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雷拉神父住在波恩大道盡頭一棟樓房的閣樓裡,向外望去,正好就是波恩市場的屋頂。費爾明津津有味地連喝了三碗湯,還吃了幾片硬麵包,外加好幾杯摻了水的紅酒。當神父替他送上酒水時,費爾明好奇地望著他。
「神父,您不吃晚餐嗎?」
「我習慣了不吃晚餐。請慢用吧,我看您八成從一九三六年以來就沒吃飽過。」
費爾明呼嚕呼嚕地大口喝湯,嘎巴嘎巴地嚼著硬麵包,吃喝的同時也不忘環顧飯廳的陳設。他身旁擺了一個玻璃櫃,裡面放著一套餐盤、酒杯,還有幾具聖徒雕像,以及看起來相當摩登的全套銀製刀叉餐具。
「我也讀過《悲慘世界》,所以您最好別動歪腦筋。」
費爾明難為情地頻頻搖頭。
「您尊姓大名?」
「在下費爾明·羅梅羅·託雷斯,請多指教。」
「您在逃亡吧?是不是,費爾明?」
「沒錯。這件事情,說來話長。」
「這不關我的事,除非您願意主動告訴我。不過,您穿著這身衣服,哪裡都去不成。大概還沒走到拉耶塔納大道,就會被抓進地牢裡。警方已經抓到不少躲藏多年的逃犯。一定要提高警覺才行。」
「等我把幾個閒置多時的銀行賬戶處理好之後,打算到高階西服店去添購新行頭,到時候就是一副紳士派頭啦!」
「我看看……您站起來一下。」
費爾明放下湯匙,站起身。神父把他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
「雷蒙的尺寸比您大兩號,不過,我想他有些年輕時候穿的衣服應該會適合您。」
「雷蒙是……?」
「我弟弟。他是在樓下的街上被殺死的,就在大門口,一九三八年五月的事。那些人要找的是我,但他出面阻擋他們。他是個音樂家,原本在市立樂團演奏,是首席小號手。」
「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神父。」
神父只是聳聳肩。
「不管是哪個黨派,失去至親摯愛的人多的是。」
「我不屬於任何黨派。」費爾明說,「而且,在我看來,國旗根本就是臭得要命的彩色抹布,我尤其受不了的是,有人居然披著國旗,嘴裡唱著國歌,還加上慷慨激昂的愛國演說,我聽了就想吐!我常覺得,這些人如此熱衷政黨活動,簡直就跟被趕牧的羊群沒兩樣。」
「您在這個國家一定很不快活。」
「您不知道我有多難受!不過,我總是告訴自己,這個國家是優質火腿的產地,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補償所有的犧牲。而且,全國各地都種植蠶豆。」
「這倒是真的。我說,費爾明,您多久沒嘗過美味的火腿了?」
「一九三六年三月六日到現在。艾斯古德耶爾街上的蝸牛餐廳。多麼令人懷念的美好歲月。」
神父發出會心一笑。
「您可以留下來過夜,費爾明,但是明天還是另外找地方住比較好。左鄰右舍會說閒話的。我可以給您一點住宿費用,不過,您要知道,旅社都會要求身份證件,因為他們要向警方登記房客名單。」
「神父,這個不用您說,我也知道。明天早上天一亮,我會自動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還有,我不能接受您半毛錢,您已經幫我夠多了……」
神父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
「我們來看看雷蒙的東西適不適合您。」他邊說邊從餐桌旁起身。
瓦雷拉神父堅持要費爾明收下一雙舊皮鞋,還有一件雖然老舊但很乾淨的羊毛西裝,外加幾件換洗的內衣褲,以及原本放在一隻皮箱裡的幾樣盥洗用具。房裡有個置物架上放著一把閃閃發亮的小喇叭,還有幾張兩名年輕人的合照,照片中的兩人笑容燦爛,看來是在恩寵區的節慶中留下的合影。仔細多看幾眼才發現,其中一人竟是瓦雷拉神父,現在看起來比舊照裡的容貌蒼老了三十歲。
「我現在沒有熱水可用。水塔要到明天早上才會補水,所以您要麼等,要麼洗冷水澡。」
在費爾明努力把自己刷洗乾淨的同時,瓦雷拉神父準備了一個咖啡壺,他在裡面加了一些菊苣,又混入幾樣看起來很詭異的不明物品。雖然無糖可加,但是那杯渾濁的液體熱騰騰的,飄出的香氣聞起來美味極了。
「若說我們正在享用特選咖啡豆烹調出來的哥倫比亞咖啡,其實也不為過。」費爾明說。
「您是個非常特別的人,費爾明。介意我問個私人問題嗎?」
「您會保守告解的秘密嗎?」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