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

「塞爾希奧·比拉華納,《先鋒報》記者。您的一位老朋友的友人請我來拜訪您。那位巴爾加斯小隊長,您還記得嗎?」

露易莎女士長嘆一聲,隨即轉過身去,背後的大門敞開著。她獨居幽暗陋室,任由癌症或遺忘啃食她的餘生。她煙癮極大,一根接著一根,彷彿盛夏節慶的煙火,偶爾咳嗽時,好像五臟六腑都會咳出來。

「現在都無所謂了。」她淡然回應,「您請坐吧!如果找得到位子坐的話……」

那天下午,露易莎細訴多年前的往事,當時的她仍擔任局長秘書,那天,有個名叫巴爾加斯的警官突然造訪民事管理局。

「他是個非常英俊帥氣的男人,這年頭已經找不到這樣的人了。」

巴爾加斯向她展示一份清單,上面分列兩排相對應的死亡和出生證明檔案編號。比拉華納手邊那份是多年後精心用打字機記錄的版本。

「所以您還記得那件事?」

「我當然記得。」

「您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一九四四年以前的證明檔案檔案資料?」

露易莎又點了一支菸,她用力吸了一口,比拉華納本以為她會就此打住,但當那一團菸圈形成時,他卻看出她難掩內心的激動,接著,她請他在後面跟著。

「您得幫幫我才行。」她指著廚房壁櫥裡堆疊如山的紙箱,「最底下那兩箱就是。我把這些東西搬回來是為了避免它們被摧毀。我也想過,巴爾加斯可能會回來查這些檔案,說不定也會來找我。四年過去了,我猜那個正直的警官大概已經比我先上了天堂。」

露易莎告訴他,當年巴爾加斯一離開民事管理局,她就開始著手調查,結果查出更多相互對應的證明檔案,而這些案例的申請流程顯然不符規定。

「數以百計的孩子,被人從父母身邊搶走,而那些可憐的父母不是被殺,就是在牢裡含冤而死。這些就是我在幾天內儘可能偷出來的資料了。我把能拿的都拿回家,因為只要有人開始問起那位警官來訪的事,一定也會找上我。這些就是我當時搶救回來的資料。巴爾加斯到民事管理局查證那份清單的一週後,局裡對外宣佈檔案室發生火災,一九四四年以前的資料全數燒燬。兩天後,我被辭退,他們要我為這起意外負責。他們要是知道我私下做了什麼事,可想而知我會有什麼下場。不過,他們倒是一直以為所有檔案都在那場火災中燒光了。但是,無論那些笨蛋再怎麼努力想忘記過去種種,不管那些騙子有多大能耐包裝過去,再拿出來當新品販售……過往永遠不會消失。」

「您這些年來都在做什麼?」

「等死。在這個國家,正派的人都只能等死。那些不要臉的人倒是都死得乾脆。像我這樣的人,他們用漠視置我們於死地,對我們關閉了每一扇門,看著我們失去存在的空間。幾年來,我偷偷在地鐵月臺兜售樂透彩券,後來被發現,這條生路馬上被切斷了。後來我再也找不到其他謀生之道,都是靠左鄰右舍接濟。」

「沒有家人嗎?」

「我有個兒子,但是人家告訴他,說他母親是個不要臉的大左派,所以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了。」

露易莎凝視著他,臉上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嗎,露易莎女士?」

「可以的,請您敘述事實。」

比拉華納唉聲嘆氣。「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這麼做。」

「您有孩子嗎?」

「有四個。」

比拉華納呆望著她那了無生氣的眼神。他的目光無處可逃。

「為了孩子們,您一定要這麼做!為了他們,一定要將事實告知天下,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請別讓我們就這樣沉默地死去。我們這樣的人為數眾多,總要有人替我們發聲才行。」

比拉華納點頭應允。露易莎伸出手來,他立刻緊緊握住。

「我會盡力而為的。」他說。

那一晚,他正哄著尼可拉斯入睡,兒子卻盯著他,似乎察覺父親的思緒已飄到天外。

「爸爸?」

「嗯……什麼事?」

「關於大象的問題。」

「你說吧。」

「你為什麼要當記者?媽媽說,爺爺本來希望你去做別的事情。」

「你爺爺希望我去當律師。」

「你不聽他的話?」

「有時候,不能讓別人的期望影響你,現在不行,未來也不行,必要時,我們必須違背父母的心願。」

「為什麼呢?」

「因為有些父母,當然不是指你的爸媽……他們為孩子設想更好的前景時,卻做了錯誤的判斷。」

「那你為什麼要當記者……」

比拉華納聳了聳肩。「因為可以賺大錢,工作又穩定。」

尼可拉斯撲哧一笑。「我是說真的,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尼可。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有時候,人年紀越來越大,當初很清楚的志向卻變得沒那麼確定。」

「但是大象什麼都不會忘記,就算象牙被鋸掉了也一樣。」

「我想它不會忘的。」

「所以?」

比拉華納頻頻點頭,俯首認輸。「為了敘述事實。因此,我成了新聞記者。」

尼可拉斯思忖這個嚴肅的答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什麼是事實?」

比拉華納關了燈,親吻兒子的額頭。

「這個你得去問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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