇宮,請自己的所有臣僕原諒他以往對待他們的不周之處。然後他躍身上馬,正如他那位偉大的對手——穆罕默德此時正在做的那樣,沿著城牆從這一端走到另一端,去激勵士兵。已經是深夜了,沒有人說話,也聽不到武器的撞擊聲。但是圍牆之內的幾千人心情激盪,他們正在等待著白晝,等待著死亡。
被遺忘的邊門——凱爾卡門
凌晨一點,蘇丹發出了進攻的訊號。巨大的帥旗迎風一展,十幾萬人齊聲高喊「安拉,安拉是真主」,他們拿著武器、雲梯、繩索、撓鉤向城牆衝去,戰鼓陣陣,軍號勁吹,大鼓、銅鈸、笛子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殺聲震耳,炮聲如雷,匯成一場絕無僅有的大風暴。那些未經訓練的巴什波祖克率先被無情地送到城牆之上——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半裸的軀體,在蘇丹的進攻計劃中只是起到一個緩衝器的作用,目的是要在主力部隊發起決定性的衝鋒以前削弱敵人,使其疲憊不堪。這些被驅趕的替死鬼帶著數百架雲梯在黑暗中向前奔跑,向城垛和雉堞上攀登,被擊落,然後再衝上去,又被打退,接二連三,週而復始,因為他們沒有退路:他們不過是些毫無價值的人形炮灰,精銳的主力部隊就站在他們的背後,不斷地把這些替死鬼驅向幾乎是必死的境地。守軍暫時還佔據優勢,即便矢箭和石塊如雨點般落下,也根本無法給身披鎖子甲的他們造成傷害。但他們面臨的真正危險其實是疲勞——而穆罕默德也正確地估算到了這一點。城牆上的守軍全身穿著沉重的甲冑,不停地迎戰一批又一批勢如潮湧的輕裝部隊,他們一會兒在這裡戰鬥,一會兒又不得不跳到另一處去戰鬥,就在這種被動的防禦中,他們的大部分精力被消耗殆盡了。而現在,雙方激戰了兩個小時之後,天色開始破曉,由安納托利亞人組成的第二梯隊發起了攻擊,戰鬥也愈加危險。因為這些安納托利亞人都是紀律嚴明的戰士,他們訓練有素,並且同樣穿著鎖子甲。此外,他們在人數上佔著絕對優勢,事先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相比之下,守城的軍隊卻不得不在多個地點之間來回抵禦敵人的進攻。不過,進攻者所到之處還是不斷地被擊退下來。於是蘇丹不得不動用自己最後的儲備——耶尼切裡軍團,他們是奧斯曼帝國的主力部隊和精英近衛軍。他親自率領這一萬兩千名精選的年輕士兵,他們是當時歐洲公認的最優秀的戰士,齊聲吶喊向著精疲力竭的敵人衝去。現在真正到了千鈞一髮的時刻,城裡所有的鐘都已敲響,號召最後那些尚能一戰的人都到城牆上來,水手們也被從船上召集而來,因為真正決定性的戰鬥已經開始。就在這時,不幸的事情出現了,東羅馬軍中英勇的熱那亞人領袖孔多蒂熱·朱斯蒂尼亞尼(condottieregiustiniani)被流石擊中而身負重傷,被抬到船上去了,他的倒下,使守衛者的力量一時發生了動搖。但是,皇帝已親自趕來阻擋這十分危險的突破,並且再次成功地把敵人的雲梯推了下去:狹路相逢,果敢的對決,有那麼一瞬間,拜占庭似乎得救了。最危急的苦難戰勝了最野蠻的進攻。但是,就在此時,一次悲劇性的意外事故發生了,那是時間長河中神秘莫測的一秒鐘,它偶爾會讓歷史做出令人難解的裁決,正是這個事件一下子決定了拜占庭的命運。
發生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在距離真正進攻的地點不遠,有幾個土耳其人通過外層城牆中的某個缺口衝了進來。他們不敢直接向內牆衝鋒。但當他們十分好奇而且漫無目的地在第一道與第二道城牆之間四處亂闖時,他們發現,內城牆的邊門裡面有一座被稱作「凱爾卡門」的城門,由於某種無法理解的疏忽,竟然敞開著。就其自身而言,這僅僅只是一扇小門而已,在和平時期,當大城門關閉的時候,行人就由此出入。正因為它不具有任何軍事意義,所以在最後一夜的普遍激動中,人們顯然忘記了它的存在。這些耶尼切裡軍團計程車兵驚奇地發現,在如此堅固的堡壘中間,竟然有這樣一扇門正向他們敞開著,可以從容地進入。起初,他們以為這是軍事上的一種詭計,因為他們覺得這樣荒唐的事情太過不可思議:通常,堡壘前的每一個缺口、每一扇小窗、每一座大門前,都是屍體堆積如山,燃燒的油和投槍會呼嘯著飛下城牆,而這裡的凱爾卡小門,卻像星期天似的一片和平景象,大方地敞開著,直通城中心。他們立刻設法叫來了增援部隊,於是,整整一小隊人馬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就衝進了內城。那些守衛在外層城牆上的人絲毫沒有察覺,根本沒有料想到背部會受到襲擊。幾個士兵突然發現在自己的防線後面竟然有土耳其人,於是戰場上就響起了那不幸的喊叫。在任何戰鬥中,這種喊叫比所有的大炮加起來都更為致命,那就是謠言的呼喊:「城破了!」然後,土耳其人也跟在後面大聲歡呼:「城破了!」喊聲越來越大,它瓦解了一切抵抗。東羅馬的僱傭兵們以為自己被出賣了,紛紛離開自己的陣地,以便及時逃回港口,逃到自己的船上去。君士坦丁帶著幾名親隨衝向入侵的敵軍,但已無濟於事,他陣亡了,死於亂軍之中,沒有人認出他來。直到第二天,人們才在亂屍堆中從一雙飾有金鷹的紫色靴子上確認,東羅馬帝國的末代皇帝已經戰死沙場,以羅馬人的觀念來看,這是光榮的死法,而他的帝國也隨之煙消雲散。不過煙塵大小的一次意外,凱爾卡門,一扇被人遺忘的邊門,就這樣決定了世界的歷史。
跌落塵埃的十字架
有時候,歷史很喜歡數字遊戲。因為就在羅馬的汪達爾之劫被歷史銘記之後過了整整一千年,一場搶掠拜占庭的浩劫開始了。一貫信守誓言的勝利者穆罕默德,履行了自己可怕的諾言。在第一次屠殺之後,他聽任麾下的將士肆意擄掠房屋和宮殿,教堂和修道院,男人、婦女和孩子。成千上萬的人如同地獄裡的魔鬼在街頭巷尾爭先恐後地狂奔。首先遭到衝擊的是教堂,金制的器皿在那裡發亮,珠寶在那裡閃耀;而當他們闖入一處住房之後,就會立刻把自己的旗幟掛在屋前,為的是讓隨後來到的人知道,這裡的戰利品已全部有主了。所謂戰利品,不僅僅是寶石、衣料、金銀、浮財,還包括婦女、男人和兒童;女人是賣給王侯后宮的商品,男人和孩童則被賣給奴隸販子。那些躲在教堂裡的苦命人,被成群結隊地用皮鞭趕了出來。老人被視為浪費糧食的廢物和賣不出去的累贅,因此直接把他們殺掉了事。那些年輕人像牲口一樣被捆綁起來拖走。劫掠的同時,還有毫無意義地肆意破壞。之前十字軍在進行差不多同樣可怕的洗劫之後,所殘留下來的一些寶貴的聖人遺物和藝術品,被這一群瘋狂的勝利者又砸、又撕、又搗。那些珍貴的繪畫被毀掉了,最出色的雕塑被敲碎了,而書籍——那些凝聚著人類近千年智慧的書籍,那些本應將古希臘人思想和創作上的不朽財富永久保留的書籍,統統被焚燬或是被漫不經心地扔掉了。人類將永遠無法完全確知,在那命運攸關的時刻,那扇敞開的凱爾卡門帶來了怎樣的災難;而在羅馬城、亞歷山大城和拜占庭被洗劫一空之後,人類的精神世界又遭受了多少損失。
直到取得這一偉大勝利的那天下午,當大屠殺已經結束之時,穆罕默德才進入這座被征服的城市。他騎在自己那匹金轡雕鞍的駿馬上,神色驕矜而又嚴肅,沿途那些搶劫擄掠的野蠻場面他視若無睹,他始終信守自己的諾言,這些士兵既然已為他贏得了勝利,那麼他也就不會去幹預他們那些令人髮指的勾當。不過,對他來說,首要的不是去檢視戰利品,因為他已經贏得了一切,他傲然策馬徑直前往金碧輝煌的聖索非亞大教堂,那裡乃是整個拜占庭的冠冕。五十多天以來,他一直懷著渴慕的心情從自己的帳篷裡翹首仰望大教堂那光滿四射卻又無法企及的鐘形圓頂;而現在,他可以以勝利者的姿態跨過教堂的青銅大門了。不過,穆罕默德再次剋制住自己的焦躁心情:他要首先感謝安拉,然後他將會把這座教堂永遠地獻給真主。這位蘇丹謙卑地從馬背上下來,伏地叩首,向真主祈禱禮拜。然後他拿起一撮泥土撒在自己的頭上,為的是讓自己記住,他本人不過是個不能永生的凡人,切不可妄自炫耀自己的勝利。在向安拉表達了敬畏之後,蘇丹這才站起身來,作為安拉的首席僕人昂首闊步走進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大教堂——「神聖智慧」的教堂,聖索非亞大教堂。
蘇丹懷著好奇且激動的心情細細察看著這座華美的建築,高高的穹頂在大理石和馬賽克圖案的映襯下微光閃爍,精緻的弧形門拱,由幽暗處向著光亮中次第延伸。他深深地感到,這座用來祈禱的崇高殿宇不屬於他,而是應該屬於他的真主。於是他立刻吩咐人叫來一位伊瑪目,讓他登上佈道壇,從那裡宣講先知穆罕默德的信條。而此時,土耳其的帕迪沙阿則面向麥加,在這基督教的教堂裡向著所有世界的主宰者——真主做了第一次禱告。第二天,工匠們就得到了任務,要把所有過去基督教的標誌統統去除。基督教的聖壇被拆除了,無辜的馬賽克被刷上了石灰,而高高矗立在聖索非亞大教堂頂部的十字架,千年以來一直伸展著它的雙臂,環抱著塵世的一切苦難,現在卻跌落塵埃,發出轟然巨響。
石頭墜落的巨大聲音在教堂裡迴響,同時傳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因為整個西方世界都在為它的倒坍而震顫。噩耗在羅馬、在熱那亞、在威尼斯迴響,猶如預警的巨雷傳向法國和德國。歐洲萬分恐懼地認識到,由於他們的麻木不仁,一股天譴般的破壞力量竟從那座被遺忘的小門——不祥的凱爾卡門闖了進來,這股暴力將要遏制和束縛歐洲達數百年之久。然而歷史猶如人生,業已失去的瞬間不會因為抱憾的心情而重返,僅僅一個小時所貽誤的東西,用千年的時光也難以贖回。
小亞細亞半島,又名安納托利亞半島,黑海與東地中海之間的半島,在土耳其境內。
穆拉德二世(muradii.,1404—1451),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第六代蘇丹,1421—1451年在位,在小亞細亞和巴爾幹地區擴大了奧斯曼帝國的版圖。
穆罕默德二世(德語mohammedii.fatih,土耳其語mehmedii.,1432—1481),綽號「征服者」,奧斯曼帝國第7代蘇丹,1451—1481年在位,1453年佔領君士坦丁堡,結束了拜占庭帝國的千年統治,其後又陸續攻佔了歐洲很多地區,在軍事、政治、外交、經濟、文化等諸多方面都很有建樹,被認為是土耳其帝國的真正締造者。主張宗教寬容,與義大利很多港口都保持貿易聯絡。他之前曾有兩個兄長,但都不幸早亡,特別是1443年第二位兄長的死亡讓其父穆拉德二世悲慟不已,於1444年宣佈退隱,傳位給穆罕默德,後於1446年由於軍隊叛亂而重掌大權直到逝世。所以1451年事實上是穆罕默德二世第二次登基。(順便提一下,在文中使用的德語名稱是mahomet,而德文中也經常會使用mohammed和muhammad,這些其實都是德語中用來翻譯穆罕默德的譯名,這就同中文中也經常出現外國人名有多種譯名一樣。而土耳其語中則也寫作mehmet或者muhammet)
裡(meile),歐洲歷史上使用的長度單位,具體長度不等,最早在古羅馬時期指2000步長,即1479米,至今還在英國得到使用(1英里=1609米),而德國裡又名地理裡,指的是1個赤道度(約111千米)的十五分之一,約7420米。考慮到年代因素,這裡指的應該還是古羅馬的裡。
博斯普魯斯海峽(bosporus),亞洲與歐洲之間的海峽,聯結黑海與馬爾馬拉海,約30公里長,最寬處近3公里。
加利波利半島(gallipoli),又稱蓋利博盧半島(gelibolu),位於達達尼爾海峽與薩羅斯灣(saros)之間,在西元前8世紀的時候成為希臘人的殖民地,後於西元前133年落入羅馬人之手,而1354年,奧斯曼帝國佔領此處,並將此作為進攻巴爾幹半島的橋頭堡。(茨威格此處似乎有誤,該半島的對面不是博斯普魯斯海峽,而是達達尼爾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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