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桂英雖則是我的同鄉,但當時和她來往的卻盡是些外省的留學生,因此我們有幾個同學,有一次竟對她下了一個公開的警告,說她品行不端,若再這樣下去,我們要聯名向政府去告發,取消她的官費。這一個警告,當然是由我去挑撥出來的妒嫉的變形,而在這警告上署名的,當然也都是幾個同我一樣的想嚐嚐這塊禁臠的青春鰥漢。而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這個警告發出後不多幾日,她竟和下一學期就要在士官學校畢業的我們的朋友秦國柱訂婚了。得到了這一個訊息之後,我的失意懊惱喪,正和杜葛納夫在《一個零餘者的日記》裡所寫的那個主人公一樣,有好幾個禮拜沒有上學校裡去上課。後來回國之後,每在報上看見秦國柱的戰功,如九年的打安福系,十一年的打奉天,以及十四年的汀泗橋之戰等,我對著新聞記事,還在暗暗地痛恨。而這一個戀愛成功者的瓢兒和尚,卻只是背朝著了我,帶著笑聲在舒徐自在的回答我說:
「佳人麼?你那同鄉的佳人麼?已經……已經屬了沙吒利了。……哈哈……哈……這些老遠老遠的事情,你還問起它作什麼?難道你還想來對我報三世之仇麼?」
聽起他的口吻來,彷彿完全是在說和他絕不相干的第三者的事情的樣子。我問來問去的問了半天,關於薑桂英卻終於問不出一點眉目來,所以沒有辦法,就只能推進到以後的幾個問題上去了,他一邊用蒲扇扇著爐子,一邊便慢慢的回答我說:
「到了杭州來也有好幾年了……做和尚是自從十四年的那一場戰役以後做起的……當旅長真沒有做和尚這樣的自在……」
等他一壺水燒開,吞吞吐吐地把我的幾句問話約略模糊的回答了一番之後,破茅篷裡,卻完全成了夜的世界了。但從半開的門口,沒有窗門的視窗,以及泥牆板壁的破縫缺口裡,卻一例的射進了許多同水也似的月亮光來,照得這一間破屋,晶瑩透徹,像在夢裡頭做夢一樣。
走回到了東牆壁下,泡上了兩碗很清很釅的茶後,他就從那扇小門裡走了進去,歇了一歇,他又從那間小室裡拿了一罐小塊的白而且糯的糕走出來了。拿了幾塊給我,他自己也拿了一塊嚼著對我說:
「這是我自己用葛粉做的乾糧,你且嚐嚐看,比起奶油餅乾來何如?」
我放了一塊在嘴裡,嚼了幾嚼,鼻子裡滿聞到了一陣同安息香似的清香。再喝了一口茶,將糕粉吞下去以後,嘴裡頭的那一股香味,還仍舊橫溢在那裡。
「這香味真好,是什麼東西合在裡頭的?會香得這樣的清而且久。」
我喝著茶問他。
「那是一種青藤,產在衡山腳下的。我們鄉下很多,每年夏天,我總託人去帶一批來曬乾藏在這裡,慢慢的用著,你若要,我可以送你一點。」
兩人吃了一陣,又談了一陣,我起身要走了,他就又走進了那間小室,一隻手拿了一包青藤的幹末,一隻手拿了幾張白紙出來。替我將書本鉛筆之類,先包了一包,然後又把那包乾末擱在上面,用繩子捆作了一捆。
我走出到了他那破茅篷的門口,正立住了腳,朝南在看江干的燈火,和月光底下的錢塘江水,以及西興的山影的時候,送我出來,在我背後立著的他,卻輕輕的告訴我說:
「這地方的風景真好,我覺得西湖全景,決沒有一處及得上這裡,可惜我在此住不久了,他們似乎有人在外面募捐,要重新造起勝果寺來。或者明天,或者後天,我就要被他們驅逐下山,也都說不定。大約我們以後,總沒有在此地再看月亮的機會了罷。今晚上你可以多看一下子去。」
說著,他便高聲笑了起來,我也就笑著回答他說:
「這總算也是一段‘西湖佳話’,是不是?我雖則不是宋之問,而你倒真有點像駱賓王哩!……哈哈……哈哈。」
b一九三二年十二月/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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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語,偽裝,掩飾。
現通譯為屠格涅夫(1818—1883),俄國作家。主要作品有《羅亭》、《父與子》等。
唐代《本事詩》載,唐代韓翃美姬柳氏曾為番將沙吒利所劫,故後人用沙吒利代指強奪人妻的權貴。
指《西湖佳話·靈隱詩跡》,宋之問在靈隱寺遇到出家後的駱賓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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