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近來覺得孤冷得可憐。
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擠到與世人絕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與他的中間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築愈高了。
天氣一天一天的清涼起來,他的學校開學之後,已經快半個月了。那一天正是九月的二十二日。
晴天一碧,萬里無雲,終古常新的皎日,依舊在她的軌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裡行走。從南方吹來的微風,同醒酒的瓊漿一般,帶著一種香氣,一陣陣的拂上面來。在黃蒼未熟的稻田中間,在彎曲同白線似的鄉間的官道上面,他一個人手裡捧了一本六寸長的wordsworth二
他的憂鬱症愈鬧愈甚了。
他覺得學校裡的教科書,味同嚼蠟,毫無半點生趣。天氣清朗的時候,他每捧了一本愛讀的文學書,跑到人跡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萬籟俱寂的瞬間,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蟲魚,看看白雲碧落,便覺得自家是一個孤高傲世的賢人,一個超然獨立的隱者。有時在山中遇著一個農夫,他便把自己當作了zaratustra三
他的故鄉,是富春江上的一個小市,去杭州水程不過八九十里。這一條江水,發源安徽,貫流全浙,江形曲折,風景常新,唐朝有一個詩人贊這條江水說「一川如畫」。他十四歲的時候,請了一位先生寫了這四個字,貼在他的書齋裡,因為他的書齋的小窗,是朝著江面的。雖則這書齋結構不大,然而風雨晦明,春秋朝夕的風景,也還抵得過滕王高閣。在這小小的書齋裡過了十幾個春秋,他才跟了他的哥哥到日本來留學。
他三歲的時候就喪了父親,那時候他家裡困苦得不堪。好容易他長兄在日本w大學卒了業,回到北京,考了一個進士,分發在法部當差,不上兩年,武昌的革命起來了。那時候他已在縣立小學堂卒了業,正在那裡換來換去的換中學堂。他家裡的人都怪他無恆性,說他的心思太活;然而依他自己講來,他以為他一個人同別的學生不同,不能按部就班的同他們同在一處求學的。所以他進了k府中學之後,不上半年又忽然轉了h府中學來;在h府中學住了三個月,革命就起來了。h府中學停學之後,他依舊只能回到那小小的書齋裡來。第二年的春天,正是他十七歲的時候,他就進了大學的預科。這大學是在杭州城外,本來是美國長老會捐錢創辦的,所以學校裡浸潤了一種專制的弊風,學生的自由,幾乎被縮服得同針眼兒一般的小。禮拜三的晚上有什麼祈禱會,禮拜日非但不準出去遊玩,並且在家裡看別的書也不準的,除了唱讚美詩祈禱之外,只許看新舊約書。每天早晨從九點鐘到九點二十分,定要去做禮拜,不去做禮拜,就要扣分數記過。他雖然非常愛那學校近旁的山水景物,然而他的心裡,總有些反抗的意思,因為他是一個愛自由的人,對那些迷信的管束,怎麼也不甘心服從。住不上半年,那大學裡的廚子,託了校長的勢,竟打起學生來。學生中間有幾個不服的,便去告訴校長,校長反說學生不是。他看看這些情形,實在是太無道理了,就立刻去告了退,仍復回家,到那小小的書齋裡去,那時候已經是六月初了。
在家裡住了三個多月,秋風吹到富春江上,兩岸的綠樹,就快凋落的時候,他又坐了帆船,下富春江,上杭州去。卻好那時候石牌樓的w中學正在那裡招插班生,他進去見了校長m氏,把他的經歷說給了m氏夫妻聽,m氏就許他插入最高的班裡去。這w中學原來也是一個教會學校,校長m氏,也是一個糊塗的美國宣教師;他看看這學校的內容倒比h大學不如了。與一位很卑鄙的教務長——原來這一位先生就是h大學的卒業生——鬧了一場,第二年的春天,他就出來了。出了w中學,他看看杭州的學校,都不能如他的意,所以他就打算不再進別的學校去。
正是這個時候,他的長兄也在北京被人排斥了。原來他的長兄為人正直得很,在部裡辦事,鐵面無私,並且比一般部內的人物又多了一些學識,所以部內上下,都忌憚他。有一天某次長的私人,來問他要一個位置,他執意不肯,因此次長就同他鬧起意見來,過了幾天他就辭了部裡的職,改到司法界去做司法官去了。他的二兄那時候正在紹興軍隊裡作軍官,這一位二兄軍人習氣頗深,揮金如土,專喜結交俠少。他們弟兄三人,到這時候都不能如意之所為,所以那一小市鎮裡的閒人都說他們的風水破了。
他回家之後,便鎮日鎮夜的蟄居在他那小小的書齋裡。他父祖及他長兄所藏的書籍,就作了他的良師益友。他的日記上面,一天一天的記起詩來。有時候他也用了華麗的文章做起小說來,小說裡就把他自己當作了一個多情的勇士,把他鄰近的一家寡婦的兩個女兒,當作了貴族的苗裔,把他故鄉的風物,全編作了田園的情景;有興的時候,他還把他自家的小說,用單純的外國文翻譯起來;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憂鬱病的根苗,大約也就在這時候培養成功的。
在家裡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長兄的來信說:
「院內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務之意,予已許院長以東行,大約此事不日可見命令。渡日之先,擬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斷非上策,此次當偕伊赴日本也。」
他接到了這一封信之後,心中日日盼他長兄南來,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長兄長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後,他的dreamsoftheromanticage四
他的二十歲的八月二十九日的晚上,他一個人從東京的中央車站乘了夜行車到n市去。
那一天大約剛是舊曆的初三四的樣子,同天鵝絨似的又藍又紫的天空裡,灑滿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掛在西天角上,卻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樣子。他一個人靠著了三等車的車窗,默默的在那裡數窗外人家的燈火。火車在暗黑的夜氣中間,一程一程的進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燈火,也一點一點的朦朧起來,他的胸中忽然生了萬千哀感,他的眼睛裡就忽然覺得熱起來了。
「sentimental,toosentimental!」五
秋天又到了。浩浩的蒼空,一天一天的高起來。他的旅館旁邊的稻田,都帶起黃金色來。朝夕的涼風,同刀也似的刺到人的心骨裡去,大約秋冬的佳日,來也不遠了。
一禮拜前的有一天午後,他拿了一本wordsworth的詩集,在田塍路上逍遙漫步了半天。從那一天以後,他的迴圈性的憂鬱症,尚未離他的身過。前幾天在路上遇著的那兩個女學生,常在他的腦裡,不使他安靜,想起那一天的事情,他還是一個人要紅起臉來。
他近來無論上什麼地方去,總覺得有坐立難安的樣子。他上學校去的時候,覺得他的日本同學都似在那裡排斥他。他的幾個中國同學,也許久不去尋訪了,因為去尋訪了回來,他心裡反覺得空虛。因為他的幾個中國同學,怎麼也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他去尋訪的時候,總想得些同情回來的,然而到了那裡,談了幾句以後,他又不得不自悔尋訪錯了。有時候和朋友講得投機,他就任了一時的熱意,把他的內外的生活都對朋友講了出來,然而到了歸途,他又自悔失言,心裡的責備,倒反比不去訪友的時候,更加厲害。他的幾個中國朋友,因此都說他是染了神經病了。他聽了這話之後,對了那幾個中國同學,也同對日本學生一樣,起了一種復仇的心。他同他的幾個中國同學,一日一日的疏遠起來。嗣後雖在路上,或在學校裡遇見的時候,他同那幾個中國同學,也不點頭招呼。中國留學生開會的時候,他當然是不去出席的。因此他同他的幾個同胞,竟宛然成了兩家仇敵。
他的中國同學的裡邊,也有一個很奇怪的人,因為他自家的結婚有些道德上的罪惡,所以他專喜講人家的醜事,以掩己之不善,說他是神經病,也是這一位同學說的。
他交遊離絕之後,孤冷得幾乎到將死的地步,幸而他住的旅館裡,還有一個主人的女兒,可以牽引他的心,否則他真只能自殺了。他旅館的主人的女兒,今年正是十七歲,長方的臉兒,眼睛大得很,笑起來的時候,面上有兩顆笑靨,嘴裡有一顆金牙看得出來,因為她自家覺得她自家的笑容是非常可愛,所以她平時常在那裡弄笑。
他心裡雖然非常愛她,然而她送飯來或來替他鋪被的時候,他總裝出一種兀不可犯的樣子來。他心裡雖想對她講幾句話,然而一見了她,他總不能開口。她進他房裡來的時候,他的呼吸竟急促到吐氣不出的地步。他在她的面前實在是受苦不起了,所以近來她進他的房裡來的時候,他每不得不跑出房外去。然而他思慕她的心情,卻一天一天的濃厚起來。有一天禮拜六的晚上,旅館裡的學生,都上n市去行樂去了。他因為經濟困難,所以吃了晚飯,上西面池上去走了一回,就回到旅舍裡來枯坐。
回家來坐了一會,他覺得那空曠的二層樓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家。靜悄悄的坐了半晌,坐得不耐煩起來的時候,他又想跑出外面去。然而要跑出外面去,不得不由主人的房門口經過,因為主人和他女兒的房,就在大門的邊上。他記得剛才進來的時候,主人和他的女兒正在那裡吃飯。他一想到經過她面前的時候的苦楚,就把跑出外面去的心思丟了。
拿出了一本ssing六
搬進了山上梅園之後,他的憂鬱症又變起形狀來了。
他同他的北京的長兄,為了一些兒細事,竟生起齟齬來。他發了一封長長的信,寄到北京,同他的長兄絕了交。
那一封信發出之後,他呆呆的在樓前草地上想了許多時候。他自家想想看,他便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其實這一次的決裂,是發始於他的。同室操戈,事更甚於他姓之相爭,自此之後,他恨他的長兄竟同蛇蠍一樣,他被他人欺侮的時候,每把他長兄拿出來作比: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呢!」
他每達到這一個結論的時候,必盡把他長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細細回想出來。把各種過去的事蹟,列舉出來之後,就把他長兄判決是一個惡人,他自家是一個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處列舉出來,把他所受的苦處,誇大的細數起來。他證明得自家是一個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時候,他的眼淚就同瀑布似的流下來。他在那裡哭的時候,空中好像有一種柔和的聲音在對他說:
「啊呀,哭的是你麼?那真是冤屈了你了。像你這樣的善人,受世人的那樣的虐待,這可真是冤屈了你了。罷了罷了,這也是天命,你別再哭了,怕傷害了你的身體!」
他心裡一聽到這一種聲音,就舒暢起來。他覺得悲苦的中間,也有無窮的甘味在那裡。
他因為想復他長兄的仇,所以就把所學的醫科丟棄了,改入文科裡去,他的意思,以為醫科是他長兄要他改的,仍舊改回文科,就是對他長兄宣戰的一種明示。並且他由醫科改入文科,在高等學校須遲卒業一年。他心裡想,遲卒業一年,就是早死一歲,你若因此遲了一年,就到死可以對你長兄含一種敵意。因為他恐怕一二年之後,他們兄弟兩人的感情,仍舊要和好起來;所以這一次的轉科,便是幫他永久敵視他長兄的一個手段。
氣候漸漸兒的寒冷起來,他搬上山來之後,已經有一個月了,幾日來天氣陰鬱,灰色的層雲,天天掛在空中。寒冷的北風吹來的時候,梅林的樹葉,每息索息索的飛掉下來。
初搬來的時候,他賣了些舊書,買了許多燴飯的器具,自家燒了一個月飯,因為天冷了,他也懶得燒了。他每天的伙食,就一切包給了山腳下的園丁家包辦,所以他近來只同退院的閒僧一樣,除了怨人罵己之外,更沒有別的事情了。
有一天早晨,他侵早的起來,把朝東的窗門開了之後,他看見前面的地平線上有幾縷紅雲,在那裡浮蕩。東天半形,反照出一種銀紅的灰色。因為昨天下了一天微雨,所以他看了這清新的旭日,比平日更添了幾分歡喜。他走到山的斜面上,從那古井裡汲了水,洗了手面之後,覺得滿身的氣力,一霎時都回復了轉來的樣子。他便跑上樓去,拿了一本黃仲則的詩集下來,一邊高聲朗讀,一邊盡在那梅林的曲徑裡,跑來跑去的跑圈子。不多一會,太陽起來了。
從他住的山頂向南方看去,眼下看得出一大平原。平原裡的稻田,都尚未收割起。金黃的谷色,以紺碧的天空作了背景,反映著一天太陽的晨光,那風景正同看密來(millet)七
他飯也不吃,一直在被窩裡睡到午後四點鐘的時候才起來。那時候夕陽灑滿了遠近。平原的彼岸的樹林裡,有一帶蒼煙,悠悠揚揚的籠罩在那裡。他踉踉蹌蹌的走下了山,上了那一條自北趨南的大道,穿過了那平原,無頭無緒的盡是向南的走去。走盡了平原,他已經到了神宮前的電車停留處了。那時候恰好從南面有一乘電車到來,他不知不覺就跳了上去,既不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乘電車,也不知道這電車是往什麼地方去的。
走了十五六分鐘,電車停了,開車的叫他換車,他就換了一乘車。走了二三十分鐘,電車又停了,他聽見說是終點了,他就走了下來。他的面前就是築港了。
前面一片汪洋的大海,橫在午後的太陽光裡,在那裡微笑。超海而南有一條青山,隱隱的浮在透明的空氣裡,西邊是一脈長堤,直馳到海灣的心裡去。堤外有一處燈臺,同巨人似的,立在那裡。幾艘空船和幾隻舢板,輕輕的在繫著的地方浮蕩。海中近岸的地方,有許多浮標,飽受了斜陽,紅紅的浮在那裡。遠處風來,帶著幾句單調的話聲,既聽不清楚是什麼話,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
他在岸邊上走來走去走了一會,忽聽見那一邊傳過了一陣擊磬的聲來。他跑過去一看,原來是為喚渡船而發的。他立了一會,看有一隻小火輪從對岸過來了。跟著了一個四五十歲的工人,他也進了那隻小火輪去坐下了。
渡到東岸之後,上前走了幾步,他看見靠岸有一家大莊子在那裡。大門開得很大,庭內的假山花草,佈置得楚楚可愛。他不問是非,就踱了進去。走不上幾步,他忽聽得前面家中有女人的嬌聲叫他說:
「請進來呀!」
他不覺驚了一下,就呆呆的站住了。他心裡想:
「這大約就是賣酒食的人家,但是我聽見說,這樣的地方,總有妓女在那裡的。」
一想到這裡,他的精神就抖擻起來,好像是一桶冷水澆上身來的樣子。他的面色立時變了。要想進去又不能進去,要想出來又不得出來;可憐他那同兔兒似的小膽,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個大大的難境裡去了。
「進來呀!請進來呀!」裡面又嬌滴滴的叫了起來,帶著笑聲。
「可惡東西,你們竟敢欺我膽小麼?」
這樣的怒了一下,他的面色更同火也似的燒了起來。咬緊了牙齒,把腳在地上輕輕的蹬了一蹬,他就捏了兩個拳頭,向前進去,好像是對了那幾個年輕的侍女宣戰的樣子。但是他那青一陣紅一陣的面色,和他的面上的微微兒在那裡震動的筋肉,總隱藏不過。他走到那幾個侍女的面前的時候,幾乎要同小孩似的哭出來了。
「請上來!」
「請上來!」
他硬了頭皮,跟了一個十七八歲的侍女走上樓去,那時候他的精神已經有些鎮靜下來了。走了幾步,經過一條暗暗的夾道的時候,一陣惱人的花粉香氣,同日本女人特有的一種肉的香味,和頭髮上的香油氣息合作了一處,哼的撲上他的鼻孔來。他立刻覺得頭暈起來,眼睛裡看見了幾顆火星,向後邊跌也似的退了一步。他再定睛一看,只見他的前面黑暗暗的中間,有一長圓形的女人的粉面,堆著了微笑,在那裡問他說:
「你!你還是上靠海的地方去呢?還是怎樣?」
他覺得女人口裡吐出來的氣息,也熱和和的噴上他的面來。他不知不覺把這氣息深深的吸了一口。他的意識,感覺到他這行為的時候,他的面色又立刻紅了起來。他不得已只能含含糊糊的答應她說:
「上靠海的房間裡去。」
進了一間靠海的小房間,那侍女便問他要什麼菜。他就回答說:
「隨便拿幾樣來罷。」
「酒要不要?」
「要的。」
那侍女出去之後,他就站起來推開了紙窗,從外邊放了一陣空氣進來。因為房裡的空氣,沉濁得很,他剛才在夾道中聞過的那一陣女人的香味,還剩在那裡,他實在是被這一陣氣味壓迫不過了。
一灣大海,靜靜的浮在他的面前。外邊好像是起了微風的樣子,一片一片的海浪,受了陽光的返照,同金魚的魚鱗似的,在那裡微動。他立在窗前看了一會,低聲的吟了一句詩出來:
「夕陽紅上海邊樓。」
他向西的一望,見太陽離西南的地平線只有一丈多高了。呆呆的看了一會,他的心思怎麼也離不開剛才的那個侍女。她的口裡的頭上的面上的和身體上的那一種香味,怎麼也不容他的心思去想別的東西。他才知道他想吟詩的心是假的,想女人的肉體的心是真的了。
停了一會,那侍女把酒菜搬了進來,跪坐在他的面前,親親熱熱的替他上酒。他心裡想仔仔細細的看她一看,把他的心裡的苦悶都告訴了她,然而他的眼睛怎麼也不敢平視她一眼,他的舌根怎麼也不能搖動一搖動。他不過同啞子一樣,偷看看她那擱在膝上一雙纖嫩的白手,同衣縫裡露出來的一條粉紅的圍裙角。
原來日本的婦人都不穿褲子,身上貼肉只圍著一條短短的圍裙。外邊就是一件長袖的衣服,衣服上也沒有紐扣,腰裡只縛著一條一尺多寬的帶子,後面結著一個方結。她們走路的時候,前面的衣服每一步一步的掀開來,所以紅色的圍裙,同肥白的腿肉,每能偷看。這是日本女子特別的美處;他在路上遇見女子的時候,注意的就是這些地方。他切齒的痛罵自己,畜生!狗賊!卑怯的人!也便是這個時候。
他看了那侍女的圍裙角,心頭便亂跳起來。愈想同她說話,他愈覺得講不出話來。大約那侍女是看得不耐煩起來了,便輕輕的問他說:
「你府上是什麼地方?」
一聽了這一句話,他那清瘦蒼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層紅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聲,他吶吶的總說不出清晰的回話來。可憐他又站在斷頭臺上了。
原來日本人輕視中國人,同我們輕視豬狗一樣。日本人都叫中國人作「支那人」,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們罵人的「賤賊」還更難聽,如今在一個如花的少女前頭,他不得不自認說「我是支那人」了。
「中國呀中國,你怎麼不強大起來!」
他全身發起抖來,他的眼淚又快滾下來了。
那侍女看他發顫發得厲害,就想讓他一個人在那裡喝酒,好叫他把精神安鎮安鎮,所以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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