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他在加泰羅尼亞廣場及時趕上剛發車的夜間電車。車上乘客僅有五六人,全都縮著身子跟著晃動的電車搖來晃去,雙眼微張,沉溺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人會記得曾經在車上見過他的。

半個鐘頭後,電車越過了大半個幾乎不見車輛的市區,駛經一個個無人等候的車站,電纜上拉曳著藍色火花,一路飄散鐵鏽味和木柴焦味。偶爾,車上某個乘客回過神來,起身後搖搖晃晃走到後方的下車車門,等不及電車停穩就衝了出去。最後的上坡路段,從奧古斯塔大道和巴爾梅斯街交會口到迪比達波大道這段路,車上乘客僅剩他一人,同車的只有在車廂後倚著凳子打瞌睡的查票員,以及五短身材的電車司機,嘴上無時無刻不叼著雪茄,泛黃煙霧聞起來有濃濃的汽油味。

抵達終點站時,司機大大鬆了一口氣,電車發出響亮的鈴聲。達涅爾下了車,漸漸遠離裹著琥珀色朦朧車燈的電車。眼前是杳無人跡的迪比達波大道,兩旁山腰上皆是豪宅莊園,山頂矗立著沉默的哨兵,俯瞰全城,他猜想那應該就是松園。達涅爾覺得心跳好像隨時會停止。他拉緊大衣,邁步往前走。

他經過大道三十二號的莊園前,特地在鐵柵欄外抬頭望著阿爾達亞家族舊宅,多少舊日回憶頓時浮現腦海。不久以前,其實也不過是幾年前的事,在那幢老舊的大宅院裡,他找到了新生,也差點丟了性命。此刻費爾明如果在他身邊,肯定會想盡辦法揶揄他,當年他是如何在這條大道上遭遇自己的命運,而此時的他又是何等愚蠢,居然為了心中執念而拋下熟睡的妻兒。或許,他應該找費爾明一起來的。費爾明一定會想盡辦法制止他,絕對不會允許他做傻事。費爾明勢必會阻撓他密謀的任務,或者說是他復仇的慾望。因此,他心知肚明,這一晚,他必須單獨面對自己的命運。

到了大道盡頭的小廣場,達涅爾隱身暗處,沿著山丘旁的街道繼續前進,目標是山頂那座稜角分明的孤寂豪宅「松園」。遠處的大宅彷彿懸掛在天邊,但漸行漸近到莊園眼前時,他才感覺佔地有多寬廣,建築結構堪稱雄偉。這片莊園就像山丘上的大花園,以圍牆與街道相隔,主要入口旁還有一座與大門相連的崗樓。入口大門是網狀鐵門,顯然是冶金鑄鐵術仍盛行的年代留下的。再往前走一小段路還有第二個入口,石砌門廊,牆上橫楣寫著莊園名稱,門廊後方是一條長道,與迷宮般的階梯相連,貫穿整座花園。這裡的鐵柵欄看起來跟主要入口的鐵門一樣牢固。達涅爾得出結論:潛入莊園的唯一方式就是翻牆入內,然後在確定無人監視的情況下穿過樹林,並找到房子的入口。他不確定暗處是否藏著惡犬或警衛。從外面再三觀望,始終未見任何燈光。松園散發著一種孤寂和破敗的垂死氛圍。

經過數分鐘的觀望,他決定從一處林木護蔭的圍牆開始行動。石牆又溼又滑,屢試屢敗才總算爬上去,然後躍下圍牆另一側。落入地上的松葉殘枝堆時,他立刻感受到周遭氣溫急降,彷彿突然進了地底下。接著,他悄悄往上坡走,每走幾米就停步傾聽動靜。只有微風吹拂落葉的沙沙聲。不久後,他踏上通往別墅入口前那片空地的鋪石小徑,一直走到大門前。周遭一片寂靜漆黑,如果這裡還有人,顯然無意顯露自身行蹤。

整幢建築沉陷在黑暗中,嵌著一扇扇陰暗大窗,唯一可察覺的聲響是他自己的腳步聲,以及穿梭樹林間的風聲。即使在幽微月光下,依舊可見松園已棄置多年的殘敗形貌。達涅爾凝視眼前的大宅院,內心惶惑不解。照理說,這裡應該有狗,或是荷槍實彈的警衛守著。或許他們寧可暗中監視。照理說,應該有人可以逮住他。但這裡什麼人都沒有。

他走近其中一扇大窗,把臉貼在破裂的玻璃窗上。陰暗的屋內隱約可見室內陳設。他沿著屋子繞了一圈,碰巧來到落地窗長廊旁的中庭。他隨手抓起一塊石頭,用力敲破玻璃門,手從破洞伸進去,扭開裡面的門把開了門。屋內一股陳腐惡臭立刻撲鼻而來,彷彿已經焦急等候多時。他再往裡面走了幾步,此時卻發現自己正在發抖,而且手上仍拿著石頭。他居然忘了把石頭丟掉。

長廊通往一個長方形大廳,應該是當年的宴會廳。穿過大廳後,他來到一間客廳,透過一排阿拉伯風格的落地大窗,可以鳥瞰整座巴塞羅那城,再遠的地方都看得到。他勘查這偌大的房子,彷彿置身沉入海底的大船。陰暗中的傢俱全都鋪了淺白的灰塵,四壁漆黑,窗簾又破又舊,有些甚至已經掉落。這地方的正中央是一座室內中庭,往上延伸至屋頂,上方灑入朦朧光束,彷彿插入的一把軍刀。他聽見高處傳來拍翅的嘈雜聲。一旁是豪華的大理石階梯,建在歌劇院會比私人住宅更適合。階梯旁是一座古老的小神殿,隱約可見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面容,臉上掛著摻血的淚痕,並露出指控的眼神。再往遠處望去,一排緊閉的房門之中,有扇門是開著的,門後似乎還有往內延伸的空間。達涅爾緩緩走過去,然後駐足觀望。一陣微風迎面而來,帶來一股氣味。蠟燭味。

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穿過走道後,有一排比較平實的階梯,看來似乎是僕人專用的通道。數米外是個寬敞的大廳,正中央擺著大木桌,旁邊有幾張倒下的椅子。達涅爾心想這應該是以前的廚房。蠟燭味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一道閃動的柔光映出四壁周遭的景象。達涅爾發現木桌上有一大片發黑的汙漬,還滴落在地板上,形成色澤暗沉的水窪。那是一攤血。

「誰在那裡?」有人出聲了,聽起來跟達涅爾一樣驚恐。

他停下腳步,趕緊躲在暗處。接著,他聽見非常緩慢的腳步聲漸漸挪近。

「是誰?」

達涅爾用力抓緊石塊,屏息以待。有個身影漸漸移近,一手拿著蠟燭,另一隻手上是個閃閃發光的東西。霎時,那個身影止步不前,彷彿已感受到他的存在。達涅爾觀察著地上的影子。那個身影顫抖的手握著手槍。那人往前挪了幾步,達涅爾很快就瞥見舉著手槍的那隻手從他藏身的門前掠過。

他的恐懼轉為憤怒,在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之前,已經衝向那個身影,並使盡全力用石塊砸他。他聽見骨骼碎裂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慘叫。手槍掉落地上。達涅爾撲向持槍者,將內心所有的怨怒一股腦兒發洩在他身上。他握緊拳頭朝著對方臉部和身體用力打個不停。那人試圖以手臂遮臉,像被拘禁的猛獸一樣驚叫狂吼。落地的蠟燭早已融成一攤燃燒中的熱蠟。琥珀色燭光映出一張驚恐的面容,一個看來相當瘦弱的男人。達涅爾立刻停手,一臉愕然。那個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鮮血的男子,神情疑惑地望著他。達涅爾拿起手槍,槍口對準男子的眼睛。那人發出一陣痛苦的呻吟。

「不要殺我,拜託……」他苦苦哀求。

「巴利斯在哪裡?」

男子依舊一臉困惑。

「巴利斯在哪裡?」達涅爾又問了一次,語氣轉為凌厲,充滿了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仇恨。

「誰……誰是巴利斯?」男子結結巴巴地問道。

達涅爾作勢要用槍托打他的臉,對方嚇得緊閉雙眼,全身不停顫抖。達涅爾這才發現,被他痛打一頓的竟是個老人。他猛地往後退,背部貼牆坐在地上,用力深呼吸,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老人蜷縮成一團,不斷啜泣。

「您到底是誰?」達涅爾先嘆了口氣,口吻總算恢復平和,「我不會殺人的,我只想知道您是誰?還有,巴利斯在哪裡?」

「守衛。」他依然嗚咽,「我是守衛。」

「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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