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一生行醫的經驗教會蘇德維拉醫生一件事:習慣,才是最難醫治的病症。自從他決定關掉診所,便敗給了對人類來說第二致命的瘟疫——退休。這天下午,這位良醫照舊從布塔費利沙街家裡的陽臺探頭往外望,心想,天氣和整個世界一樣灰暗。

街燈已亮起,漫天染成了相同的玫瑰色調,色澤就像醫生偶爾會光顧的波亞達斯酒館的雞尾酒,一生以身作則勸誡病人的良醫,有時也會用酒精慰藉一下自己的肝臟。天色是個預兆。蘇德維拉穿上大衣,還加了圍巾,拿起手提包,戴上巴塞羅那紳士帽出了門,踏上每天固定的路徑,去探視那個名叫阿莉西亞·格里斯的怪人,為了她,費爾明和森貝雷一家居然偷偷摸摸搞起了陰謀詭計。她不但激起他無限的好奇心,也讓他暫時忘記,在過去三十多年無眠的夜裡,他未曾觸碰過身體健康的女性。

他沿著蘭布拉大道往下走,置身凌亂的人潮中,左思右想之後,不知是可喜或可悲,格里斯小姐的傷勢竟迅速康復,非因藥效神奇,而是那性格陰沉的女孩骨子裡的邪惡使然。簡而言之,很遺憾的是,他必須讓她離開了。

他當然可以設法說服她偶爾到他診所來「複診」,但他清楚得很,這樣的堅持毫無意義,就像要求一隻剛放出來的孟加拉虎每週日早上回來參加望彌撒前喝牛奶一樣。或許,對大家來說,她越快離開越好,雖然對她自己來說這不是正確的選擇。替她診斷傷勢時,光是看著她那雙眼睛就夠了,在他漫長的行醫生涯裡,沒有比這次的判斷更確切的了。

或許安全考量還在其次,老醫生最感惆悵的恐怕是即將告別此生最後一位病患吧。正因這些思緒一直在他腦海打轉,因此,當他進入幽暗的彩虹劇院街,並未注意有個身影一路相隨,身上散發著刺鼻的古龍水和高階進口煙味。

最後這個禮拜,他總算學會認路並找到這扇大門,並且發誓絕口不對人提起此地,否則費爾明大概會天天來找他喝下午茶,講下流的笑話。「醫生,您還是一個人去比較好。」他們這樣告訴他。森貝雷夫婦稱這是基於安全考量。他從沒想過,這兩個單純的年輕人,居然會捲入這麼詭異的麻煩事。活了大半輩子,驚覺自以為熟識的人竟是如此陌生,難免會覺得錯愕。人生就像闌尾炎,簡直就是個難解的謎團。

就這樣,沉溺在思緒裡的蘇德維拉醫生,已經來到大家稱之為「遺忘書之墓」的神秘建築前,他踏上古老宅院前的石階,抓住那個魔鬼造型的大門環,正打算叩門。還沒來得及往下敲,那個一路尾隨的黑影已經衝上大門前,用槍管抵住他的太陽穴。

「您好,醫生。」安達亞說。

伊薩克盯著阿莉西亞,眼神帶著些許疑慮。他對日常瑣事早已疏於關注,這幾天來,他發現自己過去幾周已難以自制地對這位年輕女孩產生了太多移情作用。他只能歸咎於年紀,人老了,對什麼都心軟。幾周以來,阿莉西亞留在這裡,他被迫重新檢視自己僅有書籍相伴的孤獨。看著她逐漸康復,生活回覆正常,伊薩克覺得又重溫了愛女努麗亞的美好回憶,阿莉西亞來此之前,這些回憶早已隨著時間消逝無蹤,如今,那些隱藏多時但未被察覺的創傷一一浮現。

「伊薩克,為什麼這樣看我?」

「因為我是個老傻瓜。」

阿莉西亞撲哧一笑。伊薩克發現,小姑娘對他露齒笑了,還做出一副惡作劇的模樣。

「您是個變老的傻瓜,還是因為老了才變傻?」

「別這樣取笑我,阿莉西亞,雖然我是活該。」

她一臉溫柔地望著他,老管理員不得不別過頭去。當阿莉西亞剝除了陰暗面紗,即使只是片刻,總會讓他想起努麗亞,一時悲從中來,不禁哽咽得喘不上氣。

「開啟看看。」伊薩克指著一個木盒給她看。

「是要給我的嗎?」

「我給您的送別禮物。」

「已經想擺脫我啦?」

「我不想。」

「那為什麼會覺得我快離開了呢?」

「難道不是嗎?」

阿莉西亞沒搭腔,但收下了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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