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輝映今猶昔,更有灞橋驢背客,
此間地下真可觀,怪底江山總生色。
江山終古月明裡,醉魄沉沉呼不起,
錦袍畫舫寂無人,隱隱歌聲繞江水,
殘膏剩粉灑六合,猶作人間萬餘子。
與君同時杜拾遺,窆石卻在瀟湘湄,
我昔南行曾訪之,衡雲慘慘通九疑,
即論身後歸骨地,儼與詩境同分馳。
終嫌此老太憤激,我所師者非公誰?
人生百年要行樂,一日千杯苦不足,
笑看樵牧語斜陽,死當埋我茲山麓。
仲則走到學使衙門裡,只見正廳上燈燭輝煌,好像是在那裡張宴。他因為人已疲倦極了,所以便悄悄的回到了他住的壽春園的西室。命僕役搬了菜飯來,在燈下吃一碗,洗完手面之後,他就想上床去睡。這時候稚存卻青了臉,張了鼻孔,作了悲寂的形容,走進他的房來了。
「仲則,你今天上什麼地方去了?」
「我倦極了,我上李太白的墳前去了一次。」
「是謝公山麼?」
「是的,你的樣子何以這樣的枯寂,沒有一點兒生氣?」
「唉,仲則,我們沒有一點小名氣的人,簡直還是不出外面來的好。啊啊,文人的卑汙呀!」
「是怎麼一回事?」
「昨晚上我不是對你說過了麼?那大考據家的事情。」
「哦,原來是戴東原到了。」
「仲則,我真佩服你昨晚上的議論。戴大家這一回出京來,拿了許多名人的薦狀,本來是想到各處來弄幾個錢的。今晚上竹君辦酒替他接風,他在席上聽了竹君誇獎你我的話,就冷笑了一臉說‘華而不實’。仲則,叫我如何忍受下去呢!這樣卑鄙的文人,這樣的只知排斥異己的文人,我真想和他拼一條命。」
「竹君對他這話,也不說什麼麼?」
「竹君自家也在著《十三經文字同異》,當然是與他志同道合的了。並且在盛名的前頭,哪一個能不為所屈。啊啊,我恨不能變一個秦始皇,把這些卑鄙的偽儒,殺個乾淨。」
「偽儒另外還講些什麼?」
「他說你的詩他也見過,太少忠厚之氣,並且典故用錯的也著實不少。」
「混蛋,這樣的胡說亂道,天下難道還有真是非麼?他住在什麼地方?去去,我也去問他個明白。」
「仲則,且忍耐著吧,現在我們是鬧他不贏的。如今世上盲人多,明眼人少,他們只有耳朵,沒有眼睛,看不出究竟誰清誰濁,只信名氣大的人,是好的,不錯的。我們且待百年後的人來判斷罷!」
「但我總覺得忍耐不住,稚存,稚存。」
「……」
「稚存,我,我……想……想回家去了。」
「……」
「稚存,稚存,你……你……你怎麼樣?」
「仲則,你有錢在身邊麼?」
「沒有了。」
「我也沒有了。沒有川資,怎麼回去呢?」
五
仲則的性格,本來是非常激烈的,對於戴東原的這辱罵自然是忍受不過去的,昨晚上和稚存兩人默默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半夜,打算回常州去,又因為沒有路費,不能回去。當半夜過了,學使衙門裡的人都睡著之後,仲則和稚存還是默默的揹著了手在房裡走來走去的走。稚存看看燈下的仲則的清瘦的影子,想叫他睡了,但是看看他的水汪汪的注視著地板的那雙眼睛,和他的全身在微顫著的憤激的身體,卻終說不出話來,所以稚存舉起頭來對仲則偷看了好幾眼,依舊把頭低下去了。到了天將亮的時候,他們兩人的憤激已消散了好多,稚存就對仲則說:
「仲則,我們的真價,百年後總有知者,還是保重身體要緊。戴東原不是史官,他能改變百年後的歷史麼?一時的勝利者未必是萬世的勝利者,我們還該自重些。」
仲則聽了這話,就舉起他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對稚存看了一眼。呆了一忽,他才對稚存說:
「稚存,我頭痛得很。」
這樣的講了一句,仍復默默的俯了首,走來走去走了一會,他又對稚存說:
「稚存,我怕要病了。我今天走了一天,身體已經疲倦極了,回來又被那偽儒這樣的辱罵一場,稚存,我若是死了,要你為我復仇的呀!」
「你又要說這些話了,我們以後還是務其大者遠者,不要在那些小節上消磨我們的志氣吧!我現在覺得戴東原那樣的人,並不在我的眼中了。你且安睡吧。」
「你也去睡吧,時候已經不早了。」
稚存去後,仲則一個人還在房裡俯了首走來走去的走了好久,後來他覺得實在是頭痛不過了,才上床去睡。他從睡夢中哭醒來了好幾次。到第二天中午,稚存進他房去看他的時候,他身上發熱,兩頰緋紅,盡在那裡講譫語。稚存到他床邊伸手到他頭上去一摸,他忽然坐了起來問稚存說:
「京師諸名太史說我的詩怎麼樣?」
稚存含了眼淚勉強笑著說:
「他們都在稱讚你,說你的才在漁洋六
歲月遷移了。乾隆三十六年的新春帶了許多風霜雨雪到太平府城裡來,一直到了正月盡頭,天氣方才晴朗。臥在學使衙門東北邊壽春園西室的病夫黃仲則,也同陰暗的天氣一樣,到了正月盡頭卻一天一天的強健了起來。本來是清瘦的他,遭了這一場傷寒重症,更清瘦得可憐。但稚存與他的友情,經了這一番患難,倒變得是一天濃厚似一天了。他們二人各對各的天分,也更互相尊敬了起來,每天晚上,各講自家的抱負,總要講到三更過後才肯入睡,兩個靈魂,在這前後,差不多要化作成一個的樣子。
二月以後,天氣忽然變暖了。仲則的病體也眼見得強壯了起來。到二月半,仲則已能起來往浮邱山下的廣福寺去燒香去了。
他的孤傲多疑的性子經了這一番大病,並沒有什麼改變。他總覺得自從去年戴東原來了一次之後,朱竹君對他的態度,不如從前的誠懇了。有一天日長的午後,他一個人在房裡翻開舊作的詩稿來看,卻又看見去年初見朱竹君學使時候一首《上朱笥河先生》的柏梁古體詩。他想想當時一見如舊的知遇,與現在的無聊的狀態一比,覺得人生事事,都無長局。拿起筆來他就又添寫了四首律詩到詩稿上去。
抑情無計總飛揚,忽忽行迷坐若忘。
遁擬鑿壞因骨傲,吟還帶索為愁長。
聽猿詎止三聲淚?繞指真成百鍊鋼。
自傲一嘔休示客,恐將冰炭置人腸。
歲歲吹簫江上城,西園桃梗託浮生。
馬因識路真疲路,蟬到吞聲尚有聲。
長鋏依人遊未已,短衣射虎氣難平。
劇憐對酒聽歌夜,絕似中年以後情。
鳶肩火色負輪囷,臣壯何曾不若人。
文倘有光真怪石,足如可析是勞薪。
但工飲啖猶能活,尚有琴書且未貧。
芳草滿江容我採,此生端合付靈均。
似綺年華指一彈,世途惟覺醉鄉寬。
三生難化心成石,九死空嘗膽作丸。
出郭病軀愁直視,登高短髮愧旁觀。
升沉不用君平卜,已辦秋江一釣竿。
七
天上沒有半點浮雲,濃藍的天色受了陽光的蒸染,蒙上了一層淡紫的晴霞,千里的長江,映著幾點青螺,同逐夢似的流奔東去。長江腰際,青螺中一個最大的採石山前,太白樓開了八面高窗,倒影在江心牛渚中間;山水、樓閣,和樓閣中的人物,都是似醉似痴的在那裡點綴陽春的煙景;這是三月上巳的午後,正是安徽提督學政朱笥河公在太白樓大會賓客的一天。翠螺山的峰前峰後,都來往著與會的高賓,或站在三臺閣上,在數水平線上的來帆,或散在牛渚磯頭,在尋前朝歷史上的遺蹟。從太平府到採石山,有二十里的官路。澂江門外的沙郊,平時不見有人行的野道上,今天熱鬧得差不多路空不過五步的樣子。八府的書生,正來當塗應試,聽得學使朱公的雅興,都想來看看朱公藥籠裡的人才。所以江山好處,蛾眉燃犀諸亭都為遊人佔領去了。
黃仲則當這青黃互競的時候,也不改他常時的態度。本來是纖長清瘦的他,又加以久病之餘,穿了一件白夾春衫,立在人叢中間,好像是怕被風吹去的樣子。清癯的頰上,兩點紅暈,大約是薄醉的風情。立在他右邊的一個肥矮的少年,同他在那裡看對岸的青山的,是他的同鄉同學的洪稚存。他們兩人在採石山上下走了一轉回到太白樓的時候,柔和肥胖的朱笥河笑問他們說:
「你們的詩做好了沒有?」
洪稚存含著微笑搖頭說:
「我是閉門覓句的陳無己。」
萬事不肯讓人的黃仲則,就搶著笑說:
「我卻做好了。」
朱笥河看了他這一種少年好勝的形狀,就笑著說:
「你若是做了這樣快,我就替你磨墨,你寫出來吧。」
黃仲則本來是和朱笥河說說笑話的,但等得朱笥河把墨磨好,橫軸攤開來的時候,他也不得不寫了。他拿起筆來,往墨池裡掃了幾掃,就模模糊糊的寫了下去:
紅霞一片海上來,照我樓上華筵開,
傾觴綠酒忽復盡,樓中謫仙安在哉!
謫仙之樓樓百尺,笥河夫子文章伯,
風流彷彿樓中人,千一百年來此客。
是日江上彤雲開,天門淡掃雙蛾眉,
江從慈母磯邊轉,潮到燃犀亭下回,
青山對面客起舞,彼此青蓮一土。
若論七尺歸蓬蒿,此樓作客山是主。
若論醉月來江濱,此樓作主山作賓。
長星動搖若無色,未必常作人間魂,
身後蒼涼盡如此,俯仰悲歌亦徒爾!
杯底空餘今古愁,眼前忽盡東南美。
高會題詩最上頭,姓名未死重山邱,
請將詩卷擲江水,定不與江東向流。
不多幾日,這一首太白樓會宴的名詩,就宣傳在長江兩岸計程車女的口上了。
b一九二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午前/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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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仲則(1749—1783),清代詩人。名景仁,字漢鏞,號鹿菲子,陽湖(今江蘇省常州市)人。四歲而孤,家境清貧,少年時即負詩名,為謀生計,曾四方奔波。一生懷才不遇,窮困潦倒,後授縣丞,未及補官即在貧病交加中客死他鄉,年僅35歲。詩負盛名,為「毗陵七子」之一。
戴東原(1724—1777),名震,安徽休寧隆阜人。清代乾隆年間百科全書式的著名學者、大思想家。
王漁洋,清初詩人。——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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