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節

「但是,說真的,咬她一口這種念頭,我倒是沒想過……」

「以前沒想過就算了,既然我現在提出來了,您就參考一下吧。」

「我必須老實告訴您,我覺得在背後這樣說她,對她實在不夠尊重,換了任何一個女孩子都一樣,您應該覺得慚愧才對……」小森貝雷提出抗議。

「meaculpa!(我錯了!)」我用拉丁文說道,並舉起雙手,做出標準的投降動作,「但是沒關係,每個人表現好感的方式都不同,我這個人生性輕浮,獸性比較明顯,但是您呢,就憑那aureagravitas(黃金般的高尚品格),您是個情感內斂、內涵深厚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很仰慕您,而感情這種事,通常是雙方互相的。」

「這個……」

「沒有什麼這個那個的……事情就是這樣。您是個值得尊重、認真負責的人,如果換作是我,事情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但是您不一樣,您不會玩弄花樣年華的女孩那純潔高貴的感情,我這樣說沒錯吧?」

「我……我想應該沒錯。」

「這就對了。」

「什麼事對了?」

「您還不明白嗎?」

「完全不明白。」

「求愛的時刻到了。」

「什麼?」

「展開追求。如果用更精準的措辭來說,就是談情說愛。因為某種奇怪的因素使然,人類數千年來的文明將我們男人推向這樣的處境:要不就把女人逼到牆角,要不就是向她求婚,事情就這麼簡單。不過,首先要求愛才行。」

「求婚?您是不是瘋了?」

「我只是想說,或許這也是您內心深處的想法,只是您還不自覺罷了,今天、明天或後天,也許等您已經沒那麼緊張了,當伊莎貝拉到書店打工的時候,就趁機請她去喝咖啡,找個有點情調的地方,一定要讓她感受到您的用心。我看就去四隻貓咖啡館吧!那裡燈光總是迷濛,雖然老闆的用意是省電,但是對約會氣氛倒很有幫助。您請她吃乳酪,淋上一大匙蜂蜜,吃在嘴裡,甜在心裡,接下來就好辦了。再點幾杯麝香葡萄酒請她喝,等她的腦袋已經夠昏沉,您就把手放在她膝蓋上,把積壓已久的連篇蠢話一股腦兒全說出來,趁機把她唬得一愣一愣……」

「可我對她完全不瞭解,也不知道她的興趣是什麼……」

「她的興趣都跟您一樣。她喜歡書,熱愛文學,非常欣賞這兒的選書品味,特別是一塊錢一本的羅曼史小說和冒險小說。她喜歡驅散孤獨,絕不會浪費時間對這狗屁倒灶的世界鑽牛角尖。您先把這些基本的部分弄清楚就行了,其他的以後再慢慢學,先上路好好享受一番吧!」

小森貝雷陷入沉思,目光陷在他那杯一口都沒喝的咖啡裡,接著,他勉強擠出了股票市場交易員臉上常見的那種制式笑容。

「我真不知道是該跟您道謝,還是應該去警察局告您。」最後他終於冒出這麼一句話。

就在這時候,書店裡傳來他爸爸沉重的腳步聲。不到幾秒鐘的光景,森貝雷先生探頭往工作間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了?書店不好好顧著,居然在這裡喝咖啡聊天,今天放大假啦?萬一有客人進來怎麼辦?或是有哪個不要臉的偷書賊溜進來……」

小森貝雷無奈地嘆了口氣,同時翻了個白眼。

「別擔心,森貝雷先生,書是這世界上唯一不會被偷的東西。」我對他擠眉弄眼地說。

他立刻露出微笑,似乎深有同感。小森貝雷趁此機會逃出了我的魔掌,急忙溜到書店裡去了。森貝雷先生在我身旁坐下,聞了聞那杯兒子一口都沒喝的咖啡。

「醫生有沒有說咖啡因對心臟有何影響?」我在一旁提醒他。

「唉!那個醫生連解剖圖都看不懂,他怎麼會懂心臟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定懂得比您多吧!」我駁斥他的說法,同時把他手上的咖啡搶了過來。

「馬丁,我壯得跟一頭牛一樣。」

「您是頑固得像頭驢。拜託您,到樓上去,上床休息吧。」

「只有年輕的時候,身邊又有個伴,上床消磨時間才有意思。」

「如果需要有個伴,我去幫您找一個。不過,我看您的心臟大概負荷不了這種激情。」

「馬丁,到了我這種年紀,所謂的情色,只要嚐嚐軟嫩的布丁,看看寡婦們細白的脖子,這樣就夠了。讓我擔心的是本書店的繼承人。怎麼樣,我拜託您的那件事有進展嗎?」

「我們正處於施肥、播種的階段,接下來就要看情況了,再過一段時間,大概可以有點收成。兩三天之後,我看這件事應該會有七成的把握。」

森貝雷先生笑了,內心的喜悅溢於言表。「您讓伊莎貝拉過來當店員,真是絕妙高招。不過,您不覺得她對我兒子來說似乎太年輕了點?」

「說實在話,相比之下,略嫌青澀的反而是他。他如果不學著機靈一點,伊莎貝拉五分鐘之內就會把他生吞活剝了。幸好她是個好女孩,否則……」

「我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如果要謝我的話,那就趕快上樓回家上床休息。如果需要熱情火辣的伴侶,就帶本《兩個女人的命運》一起上床吧!」

「您說得沒錯,作者加爾多斯先生在這方面的確很拿手。」

「好了,我送您上床去吧。」

森貝雷先生站了起來,舉步挪身都顯得遲緩,呼吸也很吃力,呼氣時發出的沙啞聲,讓人聽了驚心動魄。我上前去攙扶他,卻發現他的手臂異常冰冷。

「沒什麼大不了的,馬丁,我只是新陳代謝慢了點。」

「我看您今天的新陳代謝簡直就跟《戰爭與和平》一樣慢。」

「打個盹兒之後,又是好漢一條。」

我決定陪他一起到書店樓上父子倆相依為命的公寓,而且要親自送他上床躺下來才行。我們花了十五分鐘才爬上那段樓梯。上樓時碰見了一位鄰居,是和藹親切的教授安納克萊託先生,他在耶穌會創辦的卡斯佩學院教授文學和語言課程,正好下課回來了。

「您的人生今天進展可好啊,森貝雷老兄?」

「正值巔峰,安納克萊託先生。」

靠著這位學者鄰居的協助,我終於把森貝雷先生扛上樓。

「在此請求兩位諒解,容我先告退休息了,我和那群靈長類動物學生打交道一整天,實在累壞了。」學者鄰居說道,「我說……這個國家在二十年內就會分裂,就跟一群老鼠相互鬥狠剝皮一樣。」

森貝雷先生向我使了個眼色,要我別太在意安納克萊託先生。

「他是個好人。」森貝雷先生低聲說道,「就是太喜歡小題大做了。」

走進屋的一剎那,多年前那個早晨的回憶立刻浮現在腦海。我帶著淌血的傷口,手捧著《遠大前程》,森貝雷先生抱著我上樓回家,替我泡了一杯熱騰騰的巧克力,讓我邊喝邊等著醫生過來診斷傷勢。他不斷以溫柔的話語安慰我,還拿著溫熱的溼毛巾為我清洗傷口,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關懷我、呵護我。當時,森貝雷先生身強體壯,在我眼中,他是無所不能的巨人,如果沒有他,我不可能撐過那段艱苦的童年。然而,我扶他上床躺下時,當年的強壯體魄,在我懷裡只剩下瘦弱病體,接著,我替他蓋上兩條毯子。我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喂,與其我們倆在這兒痛哭流涕,不如您趕快回去吧。」他說。

「您要好好照顧自己,聽見沒?」

「家裡棉球、藥品很多,沒問題的。」

我點點頭,隨即走向門口。

「馬丁?」

我在門檻上回過頭來。森貝雷先生注視我的眼神里滿是憂慮,一如多年前我被打斷了好幾顆牙齒並失去意識的那個早晨。在他開口問我怎麼回事之前,我趕緊跨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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