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留下來的,伊莎貝拉。」
「如果您願意在二十世紀的今天裝一部電話在家裡,我就可以不必多跑一趟。別囉唆了,我十五分鐘後回來。」
伊莎貝拉不在期間,森貝雷先生之死成了我肩頭的千斤重擔。我記得這位老書店主人常告訴我,每一本書都是有靈魂的,那是作者的靈魂,以及所有閱讀過和夢想過這本書的人賦予的靈魂。想到這一點,我終於恍然大悟,森貝雷先生一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仍在努力保護我,為了拯救那本裝滿我的靈魂的小說,他寧可犧牲自己的生命。伊莎貝拉回來時,手上提著一大袋從父母店裡拿回來的美食。她只看了我一眼便洞悉我的思緒。
「您知道那個女人是誰,」她說道,「那個殺死森貝雷先生的女人……」
「我想是的。她是伊蓮娜·薩比諾。」
「不就是我們在最後面那個房間找到的老相片裡的那個女人嗎?那個女演員?」
我點頭回應。
「她要那本書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
後來,我們吃了一些吉斯伯特商行的進口食物充當晚餐,兩人一起坐在壁爐前的大沙發上,伊莎貝拉把頭靠在我肩上,我們就這樣望著燃燒的爐火。
「昨晚,我夢見自己有個兒子。」她幽幽說著,「我夢見他一直叫我,我卻聽不見他的叫聲,也無法走到他身邊,因為我困在一個好冷好冷的地方,全身動彈不得。他一直在叫我,我卻無法到他身邊去。」
「只是一場夢。」我告訴她。
「感覺就像真的一樣。」
「或許你應該把這個故事寫下來。」我故意試探她。
伊莎貝拉頻頻搖頭。「我已經在寫作這件事上繞了太久的圈子,我還是好好去過生活吧,而不是寫生活。請別責罵我。」
「我認為這是個非常有智慧的決定。」
「您呢?要開始過生活了嗎?」
「我想我的生活恐怕早就耗損光了。」
「那個女人呢?克麗絲汀娜……」
我使勁吸了口氣。「克麗絲汀娜走了,她已經回到丈夫身邊。同樣是有智慧的決定。」
伊莎貝拉突然轉身望著我,眉頭揪在一塊。
「怎麼了?」我問她。
「我覺得您好像搞錯了。」
「搞錯什麼?」
「前幾天,巴塞羅先生到書店來,於是我們大夥兒就聊起了您。他跟我說,他看見克麗絲汀娜的丈夫,那個叫作什麼來著……」
「貝德羅·維達爾。」
「對,就是他。他跟巴塞羅說克麗絲汀娜跟您一起走了,他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她,也沒有她的訊息。正因如此,我一直很納悶怎麼沒看見她在這裡,可是又不敢多問……」
「你確定巴塞羅先生是這樣說的嗎?」
伊莎貝拉猛點頭,兇巴巴地問道:「不然我剛剛是在說什麼?」
「沒……沒什麼。」
「您是不是有什麼話沒告訴我……」
「克麗絲汀娜不在這裡。打從森貝雷先生過世那天開始,她就不在這裡了……」
「那她到底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
我們逐漸靜默了下來,兩人蜷縮在壁爐前的沙發上,午夜過後,伊莎貝拉終於睡著了。我把她摟在懷裡,閉上眼,思索著她剛剛說的話,試圖理解其中的意義。長廊窗外出現清晨曙光時,我睜開雙眼,發現伊莎貝拉已經醒了,而且正盯著我看。
「早安。」我對她說。
「我剛剛思考了很久。」她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怎麼樣?」
「我正在考慮接受小森貝雷的求婚。」
「你確定嗎?」
「不確定。」語畢,她撲哧笑了。
「你的父母會怎麼說?」
「我猜……他們大概會有點不高興吧?但是過一陣子就會沒事的。他們當然希望我嫁個有錢的灌香腸的商人之類的,總比苦哈哈的書店老闆好多了。不過,我做了決定,他們還是得接受才行。」
「事情有可能更糟。」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是啊,至少我沒有嫁給作家。」
我們彼此相視許久,直到伊莎貝拉終於站了起來。她拿起外套穿上,背對著我低頭扣上紐扣。
「我得走了。」她說。
「謝謝你留下來陪我。」我這樣回應她。
「別讓她就這樣走了。」伊莎貝拉說道,「快去找她吧!無論她在天涯海角,都要把她找回來,然後告訴她,您愛她,即使是謊言也好。我們女孩子就喜歡聽這種話。」
接著,她一轉身,隨即彎下腰來,柔嫩的雙唇倏忽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她緊緊握過我的手之後,沒說再見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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