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明遲疑半晌。
「您知道貝爾納達現在滿心期待的是什麼嗎?」他問道。
「不知道。」我沒說實話,「您擔心的就是這個?」
費爾明頻頻搖頭,隨即用湯匙挖了第二個布丁往嘴裡塞,並把盤子上的焦糖舔得一乾二淨。
「她在我面前始終不願多說什麼。唉,可憐的丫頭,她不說是因為她憂心。但是,她很快就會讓我成為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定定注視著他。
「我現在必須跟您說實話,而且是真心話,您現在的樣子跟幸福絲毫沾不上邊。是不是籌備婚禮出了狀況?擔心過不了教會那一關嗎?」
「不是這樣的,達涅爾。其實,我很嚮往結婚,就算神父從中作梗也不會影響我的意願。我隨時都可以和貝爾納達舉行婚禮。」
「那麼……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您知道……一個人打算要結婚的時候,教會首先詢問的資訊是什麼?」
「姓名。」我隨口應道。
費爾明緩緩點頭附和。直到那一刻,我才猛然想起這件事。霎時,我明白了好友面對的兩難。
「達涅爾,還記得我多年前跟您提過的往事吧?」
我記得清清楚楚。內戰期間,在加入法西斯陣營之前,傅梅洛警官受僱於西班牙共產黨,為執行屠殺任務不擇手段追獵目標,我的好友因此被關進監牢,幾乎失去了意識和生命。後來,他得以逃脫牢獄,並奇蹟般倖存,當時他決定改名換姓,完全抹掉過往。奄奄一息之際,他借用了偶然瞥見的鬥牛場舊海報上的名字。費爾明·羅梅羅·託雷斯就此誕生,這個重獲新生的男人,就這樣日復一日地創造他自己的生命故事。
「因此,您不願填寫教區中心要求的資料……」我說道,「因為您不能使用費爾明·羅梅羅·託雷斯這個名字。」
費爾明點頭承認。
「嗯,我相信一定有辦法幫您弄到新的證件。還記得已經離開警界的帕拉西奧斯中尉吧?他目前是波納諾瓦一所中學的物理老師,有一次正好路過書店,順道進來聊了好一陣子,那天他跟我提到,許多流亡海外的人戰後歸鄉,需要新的身份證件,因而炒熱了偽造證件的黑市行情,他說他就認識一個專做假證件的人,工作室設在雅達拉薩納斯附近,並和警方往來密切,只要幾張大鈔,就能擁有一張內政部審查核準的全新身份證。」
「我知道這個人。他叫作阿爾雷迪,是個畫家。」
「您跟他聯絡過了?」
「幾個月前,他被人發現陳屍港口。據說,他當時散步到防波堤,然後從汽艇落水身亡。死者雙手被反綁在背後。標準的法西斯式幽默。」
「您認識他嗎?」
「我們曾經有過交易。」
「所以……您已經有了費爾明·羅梅羅·託雷斯這個名字的身份證了。」
「阿爾雷迪一九三九年替我弄了身份證件,我一直使用到內戰結束時。當時,假證件比較容易得手,難民四處流竄,為了逃亡保命,他們甚至可以為了幾十塊錢而賤賣自己的身份證。」
「既然這樣,您為什麼不能使用這個名字?」
「因為費爾明·羅梅羅·託雷斯一九三九年就去世了。那是個艱難的年代啊!達涅爾,比現在的時局悽慘多了。那個可憐的傢伙,只活了不到一年。」
「死了?在哪裡?怎麼死的?」
「在蒙錐克堡的監獄裡,第十三號牢房。」
我想起了陌生人送給費爾明的《基督山伯爵》上那段題詞。
獻給費爾明·羅梅羅·託雷斯
他從死人堆裡爬出
擁有開啟未來的鑰匙
13
「那一夜,我跟您說的只是故事的其中一小段而已,達涅爾。」
「我還以為您很信任我。」
「我可以閉上眼睛賭上性命完全信任您!不是因為這樣的。我只跟您說了其中一段,用意是為了保護您。」
「保護我?您要阻擋的是什麼?」
費爾明眼神落寞,情緒更顯低落。
「真相,達涅爾……我阻擋的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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