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大早,趁著伊莎貝拉尚未起床,我特地去了一趟她家在米拉耶斯街的商行。天才矇矇亮,商行的鐵門只拉起一半。我鑽進店裡,眼前出現好幾個年輕人正忙著在櫃檯上堆放一箱箱茶葉和其他商品。
「我們還沒開始營業。」其中一位年輕人說。
「我倒是沒看出來。麻煩去請老闆出來。」
等候期間,我隨意張望著不知天高地厚的伊莎貝拉將來要繼承的商行。這個家族經營的鋪子,販賣的商品數以千計,跟搖筆桿的窮作家比起來,商人的生活優渥多了。這個奇妙的店鋪裡,盡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果醬、糖果和茶葉;咖啡、香料和罐頭;水果、醃肉;巧克力、煙燻冷食。這是有錢人的美食天堂。不久後,伊莎貝拉的父親,也就是這家商行的負責人歐冬先生,穿著一襲藍色睡袍現身在店裡,那張蓄著八字鬍的臉上滿是驚愕,彷彿隨時會心臟病發作。我決定先下手為強。
「令嬡告訴我,您藏了一支雙管獵槍,並且揚言要一槍把我斃了。」我說道,並且大方地展開雙臂,「我就在這裡,請便。」
「你是哪個不要臉的無賴?」
「我是那個收留了一個少女的無賴,因為那女孩的窩囊廢父親管不住她。」
那張臉上的憤怒神情頓時全消,接著,商行老闆露出充滿歉意和焦慮的笑容。
「是馬丁先生?我一時沒認出您呢……那丫頭怎麼樣了?」
我嘆了口氣。「她平安無恙,這會兒正在我家呼呼大睡,響亮的鼾聲就跟獵犬打呼一樣,而且,她依然保有高尚純潔的貞操。」
「願上帝保佑您。」
「希望如此。不過,我今天來是想拜託您,麻煩今天就到我家把她接回家,否則,我會打爛您那張臉,不管您有沒有獵槍都一樣。」
「獵槍?」商行老闆滿臉困惑地說。
他那位身材嬌小、眼神驚慌的妻子一直躲在邊間門簾後方偷看我們。我忽然覺得,根本沒有什麼獵槍之類的玩意兒。歐冬先生氣喘吁吁,一副快要暈過去的模樣。
「您說我能怎麼辦呢?馬丁先生,那丫頭根本不想待在這裡。」他神情悲傷地說。
我發現這位商行老闆並非是伊莎貝拉描述的大壞蛋,內心懊惱得很,剛剛說話的口氣不該如此無禮。
「不是您把她趕出家門的嗎?」
歐冬先生一雙眼睛瞪得像圓盤似的,滿臉悲傷的神情。這時候,他的妻子趕緊上前,緊握著丈夫的手。
「我們起了爭執,彼此都說了一些不該說出口的氣話。不過,這丫頭個性非常衝動……她威脅說要離家出走,還說我們從此再也看不到她了。她媽媽急得差點兒心臟病發作,我氣得大聲教訓她,還說要把她送進修道院。」
「這種措辭實在很難說服一個少女。」我提出自己的見解。
「我一急之下,最先想到的就是這個了……」商行老闆澄清,「我怎麼可能把她送進修道院!」
「在我看來,只好找警察幫忙了。」
「我不知道那丫頭到底是怎麼跟您說的,馬丁先生,但是千萬別聽她胡說八道。我們不是什麼文人雅士,但也不是牛鬼蛇神。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了。我不是什麼個性強悍的人,也沒什麼學問。我太太人就在這裡,您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連對貓都不敢大聲說話,我實在不知道這丫頭的性格到底是怎麼來的。我認為她就是看太多書了,學校的修女是這樣跟我們說的。我那已經上了天堂的父親當年就說,當女人可以學習讀書寫字的時候,這個世界將無法統治。」
「嗯,您父親真是個了不起的思想家,不過,這應該不會對你我造成問題才對。」
「但是,我們能怎麼辦呢?馬丁先生,伊莎貝拉不願意跟我們住在一起。她說我們思想落伍,根本就不瞭解她,還說我們就是想把她的人生葬送在店裡……您說,我要怎麼去了解她呢?我打從七歲就在店裡打雜,日復一日努力幹活,我唯一能夠了解的是,這個世界現實得很,沒有人會瞧得起一個整天胡思亂想的姑娘。」商行老闆滔滔不絕,整個人索性倚在木桶上,「我最怕的是,如果我強迫她回家,她接下來恐怕會跑得遠遠的,萬一落在壞人手裡……唉!這種事情,我連想都不敢想。」
「是真的。」老闆娘補充說道,她說話帶點義大利腔,「請您一定要相信,我們真的把她當成心肝寶貝,但她已經不只一次離家出走了。她的個性遺傳自我母親,標準的那不勒斯人性格……」
「唉!那個脾氣火爆的老太太……」歐冬先生遙想當年,努力回想著岳母大人的強悍個性。
「她告訴我們說是要去您家裡住幾天,因為要幫您工作……我們聽她這樣講,其實挺放心的。」伊莎貝拉的母親繼續說道,「因為我們知道您是個好人,而且那丫頭也就在附近,跟這裡只隔兩條街而已。我們知道,您一定有辦法勸她回家的。」
我不禁納悶,為了說服父母,伊莎貝拉是不是把我說成聖人了。
「就在昨晚,這附近發生了令人害怕的事情,一群壞人把幾個正要回家的臨時工毒打了一頓。您說嚇不嚇人。聽說,壞人拿著鐵棍把這幾個工人當野狗打,其中一人被打到有生命危險,另一個可能終生癱瘓……」做母親的憂心忡忡,「您說,我們到底生活在什麼樣的世界?」
歐冬先生一臉沮喪地看著我,「我如果去把她找回來,她以後還是會逃跑。她如果再逃出去,誰知道還能不能碰到像您這樣正直的好人。我們也知道,一個女孩子住進一位單身紳士家裡確實不太妥當,但是,我們至少都瞭解您的為人,也知道您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