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麗絲汀娜把稿子放回原位,然後幽幽地望著我。
「我一直很想念你。」她說道,「我不想這樣,偏偏又辦不到。」
「我也是。」
「有時候,去醫院之前,我會先繞到車站去,坐在月臺上等著從巴塞羅那來的火車,我心想,說不定你會出現……」
我尷尬地嚥了口口水。「我一直以為你並不想見我。」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父親經常向我問起你,你知道嗎,他還交代我要好好照顧你。」
「你父親真是個大好人。」我說道,「他是個一生難得的好朋友。」
克麗絲汀娜面帶微笑點著頭,但我發現她已淚水盈眶。
「到了後來,他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有時候,他把我誤認成母親,並且一直為了他坐牢那幾年的苦日子而頻頻向我道歉。幾個禮拜過後,他甚至不知道我就在那裡陪著他。無論經過多久的歲月,孤獨一旦進駐人心之後,永遠不會離去……」
「我真的很遺憾,克麗絲汀娜。」
「最後那幾天,我以為他的病情開始好轉,因為他開始記得一些事情了。我把家裡的相簿帶過去,一再重複指著照片裡的人讓他看誰是誰,其中一張照片是多年前在埃利烏斯別墅拍攝的,那是你和他在車上的合照。你坐在駕駛座,我父親坐在旁邊教你開車,你們兩人笑得好開心。你想看看那張照片嗎?」
我拿不定主意,但也不敢破壞此時的氣氛。
「嗯,好啊……」
克麗絲汀娜立刻回房去行李箱裡找相簿,回來時,她手上拿著個皮製封面的小冊子。她坐在我身旁,開始翻著一頁頁貼滿老照片、剪報和明信片的相簿。曼努埃爾就跟我父親一樣,沒念過什麼書,大字不識幾個,所有的回憶都靠影像堆砌而成。
「你看!這就是你們倆的合照。」
我看著那張照片,那個夏日的景象立刻浮現腦海,當時曼努埃爾讓我坐上維達爾購買的第一輛汽車,教我駕駛的入門技巧。接著,我們開車上路,去了巴拿馬街,每小時五公里的速度已經快得讓我頭暈目眩。我們最遠開到了皮爾森大道,回程時,我已經坐上駕駛座了。
「您真是天生的開車好手。」曼努埃爾當時這樣說道,「將來啊……您如果沒辦法靠寫故事掙錢的話,也可以考慮做這一行。」
回憶著我以為早已消逝的美好時刻,我忍不住笑了。克麗絲汀娜把相簿遞給我。
「你留著吧!我父親一定會很高興由你來儲存這本相簿。」
「這是你的珍藏,克麗絲汀娜,我不能接受……」
「我也希望由你來保管這本相簿。」
「既然這樣,就當是你暫時寄放在這裡好了,等你想拿回去的時候,隨時可以拿走。」
我翻閱著相簿,瀏覽著一張張我記得或是未曾見過的面孔。相簿裡有一張曼努埃爾和妻子瑪爾達的結婚照,新婚的瑪爾達和克麗絲汀娜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另外還有幾張克麗絲汀娜的叔伯和祖父母的照片,背景或是拉巴爾區街頭,或是聖塞巴斯蒂安的溫泉,還有巴塞羅那的海灘。曼努埃爾還收集了許多巴塞羅那風景明信片與維達爾出現在報紙上的所有剪報,其中一張是年輕稚嫩的維達爾倚在迪比達波山頭的佛羅里達大酒店門邊,另一張則是他緊摟著一個絕世美女,背景是拉巴薩達賭場大廳。
「你父親非常崇拜維達爾先生。」
「他經常告訴我,我們能有今天,多虧他這份恩德。」克麗絲汀娜說。
我繼續悠遊在曼努埃爾的回憶裡,霎時,我翻看到其中一頁有張看似格格不入的照片。照片裡的小女孩約莫八九歲,她走在狹小的木板碼頭上,前方是一片閃耀著金色陽光的碧海。她由一個大人牽著,一個身穿白色西裝的男子,但有部分身影留在鏡頭外。長堤盡頭有一艘小舢舨,無邊無際的海平面上掛著即將沉落的夕陽。那個背對著鏡頭的小女孩,正是克麗絲汀娜。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克麗絲汀娜輕聲說。
「這張照片在哪裡拍的?」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不記得這個地方,也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拍的。我甚至不確定照片裡的男人是不是我父親。這張照片裡的景象,彷彿是不曾存在過的時刻。多年前,我在父親的相簿裡發現這張照片,但始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總覺得這張照片似乎很想告訴我一些事情。」
我繼續翻閱相簿,克麗絲汀娜在一旁說明照片中的人物身份。
「你看,這是我十四歲的時候照的。」
「我知道。」
克麗絲汀娜看著我,臉上寫滿了愁緒。
「我一直都沒發覺,對不對?」她問道。
我沒搭腔,只是聳了聳肩。
「你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
我繼續翻看照片,因為我無法直視她的目光。
「我沒有什麼好原諒的。」
「看著我,戴維!」
我合上相簿,回應了她的要求。
「事情根本不是這樣。」她說道,「我當然感受到你的心意了。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歡我,但是,我認為我沒有權利接受你的心意。」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們自己。無論是我的,我父親的,或是你的,都一樣……」
「一切都是屬於維達爾的。」我無奈地說道。
她緩緩拉起我的手,然後湊近她的唇邊。
「但今天除外。」她喃喃低語。
我知道,那天晚上一過,我將永遠失去她,痛苦和孤獨此刻在她內心無情地啃噬著她的靈魂,但這一夜過後,終將逐漸遁形。我知道她說得沒錯,並非因為她提出的論調是正確的,而是因為在我們的內心深處,我們始終相信事情理應如此。我們躲躲藏藏,就像兩個小偷藏匿在房間裡,連一支蠟燭都不敢點燃,連隻言片語都不敢說出口。我緩緩褪去她的衣服,以雙唇吻遍她的胴體。我知道自己此後再也沒有機會這麼做了。克麗絲汀娜獻出義無反顧的激情,直到兩人都筋疲力盡了,雲雨歇止,她不發一語地在我懷裡沉沉睡去。我忍著睡意,繼續品嚐著她的體熱,內心則暗想著,假如隔天就是我的死期,我也死而無憾。我輕撫著黑暗中的克麗絲汀娜,聽著暴風雨逐漸遠揚,我知道自己終將失去她,然而,雖然只是短短幾分鐘,我們至少曾經在這短暫的時刻裡屬於彼此,而不是他人的附屬品。
當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從窗子鑽進房裡,我睜開雙眼,卻發現床上空了。我走出房門,沿著走道來到長廊。克麗絲汀娜留下了那本相簿,並將維達爾的小說稿帶走了。我在屋裡晃盪著,徒剩她留下的一屋子空寂,接著,我把昨晚點燃的蠟燭一支支吹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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