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當初說好了,巴利斯這案子是我重獲自由的護照,我的最後一個任務。」

「但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對不對?」

「不是,當然不是。一個人唯有在不知道事實的情況下才能獲得自由。」

阿莉西亞向他敘述了她在皇宮大飯店與席爾·巴德拉會面的過程,她和強悍的夥伴巴爾加斯小隊長接下任務,兩人受命全力協助調查一件永遠不會有進展的案子。

「我犯下的錯誤是,當時沒認清這項任務根本就是個騙局。從一開始就是。事實上,根本沒有人真的想營救巴利斯。他樹敵太多,做了太多壞事,利用特權破壞了遊戲規則,還讓跟著他的狐群狗黨一起吃香喝辣。當他過去犯下的罪行回頭找他算賬,那群黨羽立刻跟他劃清界限。巴利斯一直以為有人要對他執行暗殺計劃,於是走上岔路。只是,他過去殘殺無辜,一路留下血跡,根本找不到出路。多年來,他一直認為過往的亡魂一定會回來找他復仇,可能是薩爾加多,或是‘天堂囚徒’戴維·馬丁,多不勝數。但他怎麼也沒料到,真正想置他於死地的人,其實是多年來的好友和庇護者。權力爭鬥之中,兇狠的拳頭從來不是由正面揮過來,永遠都是從背後,而且還會先把人抱住再出手。根本沒有任何高層有心要救他或找出他的下落。他們只想讓他保持失蹤狀態,並將他過去做過的壞事永遠磨滅。牽涉其中的人太多了。我和巴爾加斯純粹只是被操弄的工具。因此,到了事件末了,我們也必須消失才行。」

「但我們家阿莉西亞是九命怪貓,她就是有辦法一次又一次把死神耍得團團轉……」

「都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死裡逃生。我想,我那九條命的額度都用光了,費爾明。現在該是我退場的時候了。」

「可以偷偷告訴您,我會很想念您嗎?」

「您要是這麼多愁善感的話,我就把您扔進海里去。」

郵輪汽笛響起,迴音充斥整個港口區。阿莉西亞站起身。

「可以幫您拿行李過去嗎?我保證一定會乖乖留在陸地上。搭船會勾起我不愉快的回憶。」

他一直陪她走到登船平臺上,最後一批旅客還聚集在那裡。阿莉西亞向水手長展示船票時,順便也灌了他一點迷湯,於是水手長立刻差遣一個小夥子來為女士把行李拿進客艙。

「您將來有一天會回巴塞羅那嗎?這座城市像巫婆一樣,知道嗎,它會滲入人的皮肉裡,逼得人永遠放不下它……」

「那就請您替我好好照顧它了,費爾明。還有貝亞、達涅爾、森貝雷先生、貝爾納達、費爾南迪託和蘇菲亞,他們都拜託您了,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顧自己,還有小胡利安,這孩子總有一天會讓我們大家都永垂不朽。」

「這個說法我喜歡,永垂不朽吶!特別是到了老骨頭開始咔啦響的年紀。」

阿莉西亞緊緊擁抱著他,在他臉頰吻了一下。費爾明知道她淚流滿面,因此刻意不去看她的臉。直到最後一刻,兩人都不願放下尊嚴。

「您千萬別一直留在碼頭替我送行。」阿莉西亞提醒他。

「放心。」

費爾明低下頭,聽著阿莉西亞的腳步聲消失在登船口上方。他低頭看著地板,然後轉過身,兩手插在口袋裡邁步離去。

他在碼頭邊碰見他。達涅爾坐在長堤邊,雙腿懸空晃盪著。兩人互看一眼,費爾明長嘆一聲,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我以為您不會來的。」費爾明說道。

「您的新古龍水味道太濃,跟著味道就找來了,就連魚腥味都擋不住。她跟您說了什麼?」

「阿莉西亞?都是一些聽了讓人睡不著的事情。」

「說來聽聽怎麼樣?」

「改天吧,失眠的滋味我已經嘗過,不推薦給您。」

達涅爾聳了聳肩。「我想您的警告似乎太晚了。」

汽笛聲響徹港口。達涅爾甩頭朝向正在解纜離港的郵輪。

「那是美洲航線的郵輪。」

費爾明點頭。

「費爾明,還記得嗎,多年前,我們曾經到這裡來,兩人坐在一起想辦法拯救世界……」

「那是我們還相信世界有救的年代。」

「我一直還是這樣想的。」

「因為您其實還乳臭未乾。雖然每天早上都需要刮鬍子……」

兩人就這樣並肩而坐,注視著郵輪穿越港口海面上倒映的巴塞羅那全景,白日下的海市蜃樓,船一駛過都成了抽象塗鴉。費爾明直盯著郵輪船尾消失在從河口擴散的氤氳中,兩側有成群海鷗沿途護送。達涅爾看著一旁若有所思的費爾明。

「還好吧,費爾明?」

「跟斗牛一樣好。」

「可是我怎麼覺得您看起來很悲傷?」

「那是因為您該去做視力檢查了。」

達涅爾沒有堅持問到底。「我們去逛逛吧,請您去桑巴涅特酒館喝杯生啤怎麼樣?」

「謝謝,達涅爾。不過,您的好意,我今天就心領了。」

「您怎麼忘了啊,美好人生在等著我們。」

費爾明面帶微笑看著他,達涅爾第一次發覺眼前的老友已經滿頭白髮。

「那個任務就交給您了,達涅爾。我的人生只剩下回憶在等候了。」

達涅爾親暱地捏了捏他的手臂,留下他和回憶及領悟獨處一陣子。

「您別耽擱太久。」他這樣告訴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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