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字在她口中戛然而止,接著,她身上緊繃的肌肉開始不斷地痙攣。伊蓮娜在逼視我的眼神里斷了氣,就這樣永遠深藏著馬爾拉斯卡的秘密而死。如今,知道的人只剩下我了。
我拉起床單蓋住她的臉,忍不住嘆了口氣。站在門檻上的那位房客默默在胸前畫著十字。我在房裡張望,試圖找出有助於整理思緒的東西,至少讓我想清楚下一站該去哪裡。伊蓮娜生前最後幾天就在這個長四米、寬兩米的陰暗陋室裡度過,鐵製行軍床上躺著她的遺體,牆邊擺著衣櫥和小桌子,那就是房裡所有的傢俱了。一隻箱子從床底下冒出頭,箱子旁邊還放了尿壺和帽盒。小桌上的盤子裡可見些許麵包屑,旁邊還有個裝水的陶罐,以及一沓像是明信片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沓聖人畫像以及訃聞和葬禮通知。另外有個東西用白色方巾包裹著,看起來像是一本書。我開啟方巾,眼前就是我當年送給森貝雷先生的那本《天堂之路》。我在她奄奄一息時興起的同情心,頓時消失殆盡。這個可惡的女人害死了我一生的摯友,就為了從他手中搶走這本討厭的小說。我想起了初次造訪書店時,森貝雷先生對我說過:每本書都有個靈魂,那是作者的靈魂,以及曾經讀過、夢想過這本書的人留下的靈魂。他至死深信這段話。此時,我突然明白伊蓮娜也對此深信不疑,只是方式不同罷了。
我翻開書頁,再把那段獻詞讀了一遍,接著在第七頁發現了第一個記號。一段潦草文字,還畫了一個跟我胸前傷疤一模一樣的六角形星星。我繼續翻頁,又找到了其他圖案。一雙嘴唇。一隻手。一雙眼睛。為了這些荒謬可笑的巫術,森貝雷先生就這樣犧牲了寶貴生命。
我把書塞進大衣內袋,在床邊跪了下來。我拉出那口大皮箱,將裡面的東西全都掏出來放在地板上,全是舊衣服、舊鞋子。接著,我開啟了那個帽盒,裡面有個皮製小盒,盒子裡裝著伊蓮娜在我胸口劃下星形傷疤的剃刀。霎時,我驚覺地上閃過一個陰影,於是猛然回頭,槍口瞄準門口。那位清瘦的房客一臉怔忡望著我。
「我覺得……您的同伴好像已經到了。」他慢吞吞地說著。
我走出房門,沿著走道來到入口處,探頭往樓梯張望。這時候,我聽見了上樓的沉重腳步聲。樓梯縫隙間隱約可見一張面孔抬頭往上看,我看見警員馬克斯就在兩層樓下面。他立刻躲進暗處,腳步也急促起來。他並非單獨前來。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試圖理出一點頭緒。身旁的房客觀望著我,情緒平靜,卻滿臉疑惑。
「除了這扇門之外,這裡還有其他出口嗎?」我問他。
他頻頻搖頭。
「通往天台的出口呢?」
他指了指我剛才關上的門。三秒鐘後,我感受到馬克斯和卡斯特羅那厚實的身體正試圖撞開這道門。我趕緊離開門邊,後退了幾步到走道上,並將槍口瞄準那扇門。
「這個……我想,我還是回房去了。」那位房客說,「很高興認識您。」
「彼此彼此。」
我盯著那扇遭受強力撞擊的門板,鉸鏈和門把旁的老舊木板已開始鬆動。我來到走道盡頭,開啟面對天井的大窗,眼前有如一條深陷黑暗中的隧道。天台邊緣大約在窗子上方三米處。天井另一側有一條以生鏽大鐵環固定在牆上的排水管。潮溼的排水管表面攀附著濃稠水汽,彷彿黑色淚滴。撞門的聲響依舊在我背後催促。我回頭張望一下,這才發現那扇門已經快被拆掉了。我估計自己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在沒有其他選擇的情況下,我爬上窗子,縱身一跳。
我雙手抓住排水管,一隻腳踩在支撐排水管的鐵環上。我舉起一隻手抓住水管上方,但才剛用力一抓,排水管就從牆面剝離,一米長的水管墜入了天井。我差點就跟著排水管一起往下掉,還好及時抓住牆上的鐵環。我原本打算藉助排水管攀爬到天台上,如今,天台已經遙不可及了。眼前只有兩條路:回到走道上,兩三秒之內就會和兩位警察碰個正著;或者繼續下探腳下的漆黑深喉嚨。我聽見公寓內傳來門板用力撞擊牆壁的聲響,於是,我緩緩往下移動,始終緊抓著排水管,左手掌幾乎都磨破了。我陸續下降了一米半,這時候,我瞥見兩位警察的身影映在大窗上。首先探出頭來的是馬克斯,看他笑容滿面,我不禁納悶,他會不會當場就毫不客氣地朝我開槍。此時,卡斯特羅在他身旁出現了。
「你留在這裡看著,我馬上就到樓下去。」馬克斯這樣交代他。
卡斯特羅點點頭,目光始終鎖定在我身上。他們打算活捉我,至少會讓我再活個幾小時。我聽見馬克斯跑下樓的腳步聲,不到幾秒鐘的工夫,他便從我下方的窗戶探出頭來,離我不到一米。我朝著下方張望,二樓和三樓燈光明亮,四樓卻是一片漆黑。我慢慢再往下移動,直到腳尖踩到下一個鐵環。四樓的漆黑窗戶就在我面前,空蕩的走道前端有一扇門,門外是馬克斯在用力敲門。此時紡織廠早已下班,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敲門聲戛然而止,接著,我發現馬克斯去了三樓。我抬頭一看,卡斯特羅依舊盯著我不放,像只貓似的舔著嘴唇。
「別掉下去啦!我們待會兒還想好好跟你玩一玩。」他說道。
我聽見三樓傳出人聲,有人替馬克斯開了門。我毫不考慮地用力撞上四樓的窗戶,就這樣破窗而入,一屁股坐在滿地玻璃碎片裡,臉部和脖子被大衣覆蓋著。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站起來,幽微光線下,我看見自己的左手臂上有一片汙漬,一塊銳利如匕首的玻璃碎片牢牢插在手肘上。我抓著玻璃碎片,用力拔出來。刺骨寒風吹著熱燙的傷口,錐心疼痛讓我忍不住跪了下來。我在那兒看見卡斯特羅已經抓著排水管往下滑,此時正從我破窗而入前的位置觀望著我。我還沒來得及掏出手槍,他已經朝著窗子跳過來。他雙手攀在窗框上,我的直覺反應是使盡蠻力捶打窗框,並以整個身體的重量狠狠壓上去。我聽見卡斯特羅的手指發出爽脆的折裂聲響,接著是他痛苦的哀號。我掏出左輪手槍瞄準他的臉,他的雙手卻在此刻開始慢慢滑出窗框,眼中滿是驚恐。接著,他跌落天井,身體一路撞擊著牆壁,在下面幾層樓的窗戶斜射而出的微光映照下,依稀可見牆面留下斑斑血跡。
我踉踉蹌蹌地沿著走道往大門走。手臂的傷口抽痛得厲害,還發現自己腳上也有好幾處傷口。我繼續往前走。走道兩旁的房間擺滿了縫紉機、線軸,還有一張張桌子上放了成堆的大型布料捲筒。我到了門邊,伸手握上門把,卻在眨眼間感覺到門把自行轉動了,我立刻鬆手。馬克斯就在門的另一邊,試圖把門撞開。我往後退了幾步,一聲轟隆巨響強烈震動著門板,一道白光閃過,冒出了灰藍煙霧。馬克斯打算用子彈射開門鎖。我趕緊躲進第一個房間,裡面充滿靜止不動的身影,不是缺了手就是缺了腳,都是櫥窗用的人體模型,堆得滿屋子都是。我鑽進那些在暗處仍閃閃發光的軀體之間,接著聽見第二聲槍響,房門被用力推開了。昏黃朦朧的樓梯間燈光灑進屋裡,勾勒出馬克斯的身影,他沉重的步伐正沿著走道慢慢接近。我聽見關門的聲音,於是緊貼著牆壁,藏身在人體模型後面,手上的左輪手槍顫抖著。
「馬丁,快出來!」馬克斯說話的語氣很冷靜,同時緩步前進,「我不會傷害您的。我奉格蘭德斯之命,一定要把您帶回警局。我們已經找到那個人,那個叫作馬爾拉斯卡的,他已經招認了所有事實。您是無辜的,現在別做傻事。快出來,我們到警局去談。」
我看著他跨過門檻,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馬丁,聽我說,格蘭德斯已經趕過來了,我們可以釐清一切事實,不需要把事情變得更復雜。」
我將左輪手槍扣緊撞針。這時候,馬克斯停下步伐,並在地磚上摸了一下。他在牆壁的另一邊。我非常清楚,他就在那個房間裡,除了正面迎擊,我沒有別的出路了。此時,我看著他的身影慢慢挪到房門口,成了一攤流動的陰影,雙眼的光芒是辨識他的唯一途徑,他與我相距不到四米。我開始將身體貼著牆壁往下滑,最後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馬克斯的雙腳就在人體模型外逐漸逼近。
「我知道您就在這兒,馬丁。別再胡鬧了!」
他的腳步停止,佇立不動。我看著他跪下來,用手指觸控我留下的血跡,再把手指湊近嘴邊。我可以想象他的訕笑。
「您流了好多血。馬丁,您得去看醫生才行。快出來,我馬上陪您去找醫生。」
我始終保持沉默。馬克斯站在一張桌子前,在桌上的布堆裡拿起一樣閃閃發光的東西。是一把剪布專用的大剪刀。
「您就好自為之了,馬丁。」
我聽見鋒利的大剪刀在他手中開開合合的聲音。我的手臂突然一陣劇烈抽痛,必須咬著嘴唇才能強忍住呻吟。馬克斯轉過頭,朝著我藏身之處張望。
「說到流血。我很高興有此機會告訴您,您那個小騷貨,叫什麼伊莎貝拉的妞兒,她已經在我們手上了,和您好好聊聊之前,我們會先跟她玩玩……」
我舉起手槍,槍口瞄準他的臉。手槍的金屬亮光洩漏了我的位置,馬克斯往我這兒衝過來,同時扳倒了一堆人體模型,並閃躲了槍擊。我可以感受到他全身的重量壓在我身上,他的氣息就吐在我臉上,與我左眼相距不到一釐米的大剪刀突然用力閉合。我使盡全力用額頭抵住他的臉,他抵不過我的蠻力,最後往旁邊倒下。我舉起手槍對準他的臉。馬克斯嘴角已經破裂,他迅速起身,雙眼緊盯著我。
「你沒那個膽子!」他低聲咕噥。
他伸手擋住槍口,嬉皮笑臉望著我。我扣緊扳機,子彈貫穿了他的手掌,把他整隻手臂狠狠往後一甩。馬克斯的身體往後墜落,另一隻手緊抓著血流如注的手掌,他那張臉因為劇烈疼痛而扭曲變形,口中的哀號始終無聲。我站起身,留下他獨自癱在自己的血泊和尿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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