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夜

春風沉醉的晚上 郁達夫 第1頁,共2頁

一

一天星光燦爛的秋天的朝上,大約時間總在十二點鐘以後了,靜寂的黃浦灘上,一個行人也沒有。街燈的灰白的光線,散射在蒼茫的夜色裡,烘出了幾處電杆和建築物的黑影來。道旁尚有二三乘人力車停在那裡,但是車伕好像已經睡著了,所以並沒有什麼動靜。黃浦江中停著的船上,時有一聲船板和貨物相擊的聲音傳來,和遠遠不知從何處來的汽車車輪聲合在一起,更加形容得這初秋深夜的黃浦灘上的寂寞。在這沉默的夜色中,南京路口灘上忽然閃出了幾個纖長的黑影來,他們好像是自家恐懼自家的腳步聲的樣子,走路走得很慢。他們的話聲亦不很高,但是在這沉寂的空氣中,他們的足音和話聲,已經覺得很響了。

「於君,你現在覺得怎麼樣?你的酒完全醒了麼?我只怕你上船之後,又要吐起來。」

講這一句話的,是一個十九歲前後的纖弱的青年,他的面貌清秀得很。他那柔美的眼睛,和他那不大不小的嘴唇,有使人不得不愛他的魔力。他的身體好像是不十分強,所以在微笑的時候,他的蒼白的臉上,也脫不了一味悲寂的形容。他講的雖然是北方的普通話,但是他那幽徐的喉音,和婉轉的聲調,竟使聽話的人,辨不出南音北音來。被他叫作「於君」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大約是因為酒喝多了,頰上有一層紅潮,同薔薇似的罩在那裡。眼睛裡紅紅浮著的,不知是眼淚呢還是醉意,總之他的眉間,仔細看起來,卻有些隱憂含著,他的勉強裝出來的歡笑,正是在那裡形容他的愁苦。他比剛才講話的那青年,身材更高,穿著一套藤青的嗶嘰洋服,與剛才講話的那青年的魚白大衫,卻成了一個巧妙的對稱。他的面貌無俗氣,但亦無特別可取的地方。在一副平正的面上,加上一雙比較細小的眼睛,和一個粗大的鼻子,就是他的肖像了。由他那二寸寬的舊式的硬領和紅格的領結看來,我們可以知道他是一個富有趣味的人。他聽了青年的話,就把頭向右轉了一半,朝著了那青年,一邊伸出右手來把青年的左手捏住,一邊笑著回答說:

「謝謝,遲生,我酒已經醒了。今晚真對你們不起,要你們到了這深夜來送我上船。」

講到這裡,他就回轉頭來看跟在背後的兩個年紀大約二十七八的青年,從這兩個青年的洋服年齡面貌推想起來,他們定是姓於的青年修學時代的同學。兩個中的一個年長一點的人聽了姓於的青年的話,就搶上一步說:

「質夫,客氣話可以不必說了。可是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我還沒有問你,你的錢夠用了麼?」

姓於的青年聽了,就放了捏著的遲生的手,用右手指著遲生回答說:

「吳君借給我的二十元,還沒有動著,大約總夠用了,謝謝你。」

他們四個人——於質夫、吳遲生在前,後面跟著二個於質夫的同學,是剛從於質夫的寓裡出來,上長江輪船去的。

橫過了電車路沿了灘外的冷清的步道走了二十分鐘,他們已經走到招商局的輪船碼頭了。江裡停著的幾隻輪船,前後都有幾點黃黃的電燈點在那裡。從黑暗的堆疊外的碼頭走上了船,招了一個在那裡假睡的茶房,開了艙裡的房門,在第四號官艙裡坐了一會,於質夫就對吳遲生和另外的兩個同學說:

「夜深了,你們可先請回去,諸君送我的好意,我已經謝不勝謝了。」

吳遲生也對另外的兩個人說:

「那麼你們請先回去,我就替你們做代表罷。」

於質夫又拍了遲生的肩說:

「你也請同去了罷。使你一個人回去,我更放心不下。」

遲生笑著回答說:

「我有什麼要緊,只是他們兩位,明天還要上公司去的,不可太睡遲了。」

質夫也接著對他的兩位同學說:

「那麼請你們兩位先回去,我就留吳君在這兒談罷。」

送他的兩個同學上岸之後,於質夫就拉了遲生的手回到艙裡來。原來今晚開的這隻輪船,已經舊了,並且船身太大,所以航行頗慢。因此乘此船的乘客少得很。於質夫的第四號官艙,雖有兩個艙位,單隻住了他一個人。他拉了吳遲生的手進到艙裡,把房門關上之後,忽覺得有一種神秘的感覺,同電流似的,在他的腦裡經過了。在電燈下他的肩下坐定的遲生,也覺得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情發生,盡俯著首默默地坐在那裡。質夫看著遲生的同蠟人似的臉色,感情竟壓止不住了,就站起來緊緊的捏住了他的兩手,面對面的對他幽幽的說:

「遲生,你同我去罷,你同我上a地去罷。」這話還沒有說出之先,質夫正在那裡想:

「二十一歲的青年詩人蘭勃二

長江輪船裡的生活,雖然沒有同海洋中間那麼單調,然而與陸地隔絕後的心境,到底比平時平靜。況且開船的第二天,天又降下了一天黃霧,長江兩岸的風景,如煙如夢的帶起傷慘的顏色來。在這悲哀的背景裡,質夫把他過去幾個月的生活,同手卷中的畫幅一般回想出來了。

三月前頭住在東京病院裡的光景,出病院後和那少婦的關係,和汙泥一樣的他的性慾生活,向善的焦躁與貪惡的苦悶,逃往鹽原溫泉前後的心境,歸國的決心。想到最後這一幕,他的憂鬱的面上,忽然露出一痕微笑來,眼看著了江上午後的風景,背靠著了甲板上的欄杆,他便自言自語的說:

「泡影呀,曇花呀,我的新生活呀!唉!唉!」

這也是質夫的一種迷信,當他決計想把從來的腐敗生活改善的時候,必要搬一次家,買幾本新書或是旅行一次。半月前頭,他動身回國的時候,也下了一次絕大的決心。他心裡想:

「我這一次回國之後,必要把舊時的惡習改革得乾乾淨淨。戒菸戒酒戒女色。自家的品性上,也要加一段鍛鍊,使我的朋友全要驚異說我是與前相反了。……」

到了上海之後,他的生活仍舊是與從前一樣,菸酒非但不戒下,並且更加加深了。女色雖然還沒有去接近,但是他的性慾,不過變了一個方向,依舊在那裡伸張。想到了這一個結果,他就覺得從前的決心,反成了一段諷刺,所以不覺嘆氣微笑起來。嘆聲還沒有發完,他忽聽見人在他的左肩下問他說:

「wassefzensie,monsieur?」

(你為什麼要發嘆聲?)

轉過頭來一看,原來這船的船長含了微笑,站在他的邊上好久了,他因為盡在那裡想過去的事情,所以沒有覺得。這船長本來是丹麥人,在德國的留背克住過幾年,所以德文講得很好。質夫今天早晨在甲板上已經同他講過話,因此這身材矮小的船長也把質夫當作了朋友。他們兩人講了些閒話,質夫就回到自己的艙裡來了。

吃過了晚飯,在官艙的起坐室裡看了一回書,他的思想又回到過去的生活上去,這一回的回想,卻集中在吳遲生一個人的身上。原來質夫這一次回國來,本來是為轉換生活狀態而來,但是他正想動身的時候,接著了一封他的同學鄺海如的信說:

「我住在上海覺得苦得很。中國的空氣是同癩病院的空氣一樣,漸漸的使人腐爛下去。我不能再住在中國了。你若要回來,就請你來替了我的職,到此地來暫且當幾個月編輯罷。萬一你不願意住在上海,那麼a省的法政專門學校要聘你去做教員去。」

所以他一到上海,就住在他同學在那裡當編輯的t書局的編輯所裡。有一天晚上,他同鄺海如在外邊吃了晚飯回來的時候,在編輯所裡遇著了一個瘦弱的青年,他聽了這青年的同音樂似的話聲,就覺得被他迷住了。這青年就是吳遲生呀!過了幾天,他的同學鄺海如要回到日本去,他和吳遲生及另外幾個人在匯山碼頭送鄺海如的行,船開之後,他同吳遲生就同坐了電車,回到編輯所來。他看看吳遲生的蒼白的臉色和他的纖弱的身體,便問他說:

「吳君,你身體好不好?」

吳遲生不動神色的回答說:

「我是有病的,我害的是肺病。」

質夫聽了這話,就不覺張大了眼睛驚異起來。因為有肺病的人,大概都不肯說自家的病的,但是吳遲生對了才遇見過兩次的新友,竟如舊交一般的把自家的秘密病都講了。質夫看了遲生的這種態度,心裡就非常愛他,所以就勸他說:

「你若害這病,那麼我勸你跟我上日本去養病去。」

他講到這裡,就把喬其慕亞的一篇詩想了出來,他的幻想一霎時的發展開來了。

「日本的郊外雜樹叢生的地方,離東京不遠,坐高架電車不過四五十分鐘可達的地方,我願和你兩個人去租一間草舍兒來住。草舍的前後,要有青青的草地,草地的周圍,要有一條小小的清溪。清溪裡要有幾尾游魚。晚春時節,我好和你拿了鋤耜,把花兒向草地裡去種。在蔚藍的天蓋下,在和暖的薰風裡,我與你躺在柔軟的草上,好把那西洋的小曲兒來朗誦。初秋晚夏的時候,在將落未落的夕照中間,我好和你緩步逍遙,把落葉兒來數。冬天的早晨你未起來,我便替你做早飯,我不起來,你也好把早飯先做。我禮拜六的午後從學校裡回來,你好到冷靜的小車站上來候我。我和你去買些牛豚香片,便可作一夜的清談,談到禮拜的日中。書店裡若有外國的新書到來,我和你省幾日油鹽,可去買一本新書來消那無聊的夜永。……」

質夫坐在電車上一邊作這些空想,一邊便不知不覺的把遲生的手捏住了。他捏捏遲生的柔軟的小手,心裡又起了一種別樣的幻想。面上紅了一紅,把頭搖了一搖,他就對遲生問起無關緊要的話來:

「你的故鄉是在什麼地方?」

「我的故鄉是直隸鄉下,但是現在住在蘇州了。」

「你還有兄弟姊妹沒有?」

「有是有的,但是全死了。」

「你住在上海乾什麼?」

「我因為北京天氣太冷,所以休了學,打算在上海過冬。並且這裡朋友比較得多一點,所以覺得住在上海比北京更好些。」

這樣的問答了幾句,電車已經到了大馬路外灘了。換了靜安寺路的電車在跑馬廳盡頭處下車之後,質夫就邀遲生到編輯所裡來閒談。從此以後,他們兩人的交際,便漸漸兒的親密起來了。

質夫的意思以為大地間的情愛,除了男女的真真的戀愛外,以友情為最美。他在日本飄流了十來年,從未曾得著一次滿足的戀愛,所以這一次遇見了吳遲生,覺得他的一腔不可發洩的熱情,得了一個可以自由灌注的目標,說起來雖是他平生的一大快事,但是亦是他半生淪落未曾遇著一個真心女人的哀史的證明。有一天晴朗的晚上,遲生到編輯所來和他談到夜半,質夫忽然想去洗澡去。邀了遲生和另外的兩個朋友出編輯所走到馬路上的時候,質夫覺得空氣冷涼得很。他便問遲生說:

「你冷麼?你若是怕冷,就鑽到我的外套裡來。」

遲生聽了,在蒼白的街燈光裡,對質夫看了一眼,就把他那纖弱的身體倒在質夫的懷裡。質夫覺得有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感,從遲生的肉體傳到他的身上去。

他們出浴堂已經是十二點鐘了。走到三岔路口,要和遲生分手的時候,質夫覺得怎麼也不能放遲生一個人回去,所以他就把遲生的手捏住說:

「你不要回去了,今天同我們上編輯所去睡罷。」

遲生也像有遲疑不忍回去的樣子,質夫就用了強力把他拖來了。那一天晚上他們談到午前五點鐘才睡著。過了兩天,a地就有電報來催,要質夫上a地的法政專門學校去當教員。

質夫登船後第三天的午前三點鐘的時候,船到了a地。在昏黑的輪船碼頭上,質夫辨不出方向來,但看見有幾顆淡淡的明星印在清冷的長江波影裡。離開了碼頭上的嘈雜的群眾,跟了一個法政專門學校裡託好在那裡招待他的人上岸之後,他覺得晚秋的涼氣,已經到了這長江北岸的省城了。在碼頭近旁一家同十八世紀的英國鄉下的旅舍似的旅館裡住下之後,他心裡覺得孤寂得很。他本來是在大都會里生活慣的人,在這夜靜更深的時候,到了這一處不熱鬧的客舍內,從微明的洋燈影裡,看看這客室裡的粗略的陳設,心裡當然是要驚惶的。一個招待他的酣睡未醒的人,對他說了幾句話,從他的房裡出去之後,他真覺得是闖入了龍王的水牢裡的樣子,他的臉上不覺有兩顆珠淚滾下來了。

「要是遲生在這裡,那我就不會這樣的寂寞了。啊,遲生,這時候怕你正在電燈底下微微的笑著,在那裡做好夢呢!」

在床上橫靠了一忽,質夫看見格子窗一格一格的亮了起來,遠遠的雞鳴聲也聽得見了。過了一會,有一部運載貨物的單輪車,從窗外推過了,這車輪的僕獨僕獨的響聲,好像是在那裡報告天晴的樣子。

侵旦,旅館裡有些動靜的時候,從學校裡差來接他的人也來了。把行李交給了他,質夫就坐了一乘人力車上學校裡去。沿了長江,過了一條店家還未起來的冷清的小街,質夫的人力車就折向北去。車並著了一道城外的溝渠,在一條長堤上慢慢前進的時候,他就覺得元氣恢復起來了。看看東邊,以濃藍的天空作了背景的一座白色的寶塔,把半規初出的太陽遮在那裡。西邊是一道古城,城外環繞著長溝,遠近只有些起伏重疊的低崗和幾排鵝黃疏淡的楊柳點綴在那裡。他抬起頭來遠遠見了幾家如裝在盆景假山上似的草舍。看看城牆上孤立在那裡的一排電杆和電線,又看看遠處的地平線和一灣蒼茫無際的碧落,覺得在這自然的懷抱裡,他的將來的成就定然是不少的。不曉是什麼原因,不知不覺他竟起了一種感謝的心情。過了一忽,他忽然自言自語的說:

「這謙虛的情!這謙虛的情!就是宗教的起源呀!淮爾特四

學校內外浮蕩著的暗雲,一層一層的緊迫起來。本來是神經質的倪教務長和態度從容的陸校長常常在那裡作密談。質夫因為不諳那學校的情形,所以也沒有什麼懼怕,盡在那裡幹他自家一個人的事。

初到學校後二三天的緊張的精神,漸漸的弛緩下去的時候,質夫的許久不抬頭的性慾又露起頭角來了。因為時間與空間的關係,吳遲生的印象一天一天在他的腦海裡消失下去。於是代此而興,支配他的全體精神的欲情,便分成了二個方向一起作用來。一種是純一的愛情,集中在他的一個年輕的學生身上。一種是間斷偶發的衝動。這種衝動發作的時候,他竟完全成了無理性的野獸,非要到城裡街上,和學校附近的鄉間的貧民窟裡去亂跑亂跳走一次,偷看幾個女性,不能把他的性慾的衝動壓制下去。有一天晚上,正是這衝動發作的時候,倪教務長不聲不響的走進他的房裡來忠告他說:

「質夫,你今天晚上不要跑出去。我們得著了一個訊息,說是幾個被李麥買取了的學生,預備今晚起事,我們教職員還是住在一處,不要出去的好。」

質夫在房裡電燈下坐著,守了一個鐘頭,覺得苦極了。他對學校的風潮,還未曾經驗過,所以並沒有什麼害怕,並且因為他到這學校不久,纏繞在這學校周圍的空氣,不能明白,所以更無危懼的心思。他聽了倪教務長的話之後,只覺得有一種看熱鬧的好奇心起來,並沒有別的觀念。同西洋小孩在聖誕節的晚上盼望聖誕老人到來的樣子,他反而一刻一刻的盼望這搗亂事件快些出現。等了一個鐘頭,學校裡仍沒有什麼動靜,他的好奇心,竟被他原有的衝動的發作壓倒了。他從座位裡站了起來,在房裡走了幾圈,又坐了一忽,又站起來走了幾圈,覺得他的獸性,終究壓不下去。換了一套中國衣服,他便悄悄的從大門走了出去。濃藍的天影裡,有幾顆遊星,在那裡開閉。學校附近的郊外的路上黑得可怕。幸虧這一條路是沿著城牆溝渠的,所以黑暗中的城牆的輪廓和黑沉沉的城池的影子,還當作了他的行路的目標。他同瞎子似的在不平的路上跌了幾腳,踏了幾次空,走到北門城門外的時候,忽然想起城門是快要閉了。若或進城去,他在城裡又無熟人,又沒有法子弄得到一張出城券,事情是不容易解決的。所以在城門外遲疑了一會,他就回轉了腳,一直沿了向北的那一條鄉下的官道跑去。跑了一段,他跑到一處狹的街上了。他以為這樣的城外市鎮裡,必有那些奇形怪狀的最下流的婦人住著,他的衝動的目的物,正是這一流婦人。但是他在黃昏的小市上,跑來跑去跑了許多時候,終究尋不出一個婦人來。有時候雖有一二個蓬頭的女子走過,卻是人家的未成年的使婢。他在街上走了一會,又穿到漆黑的側巷裡去走了一會,終究不能達到他的目的。在一條無人通過的漆黑的側巷裡站著,他仰起頭來看看幽遠的天空,便輕輕的嘆著說:

「我在外國苦了這許多年數,如今到中國來還要吃這樣的苦。唉!我何苦呢,可憐我一生還未曾得著女人的愛惜過。啊,戀愛呀,你若可以學識來換的,我情願將我所有的知識,完全交出來,與你換一個有血有淚的擁抱。啊。戀愛呀,我恨你是不能糊塗了事的。我恨你是不能以資格地位名譽來換的。我要滅這一層煩惱,我只有自殺……」

講到了這裡,他的面上忽然滾下了兩粒粗淚來。他覺得站在這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就又同餓犬似的走上街來了。垂頭喪氣的正想回到校裡來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一家小小的賣香菸洋貨的店裡,有一個二十五六的女人坐在灰黃的電燈下,對了賬簿算盤在那裡結賬。他遠遠的站在街上看了一忽,走來走去的走了幾次,便不聲不響的踱進了店去。那女人見他進去,就丟下了賬目來問他:

「要買什麼東西?」

先買了幾封香菸,他便對那女人呆呆的看了一眼。由他這時候的眼光看來,這女人的容貌卻是商家所罕有的。其實她也只是一個平常的女人,不過身材生得小,所以俏得很,衣服穿得還時髦,所以覺得有些動人的地方。他如餓犬似的貪看了一二分鐘,便問她說:

「你有針賣沒有?」

「是縫衣服的針麼?」

「是的,但是我要一個用熟的針,最好請你賣一個新針給我之後,將拿新針與你用熟的針交換一下。」

那婦人便笑著回答說:

「你是拿去煮在藥裡的麼?」

他便含糊的答應說:

「是的是的,你怎麼知道?」

「我們鄉下的仙方里,老有這些玩意兒的。」

「不錯不錯,這針倒還容易辦得到,還有一件物事,可真是難辦。」

「是什麼呢?」

「是婦人們用的舊手帕,我一個人住在這裡,又無朋友,所以這物事是怎麼也求不到的,我已經決定不再去求了。」

「這樣的也可以的麼?」

一邊說,一邊那婦人從她的口袋裡拿了一塊洋布的舊手帕出來。質夫一見,覺得胸前就亂跳起來,便漲紅了臉說:

「你若肯讓給我,我情願買一塊頂好的手帕來和你換。」

「那請你拿去就對了,何必換呢。」

「謝謝,謝謝,真真是感激不盡了。」

質夫得了她的用舊的針和手帕,就跌來碰去的奔跑回家。路上有一陣涼冷的西風,吹上他的微紅的臉來,那時候他覺得爽快極了。

回到了校內,他看看還是未曾熄燈。幽幽的回到房裡,閂上了房門,他馬上把騙來的那用舊的針和手帕從懷裡取了出來。在桌前椅子上坐下,他就把那兩件寶物掩在自家的口鼻上,深深地聞了一回吞氣。他又忽然注意到了桌上立在那裡的那一面鏡子,心裡就馬上想把現在的他的動作一一的照到鏡子裡去。取了鏡子,把他自家的痴態看了一忽,他覺得這用舊的針子,還沒有用得適當。呆呆的對鏡子看了一二分鐘。他就狠命的把針子向頰上刺了一針。本來為了興奮的緣故,變得一塊紅一塊白的面上,忽然滾出了一滴同瑪瑙珠似的血來。他用那手帕揩了之後,看見鏡子裡的面上又滾了一顆圓潤的血珠出來。對著了鏡子裡的面上的血珠,看看手帕上的猩紅的血跡,聞聞那舊手帕和針子的香味,想想那手帕的主人公的態度,他覺得一種快感,把他的全身都浸遍了。

不多一忽,電燈熄了,他因為怕他現在所享受的快感,要被打斷,所以動也不動的坐在黑暗的房裡,還在那裡貪嘗那變態的快味。打更的人打到他的窗下的時候,他才同從夢裡頭醒來的人一樣,抱著了那針子和手帕摸上他的床上去就寢。

清秋的好天氣一天一天的連續過去,a地的自然景物,與質夫生起情感來了的學生對質夫的感情,也一天一天的濃厚起來,吃過晚飯之後,在學校近傍的菱湖公園裡,與一群他所愛的青年學生,看看夕陽返照在殘荷枝上的暮景,談談異國的流風遺韻,確是平生的一大快事。質夫覺得這一般智識欲很旺的青年,都成了他的親愛的兄弟了。

有一天也是秋高氣爽的晴朗的早晨,質夫與雀鳥同時起了床。盥洗之後,便含了一枝伽利克,緩緩的走到菱湖公園去散步去。東天角上,太陽剛才啟程,銀紅的天色漸漸的向西薄了下去,成了一種淡青的顏色。遠近的泥田裡,還有許多荷花的枯乾同魚柵似的立在那裡。遠遠的山坡上,有幾隻白色的山羊同神話裡的風景似的在那裡吃枯草。他從學校近旁的山坡上,一直沿了一條向北的田塍細路走了過去,看看四周的田園清景,想想他目下所處的境遇,質夫覺得從前在東京的海岸酒樓上,對著了夕陽發的那些牢騷,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也可以滿足了,照目下的狀態能夠持續得一二十年,那我的精神,怕更要發達呢。」

穿過了一條虹橋,在一個空亭裡立了一會,他就走到公園中心的那條柳蔭路上去。回到學校之後,他又接著了一封從上海來的信,說他著的一部小說集已經快出版了。

這一天午後他覺得精神非常爽快,所以上課的時候竟多講了十分鐘,他看看學生的面色,也都好像是很滿足的樣子。正要下課堂的時候,他忽聽見前面寄宿舍和事務室的中間的通路上,有一陣搖鈴的聲音和學生喧鬧的聲音傳了過來。他下了課堂,拿了書本跑過去一看,只見一群學生圍著了一個青臉的學生在那裡吵鬧。那青臉的學生,面上帶著一味殺氣。他的頰下的一條刀傷痕更形容得他的獰惡。一群圍住他的學生都摩拳擦掌的要打他。質夫看了一會,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正在疑惑的時候,看見他的同鄉教體操的王先生,從包圍在那裡的學生叢中,闢開了一條路,擠到那被包圍的青臉學生面前,不問皂白,把那學生一把拖了到教員的議事廳上去。一邊質夫又看見他的同事的監學唐伯名溫溫和和的對一群激憤的學生說:

「你們不必動氣,好好兒的回到自修室去罷,對於江傑的搗亂,我們自有辦法在這裡。」

一半學生回自修室去了,一半學生跟在那青臉的學生後面叫著說:

「打!打!」

「打!打死他。不要臉的。受了李麥的金錢,你難道想賣同學麼?」

質夫跟了這一群學生,跑到議事廳上,見他的同事都立在那裡。同事中的最年長者,帶著一副墨眼鏡,頭上有一塊禿的許明先,見了那青臉的學生,就對他說:

「你是一個好好的人,家裡又還可以,何苦要幹這些事呢?開除你的是學校的規則,並不是校長。錢是用得完的,你們年輕的人還是名譽要緊。李麥能利用你來搗亂學校,也定能利用別人來殺你的,你何苦去幹這些事呢?」

許明先還沒有說完,門外站著的學生都叫著說:

「打!」

「李麥的走狗!」

「不要臉的,搖一搖鈴三十塊錢,你這買賣真好啊。」

「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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