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您的意思是說,已經沒有別的解決方式了嗎?」我詢問那位主導鑽牆大業的工頭。

那位名叫歐迪里奧的天才,向我展示了這棟房子的平面圖,那是房屋中介商連同鑰匙一起交給他的,他指著平面圖口口聲聲辯稱,錯在房子本身,整個建築構造根本就不對。

「您看看這個!」他說道,「房子蓋得不好,什麼事都不對勁,就是這個……平面圖示示了天台上有個蓄水池,根本就沒有,您的蓄水池在後面的庭院裡。」

「那又怎麼樣?蓄水池跟您的工作毫不相干,歐迪里奧。只要專心處理電力裝置就行了。電燈!這棟房子沒有水電,沒有管線……我需要電燈。」

「但是這一切都是有關聯的。那條長廊呢?您又怎麼說?」

「我能說什麼?那條長廊沒有電!」

「根據平面圖上的標示,那裡應該是一面主牆。但是我的同事雷米西奧測量過了,那面牆已經被打掉一半。還有,房間也有問題。根據這張圖,走道盡頭那個房間幾乎有四十平方米,可是實際上根本沒那麼大。那個房間如果有二十平方米的話,我就在您面前耍猴戲!有一面牆是多出來的。至於排水溝呢,算了,還是別提了。根本沒個影兒。」

「您確定真的會看平面圖嗎?」

「喂,我可是專業人士,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這棟房子簡直就像拼圖,八成只有上帝才搞得定。」

「那您就想想辦法吧!無論是製造奇蹟還是怎樣,都行,總之,到禮拜五那天,我希望能看到所有牆壁的洞都補好了,油漆也漆上了,電燈也亮了。」

「哎呀,請別催我,慢工才能出細活,這個必須照著步驟慢慢來才行。」

「那麼……您現在打算做什麼?」

「我們待會兒要去吃早餐。」

「可是各位半個小時前才來的。」

「馬丁先生,您這種態度,我們沒辦法合作。」

工程帶來諸多不便,加上施工質量粗糙不堪,進度比預定時間整整拖延了一週。儘管歐迪里奧和他那群天兵在牆壁上只管鑽洞卻不善後,儘管這群人天天要花上兩個半鐘頭享用早餐,我依然懷抱著能夠住進這棟房子的夢想,畢竟,這是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住處,就算必須點蠟燭和油燈過日子,我也會接受的。幸好,我在港口區找到了整修房子所需的各種材料,手藝精湛的師傅幫我的新家換了把新鎖,看起來總算不像是巴士底監獄了;此外,屋裡還安裝了二十世紀的水龍頭。裝設電話這點子始終無法說服我,我已經聽過維達爾的收音機,就算是當今所謂的主流傳播媒體也無法吸引我。我決定用書籍和寂靜填滿生活,所以從原來的舊公寓只帶來一件行李,還有父親留給我的那個木盒,那是他留下的唯一紀念。我把剩下的衣物和用品都分贈給其他室友。如果可以把皮肉和回憶都留在那裡,我也會毫不吝惜地拋下。

我在尖塔之屋正式入住後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恰好就是《詛咒之城》第一集問世那天。小說的虛構情節從一九〇三年綺夢園那場大火開始編織,神秘的主角就從那時候開始在拉巴爾區的陰暗巷弄間出沒。第一本小說的印刷油墨都還沒幹呢,我早已著手寫作同系列第二本小說。根據估算,假如我一個月毫不間斷地工作三十天,伊格納迪斯·b.薩森每天至少要寫出6.66頁書稿才能趕上合約要求的進度,這是非常瘋狂的做法,不過優點就是我不會有太多時間去胡思亂想。

我幾乎天天過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日子,咖啡和香菸的消耗量已經超過了氧氣。在這段逐漸成癮的過程中,我總覺得自己的腦袋變成了一臺不斷冒煙的機器,永遠無法冷卻。伊格納迪斯·b.薩森是個耐力十足的年輕人。他每天熬夜寫作,直到清晨才入睡,詭異的夢境裡,書稿上的文字跳脫了紙張,附著在書房的打字機上,接著,它們就像油墨潑灑而成的蜘蛛網,爬滿了他的雙手和臉部,然後穿透他的皮膚,鑽進血管,並緩緩將他的心臟染黑,漸漸把他的瞳孔遮蔽……我整整好幾周足不出戶,天天都不清楚究竟是何月何日星期幾。我沒去理會週期性的頭痛,但有時卻痛得受不了,彷彿電鑽穿腦,強烈的灼痛感甚至讓我眼冒金星。我已經習慣與耳鳴共處,唯有風聲或雨聲才能讓我暫時忘了它。有時候,當我的臉上攀附著滿滿的冷汗,並感受到雙手在安德伍德打字機鍵盤上顫抖時,我總會告訴自己,隔天去看醫生吧!但是,到了隔天總是有更多故事要寫,這件事就這樣耽擱了。

我以「伊格納迪斯·b.薩森」為筆名寫作的生涯滿一週年那天,為了慶祝這個特別的日子,我決定讓自己放假一天,出門去曬曬太陽,吹吹風,再去逛逛城裡那些暌違已久的街道。我颳了鬍子,好好梳洗一番,換上最體面的那套西裝。我刻意敞開書房和長廊的窗子,讓家裡通風,希望濃濃的煙霧就此散去。到了樓下,我在信箱底下發現一隻大信封,裡頭裝著一張蓋了赭紅色封印的信紙,優雅的筆跡寫著這段文字:

親愛的馬丁:

我希望自己是第一個向您道賀事業邁入新階段的人。閱讀您的第一本《詛咒之城》,對我來說真是一大享受。送上一份薄禮聊表感謝,請笑納。在此特別向您表達我對您的崇敬,希望將來有幸能與您見上一面。我深信我們一定會見面的。

獻上誠摯的問候

您的朋友兼讀者安德烈亞斯·科萊利

那份禮物正是兒時森貝雷先生送我的那本《遠大前程》,也是我在父親發現之前歸還給他的那本書。同樣的這本書,當我後來打算不計價格買回來時,卻在我採取行動前幾個小時落入了陌生人之手。我凝視著那張信紙,總覺得當年那個充滿奇妙和光明的世界歷歷在目。書的封面還留著我小時候沾了血的指印。

「謝謝。」我喃喃低語。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

天堂囚徒》《靈魂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