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門,我這才驚覺街上冷風刺骨,颳得急急切切。我知道,秋天的腳步已經踏進巴塞羅那了。我在皇宮廣場上了電車,空車等了好一陣子,就像個鐵製的超大型捕鼠器。我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向售票員買了車票。
「這班車開往薩里亞區?」
「沒錯,就是薩里亞廣場那一站。」
我把頭靠在車窗上,過了半晌,電車突然發動。我閉上雙眼,決定趁著乘車的時間打個盹,在這個機械怪物上睡一覺,這可是很時髦的享受。我夢見自己搭著黑色人骨打造的火車去旅行,棺材造型的車廂行駛在荒涼的巴塞羅那城區,到處都是被丟棄的破衣服,彷彿原來罩著那些衣服的軀體全都蒸發了……那是一片堆滿了廢棄帽子、洋裝、西裝和鞋子的荒原,氤氳籠罩下的街道陷入一片死寂。火車車頭頻頻冒出胭脂色的濃煙,彷彿在天空隨意彩繪著抽象畫。笑容可掬的科萊利就坐在我身旁,他穿著一身白色西裝,戴著手套。然而,他的指尖卻溢位深色的濃稠液體。
「人們到哪兒去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堅守信念,馬丁,您要堅守信念。」
我醒過來時,電車正緩緩滑進薩里亞廣場。我在電車尚未完全停妥前就跳下車,沿著馬約爾街往上走。十五分鐘後,我抵達了目的地。
瓦維德雷拉公路就在聖伊格納西奧學院那幢紅色磚造城堡後方的蓊鬱樹林邊。這條公路一直往上延伸到山區,兩旁處處可見獨棟豪宅,花園鋪滿落葉。低矮的浮雲在山坡徘徊,漸漸稀釋成一片片薄霧。我沿著單數門牌號碼那一側人行道前行,一路仔細看著圍牆和欄杆上的號碼。園內經常可見泛黑的石砌外牆,灌木叢間的小徑旁,廢棄的泉水早已乾涸。我繼續走過柏樹樹蔭下的人行道,終於看到了十一和十五號宅邸。但我困惑不已,佇足觀察片刻,回頭再去找尋十三號。這時候,我開始懷疑瓦雷拉律師事務所的秘書恐怕比我以為的更狡猾,故意給了一個假地址。此時,我發現人行道旁有條小巷道,往內延伸大約五十米,盡頭是一排幽暗的鐵欄杆,彷彿是長矛堆成的山峰。
於是,我沿著窄巷往裡面走,逐步來到欄杆旁。那是一座長期疏於打理的庭園,雜草叢生,欄杆旁的桉樹枝葉繁茂,彷彿囚禁在地牢裡的犯人將手臂從鐵條間伸了出來。我撥開覆蓋牆壁的枝葉,終於看清了石砌外牆上的門牌號碼:
馬爾拉斯卡之家13
我沿著庭園旁的欄杆往前走,希望能一探園內的景況。走了大約二十米,我發現石牆上嵌著一扇金屬大門,門上的大門環早已生鏽。大門半掩,我以肩頭抵著門往內推,順勢鑽了進去,外衣也順利躲過被尖銳石塊稜邊刮破的厄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淤泥腐臭味。
樹叢間有條大理石小徑通往一片白色的鋪石空地。空地旁邊依稀可見車庫,大門敞開的車庫裡停放著當年氣派豪華的賓士汽車,如今看來卻像是廢棄的靈車。宅邸是一幢現代風格的建築,共三層樓,外加一層圓拱形的閣樓。狹長的落地窗宛如一把把長劍嵌在綴著浮雕和滴水嘴獸的牆面上。落地窗玻璃上映著孤寂的浮雲。這時候,我似乎瞥見二樓落地窗內出現了一張臉。
我不自覺地舉起手,揮了幾下。我可不希望被人當成賊。窗內的身影無動於衷,依舊凝立原地觀望著我,就像一隻大蜘蛛。我低下頭來,過了半晌,再抬頭一望,那個身影已經消失。
「有人嗎?」
我靜待了幾秒鐘,沒有任何回應,於是我邁步走近宅邸。東側外牆邊有一座橢圓形游泳池,泳池另一邊則是玻璃長廊。池畔擺了好幾張破損的帆布座椅。汙濁的水面冒出了纏繞著常春藤的跳板。我走近泳池邊一看,這才發現池裡累積了大量落葉,水面也長滿了波浪般的水草。當我端詳著自己映在池裡的倒影時,這才發現有個身影緩緩走近我背後。
我猛然回頭一看,眼前是一張瘦削嚴肅的面容正在打量我,神情充滿了疑慮和不安。
「您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
「在下戴維·馬丁,瓦雷拉律師叫我來的……」我隨口編了個理由。
愛麗西亞·馬爾拉斯卡緊抿著雙唇。
「您是馬爾拉斯卡的夫人嗎?愛麗西亞女士?」
「以前固定會來的那個人怎麼了?」她問。
我這才明白,夫人把我當成了轉交檔案或資訊的瓦雷拉律師事務所職員。我正在考慮借用這個新身份的同時,不知何故,這位老太太的面容似乎在告訴我,她的一生已經聽了夠多的謊言,不該讓她白白再承受另一個。
「馬爾拉斯卡夫人,我並不是事務所的職員。我今天來訪,純粹是私人原因。冒昧請問,能否借用您幾分鐘,請您聊聊已故夫婿留下來的房產?」
老寡婦突然臉色發白,隨即別過臉去。她拄著手杖,接著,我看見長廊口放著一張輪椅,據我猜測,那恐怕才是她消磨大半時間的地方。
「我丈夫並沒有留下任何房產,先生……您說您貴姓?」
「馬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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