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提供訊息的路易斯托道過謝,隨即加快腳步趕路,期盼能比出門辦事的父親先回到書店,這麼一來,我偷偷離開書店這件事就可以隱瞞起來了。「休息中」的告示牌仍掛在店門上。我開了門,拿下告示牌,重回櫃檯後面的崗位。我深信,在我離開近四十五分鐘的這段時間裡,書店外頭大概連個過路的客人都沒有。
因為無事可做,我開始左思右想,該怎麼處理《基督山伯爵》那本書才好,當費爾明到書店上班時,又該如何向他提起這件事。我實在不想徒增他的憂懼,不過,那位陌生人的出現,以及我的徒勞而返,讓我的心情忐忑不安。換作以往,我應該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但這次我告訴自己,務必謹慎處理。費爾明已經消沉落寞了好一陣子,情緒比惡犬更暴躁。最近這段時間,我端出自己僅有的一點幽默感,極力想逗他放鬆心情,卻怎麼樣都喚不回他的笑容。
「費爾明,別再忙著擦拭書上的灰塵了,聽說,用不了太長時間,小說就不再流行粉嫩的羅曼史,稱霸書市的將是黑色小說囉!」我借用了媒體對犯罪懲戒小說的描述方式,實際上那些作品只是偶然間流傳起來並且譯文枯燥乏味。
聽完這麼一個蹩腳笑話,費爾明非但沒有好心情賠笑捧場,反而抓住機會開始抒發他的沮喪和反感。
「將來啊,所有小說都會是黑色的,因為,二十世紀下半葉的屠夫最具優勢的本領就是造假,以及他們所謂的智慧犯罪。」他自有一套見解。
我心想,大發議論的時間開始了。聖徒費爾明的《啟示錄》正式開講。
「以後應該會好一點,費爾明。您應該去多曬曬太陽。前幾天報上提到,維生素d能夠增加一個人的信心。」
「我還看過一本佛朗哥的徒子徒孫寫的乏味詩集哩!明明只在小鄉鎮出版發行,居然把它吹捧成世界名著。」他駁斥了我的提議。
當費爾明深陷悲觀情緒時,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不要附和他的話。
「您知道嗎,達涅爾,我常覺得達爾文根本就搞錯了,事實上,人類的祖先是豬,因為每十個人模人樣的傢伙當中,至少有八個是豬腦袋。」他繼續發表高論。
「費爾明,我還是更愛聽您說一些比較人性和正面的觀感,就像您上次說的,人性本善,只是心存恐懼罷了。」
「我那天八成是血糖太低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蠢話。」
經常讓我念念不忘的那個妙語連珠的費爾明,這陣子已不復見,整個人像換了個樣,整日憂心忡忡,卻怎麼也不肯把苦衷說清楚。偶爾,當他自以為四下無人時,我看他就在角落蜷縮成一團,任由焦慮啃噬他的內心。他已經瘦了一大圈,全身上下彷彿僅剩軟骨,一臉病容,讓人忍不住替他擔心。我好幾次跟他提起這件事,但他總推說自己好得很,並搬出千奇百怪的理由解釋自己日益單薄的身子。
「我沒事,達涅爾。實際情況是,自從我迷上足球聯賽,每次巴塞羅那隊輸了球,我就會緊張得要命。放心,只要吃點拉曼查羊乳酪,我馬上就壯得跟斗牛一樣。」
「是嗎?您不是這輩子從來不看足球賽的嗎?」
「那是您自己這樣認為,我跟足球明星庫巴拉可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
「但是我看您實在瘦得不成人形。您如果不是病了,就是根本沒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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