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達爾先生……」
「聽我說!格蘭德斯說你殺掉的那兩個……」
「馬克斯和卡斯特羅。我認為,他們是在替您父親處理事情,維達爾先生。」
維達爾搖頭否認。「馬丁,不管是我父親也好,或是我的律師也好,他們從來不曾介入這件事。你認為這兩個人為什麼能在你離開警局三十分鐘之後就找到你?」
頓時,我確認了一個冷靜而清晰的事實。
「我的好朋友格蘭德斯警官告訴他們的。」
維達爾頻頻點頭。「格蘭德斯故意讓你逃出警局,因為他不想在警局裡對付你,這樣會弄髒了他的手。你才剛離開警局,他那兩個手下就跟上你了,他們甚至連你的死因都設想好了:企圖逃跑的謀殺案嫌疑犯,因拒捕而中彈身亡。」
「這跟我早年寫的懸疑小說情節一樣。」我說道。
「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馬丁,你應該比任何人更清楚這一點才對。」
他開啟衣櫥,拿了一件新大衣遞給我,從來沒穿過的。我接下大衣,將小說塞進大衣內裡的口袋。維達爾面帶微笑看著我。
「你這輩子總算有這麼一次穿得夠體面了。」
「穿在您身上還是比較合適,維達爾先生。」
「這倒是真的。」
「維達爾先生,有很多事情……」
「現在都不重要了,馬丁,你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麼。」
「我虧欠您的何止解釋而已……」
「既然這樣,那就跟我聊聊她的情況吧。」
維達爾端著絕望的眼神哀求我,即使騙騙他也好。我們坐在客廳裡,面前的落地窗外就是巴塞羅那全景。我以全心全意編織美好的謊言騙了他。我告訴他,克麗絲汀娜以維達爾夫人的名義在巴黎的索弗洛路租了一間小閣樓,還說她每天下午都會在盧森堡公園的噴泉對面等我。我告訴他,克麗絲汀娜經常聊起他,她永遠不會忘記他,而且據我所知,認識她這麼多年以來,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在她心中的地位。維達爾頻頻點頭,迷茫的眼神早已飄向遠方。
「馬丁,你一定要答應我,務必好好照顧她。永遠不要離開她。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守在她身邊!」
「我答應您,維達爾先生。」
蒼茫暮色之下,在我眼前的是個蒼老、落魄的男子,飽受回憶和悔恨的折磨,一個永遠不曾被擊倒的男子,如今卻只求善意的謊言能帶來些許慰藉。
「我一直希望能成為你的好朋友,馬丁。」
「您已經是我最好的朋友了,維達爾先生,而且還不只是好朋友而已。」
維達爾伸長手臂,緊握著我的手。他的手顫抖著。
「格蘭德斯跟我提到了一個人,一個你稱為大老闆的人……他說你似乎欠了他什麼,而且,你認為償還這筆債的唯一方式,就是將純淨的靈魂獻給他……」
「那都是胡說八道。維達爾先生,請別放在心上。」
「像我這種骯髒、疲累的靈魂派得上用場嗎?」
「維達爾先生,我從來沒見過比您更純淨的靈魂。」
維達爾淡淡一笑。「如果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換回你父親,我很願意那樣做,馬丁。」
「我知道。」
他站起來,幽幽凝望著暮色籠罩下的城市。
「你該上路了。去車庫開車,就挑你喜歡的車吧!我去看看家裡有沒有現金。」
我點了點頭,隨手拿起大衣。到了屋外的花園,我朝著車庫走去。埃利烏斯別墅的車庫裡擺著兩輛閃閃發亮的汽車,簡直像王室座車。我挑了較小也較低調的那輛,是西班牙和瑞士合作生產的黑色轎車,頂多只開過兩三回,看起來仍像新車。我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把車子開出車庫,在中庭等著。過了大約一分鐘,依然不見維達爾出來,於是我下了車,但是車子並沒有熄火。我回到屋裡向他辭行,打算告訴他別擔心錢的事情,我自己會想辦法的。過了玄關,我想起自己隨手把手槍放在屋裡了,就在一張邊几上。當我回到那兒時,手槍卻不見了。
「維達爾先生?」
通往客廳的房門半掩著,我探頭進去張望,這時候,我看見他就站在客廳正中央,拿著我父親那把左輪手槍,槍口抵著心臟位置。我連忙衝上去,然而一聲槍響淹沒了我的吶喊,手槍從他手中掉落。他的身體斜倚在牆上,緩緩滑落,留下一攤鮮血在大理石上。我在他身旁跪下來,將他摟在懷裡。子彈在他衣服上開了個冒煙的小孔,深色濃稠的血流大量湧出。維達爾緊盯著我,他的微笑沾滿了鮮血。他的身體已不再顫抖,終於倒地不起,散發著灰燼和卑微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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