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半鐘頭,萊安德羅將他們調查過的事件始末重述了一次。
「我花了很多年才將所有事件拼湊起來。我會簡述一下我們知道的事,或者是認為知道的事。你聽完就會知道還有些空白的部分,而且我們可能也犯了一些錯誤。或許是很多錯誤。到時候,請你指正。我告訴你我知道的事,你來糾正我,可以嗎?」
萊安德羅的嗓音有種催眠的魔力,輕易就能收服人心。她想閉上雙眼,沉溺在那柔和的嗓音裡,任由絲絨般的話語擁抱她的情感,無所謂其內容含義。
「好吧,」她表示同意,「我試試看。」
男人露出感激的溫暖笑容,讓她在這個隨時被窺伺的地方竟感到安心自在。漸漸地,他以舒緩的語調敘說她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事。事件始於她的童年,當時,她父親維克多·馬泰克斯認識了米蓋爾·安赫爾·烏巴赫,富可敵國的銀行家,他的妻子恰巧是馬泰克斯小說的忠實讀者,經她說服之下,銀行家決定請馬泰克斯捉刀撰寫其自傳,並提供豐厚的酬勞。
她父親當時經濟拮据,因此接受了這份工作。內戰結束後,某天銀行家夫婦意外出現在馬泰克斯位於瓦維德雷拉濱海公路旁的家。烏巴赫夫人比丈夫年輕許多,傾城美貌猶如雜誌上的模特。她不願意因為生孩子而讓玲瓏有致的身材走了樣,但她喜歡小孩,或者也可能喜歡把小孩交給僕人這個主意。烏巴赫夫婦在馬泰克斯家待了一天。在此之前,她的父母剛為她添了個妹妹索妮雅,當時還是襁褓中的嬰兒。夫人離去前特地和兩個小女孩吻別,並盛讚她們甜美可愛。數日後,幾名持槍男子現身他們家門前,逮捕了她父親,後來將他關進蒙錐克監獄,他們還強行帶走了她和妹妹,留下身受重傷、奄奄一息的母親。
「到這個部分,我說的都沒錯吧?」萊安德羅問她。
維多利亞點頭,一邊抹去憤怒的淚水。
同一晚,那些人把她們姐妹倆拆散了,她從此再也沒見過妹妹。他們告訴她,如果不希望妹妹被殺,她就必須徹底忘記自己的父母,因為他們是罪犯,還有,從那一刻起,她的名字不再是阿里亞娜·馬泰克斯,而是維多利亞·烏巴赫,因為她的新父母是米蓋爾·安赫爾·烏巴赫先生及其夫人菲德莉嘉,他們還說她非常幸運。她將和新父母住在全巴塞羅那最美的豪宅,一幢叫作松園的別墅。那裡有僕從和所有她需要的一切。當時,阿里亞娜十歲。
「從這裡開始,情節會出現一些疑點。」萊安德羅預先提醒她。
他向她解釋,根據調查,維克多·馬泰克斯在蒙錐克監獄被槍斃,就跟其他許多囚犯一樣,由當時的典獄長毛裡西奧·巴利斯下令執行,只是,官方報告上的死因卻是自殺。萊安德羅認為,巴利斯把阿里亞娜賣給了烏巴赫夫婦,換取的報酬是更高的內閣官位,以及一沓新銀行股票,這是他們在內戰結束後藉由掠奪千百名政治犯的資產而成立的新銀行。
「想知道你母親後來的情況嗎?」
維多利亞緊抿雙唇,點點頭。
萊安德羅告訴她,她的母親蘇珊娜在丈夫和女兒被擄走後隔天,勉強打起精神,卻犯了大錯:去警局報案。她當場被拘捕,隨後被送往奧爾達的瘋人院,院方將她隔離監禁在地牢裡,並對她施以電療長達五年,最後,他們確定她已經失去記憶,也忘了自己是誰,遂將她遺棄在巴塞羅那郊外的空地。
「他們以為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萊安德羅解釋,蘇珊娜後來在巴塞羅那乞討維生,露宿街頭,三餐就靠垃圾桶找來的剩食,如此忍辱求生,就為了有朝一日能找回兩個女兒。靠著這一絲希望,她努力活了下來。幾年過去,有一天,蘇珊娜在拉巴爾區小巷裡的廢物堆撿到一份報紙,報上刊登了毛裡西奧·巴利斯與家人的合照。此時,他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典獄長,而是高居權力中心的大人物。照片中與巴利斯合照的是個小女孩,梅希迪斯。
「梅希迪斯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索妮雅。你母親一眼就認出了她,因為索妮雅從一出生就有個讓母親永遠不會忘記的胎記。」
「頸部下方的星形胎記。」維多利亞聽見自己的聲音。
萊安德羅微笑點頭。「巴利斯的妻子患慢性病多年,一直無法生育,所以巴利斯決定親自撫養你妹妹,並視如己出。他為她取名梅希迪斯,藉以紀念自己的母親。蘇珊娜四處行竊,只要能偷的都不放過,她變賣贓物,終於存夠錢買了去馬德里的火車票,到了馬德里,她接連好幾個月偷偷查訪全市所有中學校園,深信一定能找到女兒。她偽造了一個新身份,棲身於雀卡區一間小旅館的簡陋客房,晚上則在工廠當裁縫女工。白天的時間就用於探訪馬德里各家中學。就在幾乎要放棄希望的時候,她找到了。她從遠處瞥見她,馬上就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她開始每天早上都去那裡報到,走近校園旁的鐵欄杆,試圖引起她注意,後來總算能和小女孩聊上幾句。她不想驚嚇她。當她確定,梅希迪斯……也就是索妮雅,已經完全不記得她,你母親幾乎痛不欲生。但她並沒有被擊垮,還是每天早上去那所學校,抱著一線希望能看到她,即使僅有幾秒鐘也好,若能在鐵柵欄邊和她說上幾句話,更好。有一天,她決定把真相告訴小女孩。當她正隔著鐵柵欄和你妹妹聊天,巴利斯的保鏢突然上前襲擊她。他們當著小女孩的面朝她頭部開了一槍。你想先暫停一下嗎?」
維多利亞搖了搖頭。
萊安德羅繼續講述維多利亞在黃金牢籠松園的成長史。後來,烏巴赫被首相指派新任務,由他領導一群曾資助其軍隊的銀行家和貴族,並委任他為新政府勾勒財經新藍圖。烏巴赫因而搬離巴塞羅那,全家移居馬德里,住在一棟她永遠痛恨的房子,她一心想逃離,失蹤了好幾個月,直到有人意外在巴塞羅那一百公里外的海邊村落找到她。
「這就是我們拼湊整個事件時碰到的其中一片大空白。」萊安德羅說,「沒有人知道你那幾個月去了哪裡,又是跟誰在一起。只知道你回到馬德里不久,烏巴赫家的豪宅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火災,一九四八年那一夜,整棟房子毀於大火,一切化為灰燼,銀行家夫婦雙雙喪命火場。」
萊安德羅試著找尋她的目光,但維多利亞就是不開口。
「我理解,重提這件事非常困難,也很痛苦,但是,讓我們知道你失蹤的那幾個月發生了什麼事,非常重要。」
她依舊緊閉雙唇,萊安德羅點了點頭,展現十足的耐心。
「沒有必要非得今天講不可。」
他繼續講故事:維多利亞一夕間成了鉅富的遺孤和繼承人,此後由一位名叫伊格納西奧·桑奇斯的年輕律師監護,他也是烏巴赫夫婦指定的遺囑執行人。桑奇斯資質優異,烏巴赫當年對小小年紀的他已照顧有加。他是個孤兒,靠著烏巴赫基金會的獎學金完成學業。有人謠傳他其實是銀行家和當紅女演員婚外情生下的孩子。
年幼的維多利亞總覺得和他有一種特殊的情感聯絡。兩人都在烏巴赫王國過著奢華尊貴的生活,卻總覺得自己孤獨在世。伊格納西奧·桑奇斯經常造訪烏巴赫家,常見他和銀行家在花園討論公事。維多利亞總是從閣樓窗戶偷偷看他。有一天,桑奇斯湊巧碰見她在游泳池戲水,他在閒聊中提起自己從未見過父母,從小在馬德里近郊的孤兒院長大。從此以後,每當桑奇斯出現在烏巴赫豪宅,維多利亞不再閃躲,總會下樓向他打招呼。
烏巴赫夫人倒是對桑奇斯沒什麼好印象,不準女兒和他打交道,說他是個窮光蛋,沒什麼好指望的。烏巴赫家的女主人平日閒極無聊,在馬德里各大豪華旅館和二十多歲的小白臉幽會打發時間,要不就是在四樓的臥房裡酒後酣睡。她始終不知道維多利亞和年輕律師已經成了要好的朋友,兩人不但分享書籍,還一起謀劃了世上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計劃,一件連烏巴赫先生都料想不到的事。
「有一天,我告訴他,我跟他一樣是孤兒。」維多利亞坦承。
烏巴赫夫婦因豪宅大火意外身亡的悲劇發生之後,伊格納西奧·桑奇斯成了她的法定代理人,直到她成年時,桑奇斯從代理人變成了她的丈夫。想當然流言滿天飛,有人認為他們的結合是本世紀最受矚目的政治婚姻。聽到這樣的字眼,維多利亞只能苦笑以對。
「對你來說,伊格納西奧·桑奇斯從來就不是理想的結婚物件,至少一般人的認知是如此。」萊安德羅說,「他是個好人,並且徹底調查過事實真相,他跟你結婚,其實是為了保護你。」
「我一直愛著他。」
「他也很愛你。他甚至為了你而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維多利亞沉默許久。
「多年來,你藉由桑奇斯和瓦倫丁·莫爾加多的協助,試圖以自己的方式討回公道,莫爾加多曾和你父親一起坐牢,你丈夫特別聘他擔任專屬司機,一起策劃了誘捕巴利斯的圈套,併成功讓他中計。可惜你不知道,你們所做的一切都在別人的監視中。有人不想曝光真相。」
「因此,他們把巴利斯殺了?」
萊安德羅點頭回應。
「安達亞?」維多利亞問道。
他搖頭否認。「安達亞只是一個小走狗。我們要找的是在背後操縱他的人。」
「那個人是誰?」維多利亞喃喃說道。
「我以為你知道是誰。」
維多利亞緩緩搖頭,一副大惑不解的樣子。
「或許你只是現在還沒發覺而已。」
「我如果知道的話,可能會和巴利斯死在同一個地牢裡。」
「既然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把事情查清楚。你的協助,加上我們的資源。你受的苦、冒的風險都已經夠多了,現在輪到我們上場。因為你和妹妹並非唯一的受害者。你也知道。還有許多人遭遇同樣的悲劇,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是一場謊言,他們的人生完全被剝奪……」
她點頭認同。
「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如何得知你們姐妹倆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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