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明踏出醫院時,暴風雨已經過去了,他走在海灘上,朝著索摩洛斯特前進。陣陣東風捲起潮浪,浪花湧進沙灘,距離陋屋聚集的貧民區僅數米,再往遠處望去,便是新村墓園的圍牆。就連死人都比這些在海邊度日的無名賤民住得好,費爾明在心裡這樣嘀咕。
進了貧民區,第一條窄巷就有不少疑神疑鬼的眼神迎接他。衣衫襤褸的幼童、面容蒼老黝黑的婦人、年事已高的老年人,沒等他走過來,早已伸長了脖子張望。不一會兒,一群年輕人上前圍住了他。
「鄉巴佬,你迷路了嗎?」
「我要找阿曼多。」費爾明神色自若,臉上不見一絲不安或畏懼。
其中一位年輕人,額頭和臉頰各嵌了長長的刀疤。他走上前來,面帶脅迫的奸笑,狠狠地盯著費爾明的雙眼,擺明了要挑釁。費爾明無畏直視。
「我找阿曼多。」他重複道,「我是他的朋友。」
年輕人暗自衡量著對手的本事,一拳把他打飛根本易如反掌,最後,年輕人面露微笑。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他問道。
「到了最後關頭,我又改變心意了。」費爾明這樣回他。
「他在沙灘上。」年輕人用手指了一下。
費爾明點頭表示感謝,這群年輕人隨即退到一旁。費爾明繼續沿著窄巷走了百餘米,此地的人們已無視他的存在。窄巷之後,一條彎道通往海邊,費爾明已聽見沙灘上傳來兒童的嬉戲笑鬧。他走過去一看,頓時明白了原因。
暴風雨將一艘老舊貨船吹刮到此地,如今擱淺在沙灘數米外。船身傾倒,桅杆在朵朵浪花間忽隱忽現。巨浪衝散了船上大部分貨物,此時在海面上四散漂流。一群海鷗在擱淺船隻上方盤旋,一群船工則忙著搶救殘局,孩子們在一旁狂歡慶祝。遠處可見一片煙囪林立,無邊無際的工廠叢林,漫天烏雲,偶爾傳來雷響的迴音與閃電餘光。
「費爾明!」他身邊傳出低沉、平靜的嗓音。
他一轉身便看見阿曼多,吉卜賽王子,遺忘世界的統治者。一身無懈可擊的黑色西裝,手上拿著一雙漆皮皮鞋。長褲褲腳捲起,以便和孩童一起在潮溼的沙灘上散步,然後看著孩子們逐浪玩耍。他指著眼前的船難景象,點了點頭。
「某些人眼中的災難,卻是另一群人樂見的慶典。」他說,「什麼風把您吹回老家來了?親愛的老友,壞事還是好事?」
「絕望。」
「絕望從來就不是好參謀。」
「卻非常令人信服。」
阿曼多不禁莞爾,頻頻點頭。他點了一支香菸,然後把整包煙遞給費爾明,但這位訪客卻婉拒了。
「有人告訴我,他們看見您從海上聖母醫院走出來。」阿曼多悠悠說道。
「原來到處都有您的眼線。」
「我猜您需要的不是眼線,而是援手……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救人一命。」
「您的性命嗎?」
「是我虧欠的一條命,阿曼多。我今天來,為的是我多年前就應該營救的一條命。命運把她交到我手裡,我卻搞砸了。」
「費爾明,命運對我們的認識,比我們自己更清楚。我想,您並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過,我感覺今天這件事很緊急,跟我說說細節吧。」
「這件事情很複雜,而且風險不小。」
「如果是簡單又安全的小事,我想您也不會過來麻煩我了。她叫什麼名字?」
「阿莉西亞。」
「一個情人?」
「一筆債務。」
安達亞蹲跪在屍體旁,伸手掀開覆蓋的毯子。
「這是他嗎?」他問道。
等不到答覆,他猛地回頭。站在身後的利納雷斯,一臉愕然地凝視著巴爾加斯的遺體,彷彿剛剛被人甩了耳光。
「到底是不是他?」安達亞再度追問。
利納雷斯點頭回應,雙眼微閉。安達亞再次將毯子蓋上死者頭部,站了起來。他意興闌珊地檢視客廳,漫不經心地檢查散落一地的衣服和物品。除了利納雷斯之外,另外兩名手下在一旁默默等著。
「我聽說巴爾加斯回到這裡之前,曾經和您一起去了市立殯儀館。」安達亞說,「可以跟我說說事情經過嗎?」
「巴爾加斯小隊長前一晚發現了一具屍體,打電話要我過去幫忙處理。」
「他說了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發現屍體的嗎?」
「他說是在調查手上的案件時發現的。案情部分,他沒跟我多說。」
「那您也沒問他?」
「我猜巴爾加斯會在時機成熟時再告訴我。」
「您就這麼相信他?」安達亞好奇地追問。
「就跟相信我自己一樣。」利納雷斯答道。
「同事摯友,真有意思。沒想到在警察總署還能交到好朋友。那麼,可不可以告訴我,兩位確認了屍體身份嗎?」
利納雷斯遲疑了半晌。「巴爾加斯懷疑一個叫裡卡多·洛馬納的人。他對這個人有印象。我記得是他以前的同事。」
「雖然不是我的同事,但是我也有印象。您跟相關單位報告這件事了嗎?」
「沒有。」
「為什麼?」
作者「卡洛斯·魯依斯·薩豐」的其他小說