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知道,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寫下這個故事。書寫我的家族,以及我成長過程中充滿書籍、回憶和秘密的巴塞羅那,一座依隨我一生的城市,雖然我也自知,那很有可能只是一場紙上夢境。
我父親達涅爾·森貝雷在我之前已先嚐試過寫作,為此幾乎奉獻了所有青春。多年來,每日拂曉之前,這個殷實的書店老闆總是踮著腳尖溜出家門,深信我母親仍深陷夢鄉。接著,他會下樓到書店,把自己鎖在只有一盞油燈的工作間。在那裡,他握著從跳蚤市場買來的鋼筆、厚厚的一沓白紙,開始了永恆的奮戰,直到天明。
我母親從未因此責備他,並一直佯裝不知情,就像她為了維持和諧婚姻而刻意對生活上許多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父親堅持寫作的執著,讓她擔憂的程度不下於我,她甚至開始害怕父親大概像堂吉訶德一樣發瘋了,但不是瘋狂閱讀,而是執迷於寫作。不過她也知道,我父親必須單獨經歷這個過程,此事非關文學野心,而是為了親自面對那些文字,藉此認清真正的自己,並試著還原記憶,重塑他五歲就失去的母親。
我還記得那天,黎明將至,我突然驚醒。當時心跳又急又猛,覺得自己快透不過氣。我夢見父親消失在雲端,就這樣永遠在我生命中消失。那不是我第一次做這樣的夢。我跳下床,立刻跑下樓去書店。我在後面的工作間找到他,他仍在孤軍奮戰中,腳邊是散落一地的皺紙團。他手指沾染了墨水,雙眼紅腫。案前擺著一張伊莎貝拉十九歲拍下的老照片,我們都知道,他總是隨身攜帶這張照片,因為他害怕忘了母親的容顏。
「我不能……」他喃喃低語,「我沒有辦法把生命還給她。」
他噙著淚,緊盯著我的雙眼。
「我會替你完成這件事的。」我告訴他,「我保證。」
偶爾在我捉弄下才會暫時收起嚴肅並面露笑容的父親,此時竟抱住了我。接著他鬆開手,我依然站在原地,並宣稱剛才說的並非玩笑話,於是,他把鋼筆遞給我。
「你會需要這個的。我呢,已經不知道為何而寫了。」
我看了看那支簡陋的鋼筆,不禁搖頭嘆息。
「我以後會用打字機寫作。」我告訴他,「一部安德伍德打字機,專業作家的最佳選擇。」
「專業作家的最佳選擇」是我在報紙廣告上看過的句子,從此深植腦海。但誰也不會說擁有那麼一臺噸位直逼蒸汽火車頭的粗笨機器,在週末寫上幾行字,這樣就能當專業作家了。我突如其來的宣示,顯然把父親嚇了一大跳。
「你現在就想當專業作家?而且還要用安德伍德打字機寫作?」
「還不只是這樣。哥特式建築塔頂的書房,進口香菸,一杯濃烈的馬丁尼在手,還有個嘟著豔紅雙唇、穿蕾絲內衣的性感女神坐在大腿上……」我的左腦浮現這段話。至少我當時對於專業作家的想象是這樣的,尤其是寫出讓我廢寢忘食的偵探小說的那些作家們。不過,遠大的期許暫且不提,我嗅出了父親溫和的語氣中潛藏的一絲嘲諷。他若要質疑我選擇的職業,那麼我們以後恐怕永無寧日。
「是的。」我慎重宣佈,「就像胡利安·卡拉斯一樣。」
「這下你可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我這樣暗想。
父親眉頭深鎖。這個意外衝擊,讓他一時困惑不已。
「你……你是怎麼知道卡拉斯寫了什麼樣的作品?你怎麼知道這個人的?」
我丟擲自認神秘不可測的眼神,刻意要讓他明白:我知道的事情比大家預期的還要多。
「我自有辦法。」我語帶玄機。
在我們家,胡利安·卡拉斯是個只能閉門密談的敏感話題,目光迴避,兒童不宜,彷彿是貼著骷髏頭和兩根交叉骨標籤的毒藥。我的父母卻萬萬沒想到,靠著一張椅子和一個木箱,才八歲的我已經發現飯廳櫥櫃最上層放了兩盒坎普羅東餅乾(被我偷吃了幾塊),還有一大瓶已有九年曆史的麝香葡萄酒,我光是聞那酒味就吃不消,但這兩樣東西后面卻藏了一套胡利安·卡拉斯小說全集,當年由我們家族的老友古斯塔沃·巴塞羅修訂後重新出版。
九歲前,我已經把那套全集讀過兩遍,雖然自知肯定無法全盤瞭解小說內容,但我確實深陷於書中光燦耀目的字句,那光芒,點亮了一個個影像串連的幻想空間,那是我終生難忘的世界和人物。後來甚至演變成思想中毒的程度,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志向就是學習去做卡拉斯做過的事,讓自己成為他最出色的文學接班人。不過直覺告訴我,若要達成目標,我得先去調查他是何方神聖,以及為什麼父母不希望我知道他這個人。
還好,有如親伯父的長輩費爾明和我父母不同。當時,費爾明已經不在書店上班了。他經常來家裡看我們,但對於他那份神秘的新差事,無論是費爾明本人或是我的家人,大家絕口不提。毋庸置疑的是,不論他的新差事是什麼,他有充裕的時間大量閱讀。他最近讀了許多考古學手稿,因此得出一些可信的推論,根據他的說法,這份工作不但有助於避免腎絞痛,還讓他輕輕鬆鬆經由尿道排出大如枇杷果核的結石。
那些數百年未經證實的眾多推論之中,有一項指出,即使歷經數千年演化,人類的進步頂多就是毛髮褪除,懂得遮羞避體,以及生火技術變得熟練。基於這個理論,他莫名其妙延伸了歪理的第二部分:因為人類的進化成效不彰,行為駑鈍如初,因此,他們越是想對孩子隱藏事物,越能激發孩子找出東西的能力,無論是糖果或衣著清涼的性感女郎海報。
「還好是這樣。因為我們失去求知慾望的那一天,如果年輕人滿意包裝得好看的生活——不管是小電器還是帶電池的夜壺——而無法理解背後真正的意義,我們人類恐怕會回到昆蟲時代。」
「那簡直是‘世界末日’。」我不禁莞爾,並趁機賣弄了從費爾明那兒學來的名詞,我每次用這個詞,總會獲賞一顆瑞士糖。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費爾明一臉得意,「只要我們的孩子還知道如何使用五個音節以上的單詞,就還有希望。」
或許是受了費爾明的不良影響,又或許我從狼吞虎嚥的大批偵探小說中學到了歪理,關於胡利安·卡拉斯的身份之謎,以及父母又為何決定以他的名字為我命名,這些疑慮很快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積極蒐集情報,偷聽秘密談話,探索我不該碰觸的抽屜,尤其是閱讀我父親丟進紙屑簍的所有紙張和字條。然而,我的辦案天分和觀察力在這方面完全不管用,於是,費爾明偶爾大言不慚編出的那些謬論,就成了我解開謎題和串聯不同線索的秘密武器。
那天早上,已經夠傷神的父親被迫接受雙重打擊,他才十歲的兒子不但決定將來要當「職業作家」,而且正極力挖掘他試圖掩飾了大半輩子的秘密,他刻意隱藏那些往事,或許是自覺羞愧吧。我必須說句公道話,他當時的反應頗有風度,既沒有失控怒吼,也沒有賭氣威脅要把我送進寄宿學校或去工廠當童工,那個可憐的傢伙只是愣愣地看著我,久久無言以對。
「我……我還以為你想當書店老闆,就像我一樣,還有你爺爺,以及在他之前的我爺爺,幾乎整個森貝雷家族從以前到現在都做這一行……」
事情出乎意料曝了光,我決定極力捍衛自己的立場。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