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節

「您真正想使用的形容詞不是‘危險的’,而是‘令人反感的’,只是您並不自覺罷了。」

「為什麼我們要把信仰侷限為只有拒絕和盲從的行為?人難道不可能在接受和協調的情況下有信仰嗎?」

科萊利露出愉快的笑容。「馬丁,任何事物都可能是人的信仰,無論是利伯維爾場或是牙仙子,信徒大有人在。有人甚至認為我們人類什麼都不信,您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我說得沒錯吧?」

「顧客永遠是對的。請問,您在我寫的故事裡看到的漏洞是什麼?」

「我覺得少了惡人的角色。大多數人,不管自知與否,常藉著與某人或某事對立來自我定位,而且遠超過認同某人或某事的機率。換個簡單一點的方式來說,反應比行動容易多了。沒什麼比一個強悍的對手更能煽動人對教義的狂熱。越是難以置信的設定越好!」

「我曾經想過,這個角色以抽象方式呈現,效果會比較好。對手可以是個非教友、陌生人,或是局外人。」

「沒錯,但是我希望您將它具體化。痛恨一個意念是很困難的事,這需要有相當程度的智識訓練,加上些許狂熱的病態心靈。然而,痛恨一個有血有肉、五官清晰的人就簡單多了,我們就能把不愉快的情緒歸咎於他。當然了。這個對手的角色也不一定非得是個人不可,可以是一個國家、一群人……就看您怎麼安排了。」

科萊利憤世嫉俗到如此利落冷靜的地步,甚至連我都成了他譏諷的物件。我哼了一聲,滿臉沮喪。

「別端出一副模範市民的模樣。馬丁。對您來說根本毫無差別,我們在這出輕鬆的歌舞劇裡就是需要一個惡人的角色,這一點您應該比其他人更清楚。沒有衝突,就沒有戲劇性。」

「喜歡哪一種惡人?蠻橫的侵略者?冒牌的預言家?或是一個駝背怪物?」

「這個我就讓您去費心了,只要適合情節,我都無所謂。」

科萊利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這位惡人的功能之一,是必須能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還要宣示我們的道德優勢。我們要藉由這個角色向世人宣稱,人都無法認清自我,並且因為個人興趣而逐漸沉淪。這是古猶太的法利賽教派基本思想。我說過了,您必須好好研讀《聖經》。您要找尋的所有答案,都在《聖經》裡。」

「我已經在讀了。」

「只要能讓偽君子相信他們的罪惡能夠解除就行了,如此一來,他們就會鉚足全力丟石頭,甚至丟炸彈。只要輕輕撩撥一下就成了,根本不必太費力。我解釋得夠不夠清楚?」

「精彩極了,您的論述簡直就像鋼鐵冶金鍋爐一樣精銳。」

「馬丁,我不太喜歡這種遷就的語氣。難道您認為這些都還達不到您對道德純淨或知識方面的要求嗎?」

「不是這樣的。」我喃喃說道,語氣顯得很怯懦。

「既然這樣,老弟,您到底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還是那個老問題,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您要找的虛無主義者。」

「沒有人是虛無主義者。虛無主義只是一種態度,並不是學說。不妨把一盞燭光放在虛無主義者的睪丸下方,觀察他會有多快看見生命之光。讓您覺得彆扭的是別的事情。」

我抬起頭來,在科萊利逼視之下,我試圖努力展現挑釁的口吻。

「或許,讓我覺得彆扭的是,我可以瞭解您的說法,卻無法感受其中的涵義。」

「我是付錢來讓您感受的嗎?」

「感受和思考常常是同一件事。整個概念都是您的,不是我的。」

科萊利刻意笑著停頓了好一會兒,就像學校老師正在準備好好修理頑劣莽撞的學生。

「那麼……馬丁,您的感受是什麼?」

他語氣中那股嘲諷和蔑視倒是讓我壯了膽,接著,我把這幾個月來生活在他的陰影下所累積的羞辱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我氣憤又羞愧,因為自己總是為了他的現身以及他那蠱惑人心的言論而蒙受恐懼。我恨不得能夠大聲說出自己的感受,雖然我擁有的只是絕望……我多麼希望能告訴他,我的靈魂就跟他口中有如陰溝的人性一樣卑賤、可悲。我氣憤又羞愧,因為我總是知道,也能感受到他說的話總是對的;更痛苦的是,我必須接受他的說法。

「我剛剛問了您一個問題,馬丁,您的感受是什麼?」

「我的感受是,最好還是讓這件事到此為止吧!我會把錢還給您的。我的感受是,不管這項合作計劃有多荒謬,總之,我寧可不參與。最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總算認清了您。」

這時候,科萊利雙眼低垂,靜默許久。他轉身朝著墓園大門走去。我看著他漆黑的身影穿梭在大理石碑林之中,接著,那具黑色身影定定凝立在雨中。我覺得害怕,那是一股在體內橫衝直撞的恐懼,並讓我興起了兒時常有的那個念頭:立刻求饒,並接受任何形式的處罰,只要那令人無法忍受的沉默可以儘快消失就好。接著,我開始覺得噁心。讓我作惡的是他的樣子,還有我自己,尤其是我自己。

科萊利轉個身,慢慢往回走。他佇足之處與我僅有幾釐米間距,他的鼻子幾乎就要抵上我的臉,我感受到他冰冷的氣息,漸漸迷失在他那雙無底洞般的黑色眼眸裡……這一次,他的聲調冷如冰霜,絲毫不見他多次高談闊論時談及的人性。

「這句話,我只說一次。您做您該做的事,我做我分內的事。這就是您唯一能夠也必須感受的事情。」

我不自覺地頻頻點頭,直到科萊利從口袋裡掏出那沓稿子,然後遞給我。在我接手之前,他先鬆了手。強風把稿子颳走了,我看著一張張稿子被卷往墓園大門口,趕緊去搶救雨中的稿子,但有些已經落進水窪,紙上的字句在水中糊成了細絲。我撿回所有浸溼的稿子,再抬起頭時,環顧周遭,卻已不見科萊利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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